旧电池砸在林渡鞋上的时候，他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登记表。
电池从高处落下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磕在鞋尖上，弹了一下，滚到路沿石旁边。电池的外壳锈迹斑斑，正极的触点已经氧化成了黑色，侧面贴着一圈胶带，胶带边缘翘起来，上面有一行褪色的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那只流浪猫叼着电池跑过来的。
它从花坛后面窜出来，嘴里叼着那块电池，尾巴翘得高高的，步子很小，但跑得很快。跑到林渡脚边，它松开口，电池掉在林渡鞋面上，又滚到地上。猫抬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
林渡蹲下来。
猫没有跑。它凑过来，用头顶蹭他的手腕。毛蹭在金属接口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林渡的手没有缩回去。他低头看着猫，猫也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映出门卫室的窗户和他的脸。他的胸口跳了一下，电量显示在视觉界面里闪了闪，从72小时跳到了73小时，然后又跳回72。
“你从哪捡的？”他问。
猫当然没有回答。它转身走到电池旁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电池在地上滚了半圈，侧面朝上，胶带翘起的边缘下面露出了一小块金属面。林渡伸手把电池捡起来，手指擦过那个金属面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金属面上有一个指纹。
很浅，氧化层下面的，被锈迹半掩着。但林渡的系统识别出来了。指纹的纹路、弧度、分叉点，全部匹配成功。苏云的指纹。
他把电池翻过来，在另一面又找到了一个。同样的指纹，同样的角度，像是在某个地方留下过很多次。他把电池攥在手里，站了起来。
猫跟着他走进了门卫室。
老郑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渡身后跟着那只猫。猫的尾巴翘着，步子很稳，像是这个门卫室本来就是它的地盘。老郑把报纸放下来。
“这猫哪来的？”
“它自己来的。”林渡说。
“你打算养它？”
林渡没有回答。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纸箱，拆开，铺平，放在角落里。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块干净的抹布，叠好，垫在纸箱里。猫自己走进去，在抹布上转了两圈，卧下来，把爪子收在身下。
“你连猫都摸鱼。”老郑嘟囔了一句，重新翻开报纸。但他翻了两页之后，从自己的饭盒里夹了一块鱼干，扔进纸箱里。猫闻了闻，叼起来吃了。
林渡给它取名叫电池。
那天下午，电池一直趴在纸箱里睡觉。林渡坐在桌边，把那块旧电池放在桌面上，用棉签蘸了酒精，一点一点地擦。锈迹很厚，氧化层下面还有一层油垢，擦了很多遍才露出金属本色。每擦掉一层，电池的表面就亮一点。等他把整个外壳擦干净之后，金属面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标记。
不是划痕，是刻上去的。很小，像是用针尖刻的。一个字母L和一个字母D，后面跟着一个横杠，横杠后面的数字被锈蚀掉了一半，看不清楚。
他把电池翻过来，在背面又找到了一个刻痕。这次是一行字，更小，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字迹是苏云的，和照片背面的“苏云摄”一样，收笔处有点颤。
“别去天台。”
他盯着那四个字。电池的表面很凉，但凉意透过金属传到他的掌心，沿着骨骼一路往上走。
电池突然从纸箱里跳出来。它的毛又炸开了，背弓着，尾巴竖得像根铁棍。它盯着窗户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和上次在门口一样。
林渡抬起头。窗户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广场上没有人。天台方向的楼顶被夜色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但电池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爪子抓着窗台，指甲刮在木头面上。
林渡把旧电池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他顺着电池的视线看过去，还是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旧电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把电池拿出来，翻到正面，对准自己的胸口接口。电池的触点和他的接口刚好匹配。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把电池贴上去。
电流接通了。
他的视觉界面瞬间被一片白光淹没，然后白光褪去，画面稳定下来。一段声音从系统深处浮上来，很短，像是被截断的。
“别去天台——”
只有四个字。声音是苏云的，和那段电脑留言一样，语调很平，但尾音被切断了，像是正在说什么的时候，被人按下了停止键。
画面消失了。电池从他的胸口弹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纸箱旁边。他的电量显示跳了一下，从72小时变成了70小时。
他把电池捡起来，放进口袋。电池躺在口袋底部，接触着他的手指，凉凉的。
电池猫跳上窗台，蹲在那里，眼睛还盯着天台的方向。它的尾巴慢慢垂下来，毛也顺回去了，但喉咙里的呜咽声没有停。林渡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下窗台，走到纸箱旁边，钻进去，卧下来。
窗台上留下了一张纸。
林渡把纸拿起来。那是一张碎纸片，不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撕碎之后又被风吹到这里的。纸片上印着三个字——准考证。字只印了一半，后面的部分被撕掉了。纸片的边缘有手绘的图案，很小，是用蜡笔画的，颜色已经褪了，但能看出是一个太阳的形状，黄色的，四角画着短短的光芒。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纸片放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看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很久。
电池从纸箱里探出头，叫了一声。
林渡把纸片收进口袋，和旧电池放在一起。准考证的碎纸片，苏云的指纹，苏云的声音，苏云的字。他的口袋里装满了苏云留下的东西，每一件都很小，很碎，像是从某个完整的东西上面掉下来的碎片。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些碎片，指腹蹭着纸片的毛边和电池的棱角。
窗外，天彻底黑了。
五楼的灯亮着。女孩坐在桌前，桌上堆着试卷，她低着头在写。窗台上的小绿植被移到了台灯旁边，叶子被光照得发亮。
林渡看着那扇窗户，忽然想起了纸片上的“准考证”三个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然后抬起头，又看了一眼五楼。
他收回目光，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今天我收到了一块电池”下面，另起一行，写了一个字。
“等。”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最里层，把那张碎纸片和旧电池也一起放了进去。抽屉关上，木头面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电池猫从纸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门槛上。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反射着路灯的光，两点黄色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林渡坐在椅子里，看着那两颗星星。他的胸口很安静，电量显示还在70小时，没有往下掉。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老郑的呼噜声响起，坐到五楼的灯熄灭，坐到电池猫的尾巴卷起来盖住了鼻子。
他没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