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咬住他裤脚的时候，林渡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他站在通往天台的那条老楼梯前面，第一级台阶上落着一层薄灰。他的手搭在扶手上，铁管冰凉，灰尘在他的掌心里留下一道痕迹。他抬头看着楼梯上方，拐角处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灰的，和外面的天一样。他的脚抬起来，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猫从后面追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脚。
咬得很用力，牙齿透过布料扎进他的皮肤。林渡低下头，看见电池整个身子绷成一条线，四只爪子抓着地面，尾巴竖得直直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它在往后拽，用全身的重量往后拽。林渡的脚从台阶上退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猫。猫的嘴里还叼着他的裤脚，眼睛瞪着他，黄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他转头看了一眼楼梯上方。天台方向还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猫。猫松开了嘴，叫了一声。
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转身离开了楼梯口。
广场上传来豆豆的声音：“林渡！这边有虫子！好大一只！”
豆豆蹲在花坛边上，手指着泥土里一条正在扭动的蚯蚓。他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那种发现新大陆的表情。林渡走过去，蹲在豆豆旁边，看了一眼那条蚯蚓。蚯蚓在土里拱来拱去，把周围的泥土翻松了。
“是蚯蚓。”林渡说。
“我知道！”豆豆说，“我在给花松土！你看这盆花，土都硬了。”
花坛边放着一盆绿植，叶子有点蔫，土面干得发白。豆豆用小铲子戳了戳土，又戳了戳蚯蚓旁边的土。蚯蚓往深处钻，豆豆着急了，想用手去挖。林渡拦住他，从旁边找了一根小树枝，沿着蚯蚓钻进去的方向轻轻拨了拨土。蚯蚓又钻出来了，豆豆松了一口气。
“它回家了吗？”豆豆问。
“回了。”林渡说。
豆豆笑了。他把小铲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跑去找别的虫子了。林渡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往门卫室走。口袋里的旧电池和碎纸片还在，贴着大腿，凉凉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实。
回到门卫室，老郑不在，椅子上空着。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杯壁上凝着一圈茶渍。林渡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
深棕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最后一页，歪笑脸还在，那个“我”字也还在。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两道划痕——“保安”被划掉了，“维持秩序”也被划掉了。纸面上剩下的，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一个孤零零的“我”字。
他拿起笔，在歪笑脸旁边画了一条短短的横线。然后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封面扣下来的时候，纸页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里层，推到最里面，靠着抽屉后壁。旧电池、碎纸片、两张名片、苏云的照片，都放在笔记本旁边。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摆好，像整理一个很小的抽屉。
抽屉关上。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色正在暗下去，路灯还没有亮。广场上的灯先亮了，两盏，一左一右，把花坛和长椅照出影子。豆豆已经回家了，花坛边只剩下那盆绿植和一堆松过的土。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
赵乾坐在驾驶座上，手机贴在耳边。车窗关着，外面的声音进不来，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他的膝盖上放着那台银灰色的扫描仪，屏幕还亮着，上面停留着一段波形图。波形图里有一个明显的峰值，峰值的旁边标注着一行数据——LD-07，情感模块信号完整。
“确认了。”赵乾说，“发现LD-07，状态稳定。电池剩余电量70小时左右，情感模块活跃度超过预期。”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马上回答。赵乾等了几秒钟，听见对方翻动纸张的声音。
“周边环境？”
“普通居民小区。保安，物业，业主。没有发现万邦的人，也没有发现零号的踪迹。”
“零号没有出现？”
“没有。”赵乾说，“但从扫描记录来看，附近有旧型号仿生人的活动痕迹。不确定是不是零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活捉。”那个声音说，“别伤情感模块。情感模块要是坏了，苏云的数据就取不出来了。”
“明白。”
“还有，”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注意那个小区里的猫。”
赵乾皱了皱眉：“猫？”
“零号以前养过一只猫。如果那只猫在，零号可能也在附近。小心点。”
赵乾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扫描仪。他想起了白天在三号楼里那只突然蹿出来的流浪猫，想起了它炸毛的样子和盯着他的眼神。他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收到。”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车子熄了火，他坐在黑暗里，看着小区门口的那盏路灯。灯光是橘色的，照在保安室的窗户上。窗户里亮着一盏小灯，灯光很暗，但他能看见林渡坐在桌前的侧影。
赵乾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了路边。
门卫室里，林渡的抽屉自己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木头面板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抽屉。抽屉关得好好的，把手没有动。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拉开抽屉，笔记本已经翻开了，翻到最后一页，歪笑脸那一页。歪笑脸的旁边，多了一个亮光。
很小的光，从纸面下面透出来，像是有人在纸的背面点了一盏灯。光沿着歪笑脸上的线条蔓延，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一一点亮。嘴巴的弧线亮了，两只不对称的眼睛亮了，那个扁扁的圆圈也亮了。整张歪笑脸在黑暗中发出淡蓝色的微光。
然后光灭了。
纸面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歪笑脸还是歪笑脸，划痕还是划痕。但纸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很浅的字，是之前没有的。
“第一阶段结束。”
林渡看着那五个字。他的系统没有分析出任何来源，没有时间戳，没有数据路径。这行字和之前那些一样，像是从纸的纤维里长出来的。
楼上传来纸张被撕碎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林渡抬起头，看向五楼的窗户。灯亮着，窗户开着一条缝。一只手从窗户里伸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碎纸片。手松开了，碎纸片被风吹散，在空中翻着跟头往下落。
林渡站起来，推开窗户。碎纸片飘到窗前，他伸手接住了一片。
纸片上印着“准考证”三个字的一半，边缘参差不齐。纸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手绘的小太阳，用蜡笔画的，颜色已经褪了，但还能看出是一个太阳的形状，四角画着短短的光芒。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的那张碎纸片，两张纸片放在一起，边缘的撕痕对上了。准考证的碎片，从同一个准考证上撕下来的，一片从楼上飘下来，一片被猫叼回来。纸片边缘的小太阳，一模一样。
他把新接住的纸片放进抽屉，和旧的那片放在一起。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好抽屉，坐回椅子上。
窗外，五楼的灯熄灭了。碎纸片还在往下飘，像几只很小的白蝴蝶，在夜色里打转。林渡看着那些纸片，看着它们一片一片落在花坛里、长椅上、垃圾桶旁边。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接口处那道划痕还在。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手腕上的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金属的，旧的，边缘有一圈细微的划痕。他看着那个接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盖住了接口。
窗外，最后一盏路灯灭了。小区沉入黑暗。门卫室的灯还亮着，很小的一盏，照着桌上的头盔，照着墙角的纸箱，照着林渡低下去的侧影。
抽屉最里层，笔记本安安静静地合着，歪笑脸藏在纸页之间，等着下一次被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