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林洛被阴影罩醒。
六月天,辰时的日头本该正好晒在脸上,他躺在树下睡回笼觉,睡着睡着,脸上那一片暖忽然没了。他以为是云,翻了个身。阴影跟着他翻了个身。
他掀开蒲扇,睁开眼。
头顶不是云,是一棵树。
确切地说,是半棵树。树冠从灵植园的方向斜斜地压过来,枝繁叶茂,把整个院子的西半边全罩进了阴凉里。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树皮上裹着一层紫莹莹的光纹,一看就不是凡种。
林洛盯着那棵树看了十息。
灵植园里没有这棵树。昨天没有,前天也没有。他在浮空岛住了十几万年,园子里每棵草他都能叫出名字,这棵参天大树,是凭空多出来的。
他趿着鞋走过去。
树根底下,诺诺正抱着一截比她腰还粗的根须,拿小拳头捶,一边捶一边念叨:“长这么大,都不跟诺诺说一声。”
“诺诺。”林洛开口,“这树哪儿来的?”
“是果果呀!”小丫头仰起脸,一脸理所当然,“师父你看,果果长大啦!”
果果。
林洛的目光落在树干底下那圈翻松的新土上。他记起来了。半个月前,墨玄来的那天,诺诺把幽冥果的果核埋在这儿,埋的时候嘴里还念叨了一句什么。
他当时没听清。现在他想起来了。
她说的是:“小苗苗,快快长大呀。”
幽冥果核,幽冥渊三千年一熟的东西,种在仙界的灵土里,按常理,能不能发芽都是两说。现在它越过发芽、抽枝、长叶的全部过程,一夜之间,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紫莹莹的树皮底下,隐约有暗红的纹路在走,是幽冥渊的魔气,可那魔气安分得像家养的猫,老老实实顺着年轮一圈圈转,还转出了几分喜气。
林洛绕着树走了一圈,没说话。
“师父,果果厉害吧?”诺诺献宝似的拍树干,“诺诺就知道它会快快长大的!”
“嗯。”林洛应了一声,“厉害。”
他嘴上应着,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第二件事,是在三天后。
那天早上诺诺推开树洞的门,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天。天上一丝云都没有,碧蓝碧蓝。小丫头心情很好,对着天说了一句:
“今天天气真好呀!”
很平常的一句话。孩子看见好天,夸一句,天经地义。
然后这个“今天”,持续了一个月。
第一天,万里无云。第三天,万里无云。第七天,浮空岛方圆千里,滴雨未落。第十五天,隔壁仙域的云路都改道了,云不敢往这边飘,飘到边界就自动散开,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雨师来过一趟,踩着云头在岛外转了三圈,一脸困惑地走了。他的降雨玉符在这个区域集体失灵,符烧了三张,雨没见落下一滴。
第二十几天,林洛躺在摇椅上,看着头顶那块蓝得发假的天,忽然开口:
“诺诺。”
“嗯?”
“你看这天,晴了快一个月了。”
“是呀!”小丫头趴在石桌上画画,头也不抬,“诺诺说了天气好,天气就一直好,天公公真给面子!”
她说得没心没肺,笔尖蘸着朱砂,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底下一个小人,小人旁边一棵大树。
林洛看着那幅画,手指在摇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天公公给面子。
天底下没有这么给面子的天公公。
第三件事,林洛没有等多久。
那天晚饭,院子里的石桌摆不下了。柳如烟差人送了一整箱新炼的糖衣丹,墨玄差人送了十渊奇珍里的三样,顾长渊送来的东西最实际,一头养在天刑殿后山的灵鹿,处理好了,够吃半个月。东西堆了一院子,周文渊的马扎被挤到了篱笆根。
诺诺端着饭碗,在快递堆里转了一圈,仰着头说:
“师父,要是院子大一点就好啦。”
林洛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一瞬,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打雷,也不是刮风,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动静,这感觉……像一张旧弓被人缓缓拉开。
院子在动,准确来说,是在“长大”。
篱笆墙无声无息地往外退,石径一寸一寸地变宽,灵植园的边界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一圈圈荡开。东厢到厨房原本二十步,现在两百步。鱼塘涨成了湖,湖心自己冒出一座小岛,岛上自己长出一丛芦苇。
前后不过一炷香。等那声响动停下来,浮空岛的院子,比原来大了整整十倍。
岛上的生灵没有一个受惊的。灵植该开花开花,小蛟在突然变阔的水面打了个滚,高兴得直摆尾巴。天地这一回连异象都懒得给,悄无声息,办得妥妥帖帖。
好像这座岛本来就该这么大。好像之前十几万年,都是它蜷着的,现在才是它该有的样子。
诺诺捧着饭碗,张大嘴巴看了一圈,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嘴,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嘴唇,最后得出结论:
“哇。诺诺的嘴开过光啦!”
“吃饭。”林洛把一筷子鹿肉按进她碗里,“凉了。”
小丫头埋头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早把“开过光”的事忘了。
周文渊在篱笆根,不对,是:在很远很远的篱笆根,笔记得飞快,玉简上的字密密麻麻。他抬头看了一眼新院子的边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马扎,默默把马扎往篱笆那边挪了挪,觉得自己这份差事,恐怕要记到手软。
林洛坐在新院子中央,慢慢地嚼着那块鹿肉,嚼了很久。
夜里,诺诺睡熟了。
林洛没睡。他搬了张竹榻坐在树洞口,就着月光,把这一个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云下界的黄土路上,那个灰扑扑的小丫头仰着脸说,今天不会下雨吧,不下就好啦。头顶的灰云当场裂开,一路晴到村口。
灵植园里,她拍着果核说,小苗苗快快长大。半个月后,果核一夜成树。
考核那天,她抱着酱瓜说,今天真好呀。天地共鸣,龙鱼化蛟。
大晴天,她说,天气真好呀。晴了一个月,雨师的符烧了三张。
晚饭桌上,她说,院子大一点就好啦。院子大了十倍。
五件事。前两件他记在心里,按而不表,想着或许是巧合,或许是赤子道心的余荫。现在五件摆在一起,巧合两个字,压不住了。
言灵。
他在上古典籍的残页里见过这两个字。言出法随,出口成真。那不是法术,法术是求天地办事,求之前要掐诀、要焚香、要还愿。这个是天地听见她说话,顺手就办了,不收香火不记账,办完了还不告诉她。
像家里的长辈听见孩子随口一句话,转身就把事办了,回头连提都不提,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林洛在竹榻上坐了很久,把这个能力的边边角角都摸了一遍。
第一,她自己不知道。诺诺说“嘴开过光”,是当笑话说的。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没有求,没有欲,就是孩子家随口一句话。有目的的言灵他闻所未闻,真有了目的,这事反而未必灵验。
第二,应的都是好事。树长大,天放晴,院子变宽。他没见她说过一句歹话,也想不出来这小丫头嘴里能蹦出什么歹话。可人心是会变的,今天她十二岁的心,说出来的都是糖。往后呢?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这能力,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
赤子道心已经够扎眼了,考核一场,委员会吵了三场闭门会。那还只是个“体质特殊”。言灵不一样。言灵是能改写规矩的东西。委员会那帮人,穷了八万年就认一个“稳”字,他们要是知道有个小丫头说句话就能让方圆千里一个月不下雨,他们的第一反应绝不是高兴。
是登记,是监管,是“纳入体系”,是把她钉在案头,一句话一句话地管起来。
想到这儿,林洛后背的汗毛立了立。
他回头看了看树洞。小丫头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了脚底下,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真切,大概是”糖醋鱼”。
树洞外的月亮晃了晃。
林洛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竖起耳朵等了半天,月亮没下来,糖醋鱼也没从天上掉下来。看来梦话不作数,或者,糖醋鱼不属于“好事”的管辖范围。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好笑。十几万年了,仙界能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事,笼共没几件。今天添了一件。
他起身,替小丫头把被子拉上去,掖好。
“以后说话,过过脑子。”他对着熟睡的小丫头低声说,说完自己先摇头。让诺诺说话过脑子,跟让水别往低处流有什么区别?
罢了。
该过的脑子,他这个当师父的替她过。该瞒的事,他这个当师父的替她瞒。
他走回院里,敲开了东厢的门。周文渊果然没睡,油灯底下,二十七块玉简摊了一桌。
“文渊。”林洛在门框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明天的早饭,“你那个观察记录,往后分两类记。一类记她吃什么玩什么,随你写,写进书里都行。”
“另一类呢?”
“另一类。”林洛看着他,“比如今天院子变大这种,记在你心里就行了,别落在玉简上。天机阁的档,十万年后谁都能翻。有些东西,翻出来是要出人命的。”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周文渊握着笔,看着自己的师父。师父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散样子,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三万年里只见过两次。一次是魔渊决堤那年,一次是现在。
“弟子明白。”他放下笔,把刚刚记满的那块玉简拿起来,当着林洛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抹掉了。
抹到最后,封皮上“赤子道心假说”五个字还在,底下却空了一大片。
林洛点点头,转身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下。
“糖衣丹的事可以记。”他说,“她一顿吃了七颗,这个值得载入史册。”
门在身后关上。林洛站在十倍的院子里,头顶是一个月的晴天,脚底是自动扩建的大地,身后树洞里睡着一个说梦话都能让月亮晃一晃的小丫头。
他仰头看了会儿月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退休。
他得赶在这丫头的嘴惹出更大的事之前,把退休办下来。
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