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下山买酱瓜,买回来一个小孩。
这事说起来,得从那坛酱瓜讲起。
浮空岛的酱瓜见了底,诺诺一天念叨八遍,念得林洛耳朵起茧。
岛上的灵植什么都能长,唯独酱瓜这东西,得用云下界青石镇的老卤,仙人腌出来的瓜没有那股子味。
于是他拎着篮子下了山。
下山的云路他要用半个时辰,不是飞不快,是不想快。
云底下青山一路绿过去,稻田一块一块拼到天边,风里和着泥土和凡间烟火的味儿。这种味儿仙界没有,仙界的风只带灵气,干净是干净,闻着没啥滋味。
青石镇的集市还是老样子。卖灵米的、卖符纸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混着油锅里炸东西的滋滋声,热气腾腾。
酱瓜摊的老板还认得他,隔着老远就喊“仙长又来啦”,多饶了两头糖蒜。林洛买了瓜,顺手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自己的,一串给诺诺。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集市角落,一堵断墙根底下,蹲着一个小乞丐。看起来八九岁年纪,实际年纪……未知,比诺诺还矮半个头,一身衣服补丁摞补丁,洗得倒干净。面前摆着半个破碗,碗里空空的。
集市上乞丐不算稀罕,稀罕的是这个孩子的坐姿。
别的乞丐蹲着,是缩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这个孩子蹲得笔直,身子像杆秤,一双眼睛平平地扫过整个集市,从东头扫到西头,不快也不慢,不漏任何东西。那眼神不像是讨饭的,倒像是在点货。
林洛拎着篮子,在她面前站住了。
“小孩。”
小乞丐抬起头。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不躲不迎,就那么看着,看得人心里发虚。
“吃点东西?”
小乞丐看了看那串糖葫芦,又看了看他,没伸手,也不说话。
“不白给。”林洛换了个说法,“我家缺个扫院子的。管三顿饭,外加管住,干不干?”
小乞丐盯着他看了很久。
林洛也不催,咬了一口自己的糖葫芦,酸得眯起眼。
“……干。”
小乞丐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一个字,说得又慢又清楚,像怕说错了要收回去。
“叫什么?”
“小满。”
“姓呢?”
这回她沉默了更久。集市上的吆喝声从旁边流过去,油炸物的香气一阵一阵的。
“没有。”她说。
“那跟我徒弟姓吧。”林洛把糖葫芦塞进她手里,“姓苏。苏小满。”
小满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糖葫芦,红果子上裹着糖衣,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她捏着竹签,捏了很久,直到糖衣开始化了,才小小地咬了一口。
酸甜。
她把这两种味道记下了。
回岛的路上,诺诺正在院子里喂蚂蚁搬家。
云梯尽头刚冒出师父的脑袋,小丫头的耳朵先竖起来了,酱瓜的味儿隔着半里地她都闻得见。她蹬蹬蹬跑过去,跑到一半,刹住了。
师父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小姐姐。瘦瘦的,衣服打着补丁,走路没有声音,两只手在身侧贴着裤缝,背挺得笔直。
“诺诺。”林洛把篮子递给她,“这是小满,苏小满。往后跟咱们一起过。”
诺诺看看小满,小满看看诺诺。
三息之后,诺诺炸了。
“姐姐!”她一声欢呼扑上去,抱住小满的胳膊,“诺诺有姐姐啦!师父师父,是诺诺的姐姐吗?是真的吗?”
“是扫院子的。”
“姐姐!”诺诺根本不理会,或者是不打算理会,仰着头一连串地问,“姐姐你会腾云吗?姐姐你吃过幽冥果吗?姐姐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诺诺喜欢甜的,但是酱瓜是咸的,诺诺也喜欢!”
小满被她抱得整个人都僵了。
她站在原地,手还是贴着裤缝,胳膊上挂着个摇摇晃晃的小丫头,一动不敢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她低下头,看着那颗仰起来的、圆圆的脸,那双亮得没有边界的眼睛。
“……都好。”她说。
“都好是什么意思呀?”
“甜的,咸的。”小满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都好。”
诺诺想了想,郑重地点头:“那诺诺也喜欢姐姐!”
这个逻辑林洛没跟上。但他看见小满的耳根,慢慢地红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诺诺履行了导游的职责,带着新姐姐环岛一圈。
“这是果果,诺诺种的,一晚上就长这么大啦!”她拍拍树干,双手向上、向两侧张开,做了个长大的手势。
小满仰头看那棵遮了半个院子的参天大树,看了很久,轻轻“哦”了一声。
“这是小蛟,以前是龙鱼,后来它自己争气,化蛟了。小蛟,出来见姐姐!”
湖面咕嘟冒了个泡。小蛟探出脑袋,银鳞嫩角,看见陌生人,怯生生地缩回去一半。
“它害羞!”诺诺压低声音,跟姐姐咬耳朵,“它化了蛟还是害羞。”
小满蹲在湖边看了一会儿。小蛟犹豫半天,慢慢游过来,隔着水面,拿角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它喜欢你。”诺诺很肯定地说。
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一小片湿凉,半天没擦。
走到东厢,周文渊正在抄书,头也不抬地跟新住户打了个招呼,手底下的笔没停。小满在他窗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满桌的玉简,扫得很慢,一格一格。
“姐姐看什么呀?”
“字多。”小满说。
“周伯伯的字可丑了。”诺诺继续咬耳朵,“师父说的。”
窗里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了。林洛第68号弟子的涵养,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晚饭多摆了一双碗筷。小满吃饭的样子把林洛看沉默了。不快,不慢,碗里干干净净,一粒米不剩,骨头在桌角码成整整齐齐一小排。诺诺吃饭像打仗,她吃饭像当差。
“没人跟你抢。”林洛给她添了勺汤,“锅里有的是。”
小满捧着那勺汤,低头喝了一口。
“慢点喝,烫。”
“嗯。”
喝完汤,她放下碗,规规矩矩说了一句:“饱了。”
“这就饱了?”诺诺瞪着自家姐姐那个空碗,又看看自己的小肚子,很受伤,“诺诺吃了三碗……”
“你正在长身体。”林洛把第四碗推到她面前,“继续。”
“姐姐也在长身体呀!”
小满摇摇头。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够了。”
她说“够了”的时候,眼神落在桌上那锅还冒着热气的灵米饭上,停了一息,移开了。
林洛看见了。是习惯了只吃这么多,集市角落里讨生活的孩子,胃比拳头大不了多少,一顿多吃半碗,下顿的指望就悬了。
他没说破,只把那锅饭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锅搁这儿,夜里谁饿了谁添。”
夜里安排住处,出了点小状况。东厢给了周文渊,客房倒是有,诺诺不干。小丫头抱着小满的胳膊不撒手,宣布姐姐要跟她睡听雨轩,树洞可大了,能睡两个人,还能讲悄悄话。
“诺诺晚上给姐姐讲故事!”她掰着手指头,“讲小蛟怎么骗人,讲果果怎么长大的,讲大师兄的刀有多重!”
“你怎么知道大师兄的刀重?”林洛问。
“大师兄说的呀,他说他的刀八万年没离过手。”诺诺学着顾长渊的样子把脸一板,板了三息就笑场了,“姐姐我跟你说,大师兄可好玩了,他看着凶,其实他一紧张就背手,跟师父背书的时候一样!”
林洛决定明天给顾长渊发个玉简,就说小师妹想他了。别的不用多写。
小满被诺诺拉进了树洞。进去之前,她在洞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林洛。
林洛正坐在摇椅上收拾渔具,没看她。可他知道她在看。那道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两息,像在点数。
然后树洞的帘子落下了。
林洛收渔具的手没停,心里把那道目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没有敌意,也不像是感激。他十几万年被各种各样的人看过,怕的、敬的、恨的、求的,他都认得。这道目光他认不准。
嗯,有点像账房先生。
一个孩子,流落到集市角落,看人看出账房先生的眼神。要么是孩子命苦,早慧。要么……
要么这孩子清点的东西,不是这个集市的。
林洛把渔具挂回廊下,抬头看了看天。一个月的晴天过去了,今夜总算有了云,薄薄的,月亮在云后面走,朦朦胧胧。
他想了想,没往下想。
捡都捡回来了。他这辈子捡回来的弟子,哪个底细是干净的。顾长渊捡到的时候浑身是血,墨玄捡到的时候浑身是魔气,柳如烟捡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株毒草当宝贝。不差这一个。
何况今天小团子高兴成那样。小丫头打从出生起就是一个人,村里人可怜她,却没人敢真亲近她,这他第一天就看出来了。现在她有个姐姐了,夜里能讲悄悄话的姐姐。
冲这一条,这笔买卖就不亏。
树洞里,诺诺的悄悄话讲了半个时辰就断了。
小丫头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脑袋一歪,抱着小满的胳膊睡着了,口水浸湿了人家半个袖子。
小满没动。
她在黑暗里坐着,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听了一个更次。
然后,她慢慢地、很轻地,把自己的胳膊从诺诺怀里抽出来,替她掖好被角,动作熟稔得像做过一万次。
她盘腿坐直。
闭上眼,再睁开。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变了。黑色的瞳仁深处,一圈极细的纹路亮起来,银白色,缓缓旋转,像一只精密的罗盘,又像一只睁开的、不属于人间的眼。
观察者之眼。
满树洞的黑暗,在这只眼睛里变成了另一副样子。睡熟的诺诺周身笼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呼一吸,与整片天地同频。小满静静地看着,银白的纹路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在心里落了一行字。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落,她生来就会。
“编号一百,观测对象,确认。”
“环境:优。监护人:强。”
“备注:对象睡前说梦话,内容是糖醋鱼。”
银白的纹路缓缓熄灭。小满重新躺下来,把被角分了一半给身边的人,闭上眼。
窗外,一片云移开了,月光照进树洞,落在两个孩子的睡颜上。
岛的另一头,林洛躺在竹榻上,原本已经睡着了。
云移开的那一刹,他忽然睁开眼,坐起来,看向听雨轩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月朗星稀,虫鸣唧唧,小蛟在湖里翻了个身。
林洛坐了一会儿,重新躺回去,把蒲扇盖在脸上。
“奇了怪了。”他嘟囔了一句,“方才怎么觉得,有人在看我……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