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尾巴拖得太长,到了该收的时候还赖着不走,每天晌午日头毒辣辣地烫一会儿,到了傍晚又软下来,像一个使足了劲的人终于歇了,喘出一口长气,那口气顺着山梁淌下来就变成了风,带着松脂和干草的味道,把院子里晒透了的土腥气吹散了,把药垄上最后一茬艾草的苦香也卷了走,整个青云村浸在一种懒洋洋的暖意里,像一锅粥熬到了最后,底下不噗嘟了,面上还冒着丝缕热气。
浮生那几日总是在院子里坐不住,他膝盖上的伤早好利索了,腿脚又轻快起来,可夏天像没长脚似得走不掉,他每天醒了就蹲在门槛上看日头走到哪了,好像在等一件他说不清楚的事情。
红尘在药垄上拔草,半夏收完了地空着,她翻了土等着秋天种白芷,浮生蹲在垄沟边看她拔草,拔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拽她袖子说姐我们去溪边吧,水里凉快,红尘说不拔完草不去,浮生说我替你拔,你拔一根我拔一根就快了,说着伸手去拽垄里的草,连草带药苗一起拔出来了,红尘拍他手背一下说那是白芷苗不是草,浮生缩了手嘿嘿笑,蹲在垄上看自己拔出来的那棵苗,根上带着湿泥,白生生的根须蜷在一起,他把苗又插回土里拿手按了按,动作很轻像怕它疼。
红尘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也不说破那棵苗活不了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
青云村不大,三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溪水两岸散落着,溪水从北面的山里下来,进了村便慢了,绕过药庐后面的竹林拐了个弯往南淌,水不深,最到的地方也就到红尘膝盖,溪底是碎石和细沙,清得能看见石缝里趴着的小鱼,太阳一晒石头上长一层滑腻腻的绿苔,踩上去凉丝丝的,他们走过竹林的时候惊起了两只斑鸠,扑棱棱飞到对面的栗子树上去了,羽毛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浮生跑在前头,到了溪边把草鞋一蹬就踩进水里,水花溅了他一脸,他却咯咯笑,喊着姐快来水好凉,红尘脱了草鞋走下来,脚底板踩在溪底的碎石上,凉的从脚心一直蹿到后脑勺,她嘶了一声站在水里没动,让脚慢慢适应了那股凉意,然后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一块被水冲得光滑的大石头坐下来,把两只脚放进了水里。
溪水从脚背上淌过去,脚趾间的缝里穿过去细细的水流,痒痒的,像有看不见的小鱼在啄,浮生在她旁边坐下,也把脚放进水里,两只脚在水底下晃来晃去,脚趾头白白的泡得发皱,他就使劲扭脚趾让水花溅起来,溅了红尘一脸,红尘伸手舀了一捧水泼他,浮生尖叫着躲,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红尘拽了他一把,他坐稳了还在笑,笑得眼眯成一条缝,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咧着,脸上沾着水珠晒着傍晚的日头,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杏子,亮堂堂的。
笑够了两个人就安静下来,肩并肩坐在石头上把脚泡在溪水里,溪水从他们脚边过去继续往南淌,淌过村里的石桥下面,淌过阿婆家门前捶衣服的青石板下面,淌过村尾老柳树的根须之间,一直淌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上游也是看不见的,只听得见水从山里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匀匀的,像山在那儿自言自语。
太阳已经矮了,挂在西侧山梁的树梢上面,不那么烫了,光是橘红色的,从树缝里筛下来铺在溪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溪水一走那些碎光也跟着走,一闪一闪的像水底下点了灯,浮生低头看那些光碎在水里漂,伸手去捞,手一进去光就散了,手拿出来光又聚回来,他捞了好几回总是捞不着,觉得好奇怪也不着急,就那么一遍遍地试着,手在水面上画圈,光碎跟着他的手指头转。
红尘没去捞光,她靠着石头看天,天上的云被夕阳烧成了好几种颜色,靠山那一头是深的紫红,往上渐成橘黄再渐成淡金,最顶上是洗干净的蓝,蓝里还留着一点白,像是洗衣服的时候没搓干净的一角,风从山梁上下来把那些云慢慢推着走,推得很慢,慢到你要盯着一朵看好久才看得出它动了,远处的山被夕阳照得只剩一道黑黢黢的轮廓,像谁用墨笔在天的边沿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山尖上有棵孤零零的松树,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影子,但红尘知道那棵树是活的,春天的时候她进山路过它底下,树根上长了一层新苔,绿的。
浮生捞够了光,安静下来学红尘的样子靠着石头看天,他的腿短,脚够不着深水里的石头底,就那么悬在水里让水推着晃,他歪头看云也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溪面,忽然说姐你看。
红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溪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是夕阳从背后照过来的,一长一短,她那个长一些,浮生那个短一些,头碰着头脚挨着脚,随着水纹晃,影子边缘毛茸茸的,她没说话,浮生说我的影子比你的矮好多,等我长大了影子就跟你一样长了,红尘嗯了一声说会比你姐还长,浮生想了想说那不行,太长了走路会绊自己的脚。
黄昏的风这时候凉下来了,从溪面上贴着水皮刮过去带起一层细纹,那些碎光跟着细纹颤了两颤,竹林那边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一只白鹭不知从哪里飞起来沿着溪水低低地掠过去,翅膀尖几乎挨着水面,划了一道白色的长线,飞到下游拐弯处一收翅膀落在了水里,只剩下一个小白点。
浮生看那只白鹭看呆了,问红尘那是什么鸟,红尘说是白鹭,浮生说它住在哪里,红尘说住在溪水下游的芦苇荡里,浮生说那它每天都飞吗,红尘说每天傍晚飞一回,早上再飞回来,浮生说我明天还来看,红尘说你先把你拔的那棵白芷苗赔给我,浮生的脸一下子垮了,说那苗是不是活不了了,红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浮生耷拉着脑袋把脚从水里捞出来,脚趾头泡得发白发皱,他看着自己的脚趾说那我明天帮你种十棵,红尘说你种的活吗,浮生说种不活我就种一百棵,总有一棵活的。
太阳沉到山梁后面去了,最后一道光从树梢顶上收走,天色一下子暗了一层,从橘黄变成灰蓝,云的颜色也淡下去,只剩靠西边天际还留着一点很窄的红,像一条快要烧尽的灯芯,溪面上的碎光没了,水变回了它自己的颜色,深青里透着一点绿,看着比白天更深更静。
两个人从石头上下来,穿上草鞋往回走,草鞋沾了水踩在地上留下湿印子,一串大的一串小的,并排着往药庐方向走,浮生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溪水,溪水在暮色里已经看不太清了,只听见声音还在响,他问红尘姐溪水晚上也流吗,红尘说溪水不停,白天晚上都流,浮生说不困吗,红尘说水不会困,它只管往前走,浮生说那它要走到哪里去,红尘说走到山外面去。
浮生没再问了,拉着红尘的手走,手心还带着溪水的凉,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起,大的那只包着小的那只,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闻到了灶上热粥的味道,老人的影子从灶房灯里映出来,佝偻着腰在盛粥,浮生跑进去喊阿公我们在溪边看到白鹭了,老人嗯了一声把粥碗搁在桌上说洗手再吃,浮生跑去洗手盆那儿洗手,手还在滴水就回头看那碗粥,眼睛亮亮的。
红尘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暮色里的青云村,溪水从竹林后面淌过来,看不见水只听见声音,两岸的人家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零零散散撒在山窝里,像谁把一把萤火虫撒进了山坳,远处栗子树上的斑鸠叫了两声就不叫了,药庐后面竹林里的风把几片竹叶吹落下来,竹叶在暮色里旋了两旋落进了溪水里,跟着水走了。
她什么也没想,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后来浮生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喊姐粥要凉了,她应了一声走进去,脚上草鞋踩在院子里晒了一天的土上还是暖的。
今日分享:当新鲜感退去,真爱才露出本来的模样,没有话题的沉默从来不是终点,而是爱情的升华起点,变心是本能的冲动,忠诚确是深思后的选择,爱情的真谛,不是适合新的人,体验旧的事,而是和旧的人解锁新的故事,短暂的新鲜感,不过是为了让我们懂得,真正的爱藏在日复一日的坚守里,在平凡岁月中不离不弃,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真正的陪伴,能经得住平淡流年的洗礼,在柴米油盐中细数温柔,在平凡日子里将彼此安放进未来,这才是爱情最本真的动人模样。 ----《爱的五种语言》盖瑞查普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