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五年已逝,溪水还是从北面的山里下来,绕过竹林拐个弯往南淌,青云村还是那个青云村,药庐还是那三间屋,院子里的药垄还是每年春翻一遍秋翻一遍,可院门外的老柳树粗了一圈,浮生当年蹲在墙根抠砖缝的地方长了一丛蒿子草,屋后那棵栗子树挂果一年比一年密,村东头的虎子比浮生高了一个头,也比他横,村西头的货郎换了人,老货郎去年冬天没再来了,听说是去了更远的地方,阿婆头发白了一多半,走路也慢了,说话倒是还像从前那样中气十足,隔三差五拄着拐棍来药庐坐一坐,一坐就是一晌午,看红尘晾药,看浮生喂鸡,说这院子看着就兴旺。
院子里的晒药架长高了半截,那是老人前年冬天新搭的,按着两个人的身量做的,高的那根是红尘的,矮的那根是浮生的,可如今浮生站在矮的那根架子底下,脑袋已经顶到上面那根横木了,他踮了踮脚,头顶堪堪够着,又缩回去,回头看了一眼四下没人,悄悄在横木上比了一下,横木上的旧刻痕跟他现在一般高,那是他去年春天刻的,原来这一年,他又长高了一指。
浮生十岁了。
他瘦,可瘦得结实,胳膊腿都抻长了,褪了婴儿肥的腮帮子有了少年人清朗的棱角,眉毛比小时候浓了一些,眼睛还是小时候那双眼睛,亮,看什么都带着一点探究的劲,可那点探究里头如今掺了点别的东西,下巴往上抬着,说话的调子也跟着抬,仿佛天底下没什么他办不成的事,他走路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小跑着跟在她后头了,迈开步子走在前头,肩膀微晃,像一只刚学会抖翅膀的小公鸡,一天到晚憋着一股劲,要证明点什么给谁看。
这劲头,第一个冲的就是红尘。
五年过去,连红尘也变了。十三岁的洛红尘褪去了孩童的圆润,眉眼长开了,个子也高了,站在灶房门口,青布衫子的肩线正好,袖口却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手腕上系着那根旧红绳,红绳褪了色,可那枚铜钱还在,被摩挲得发亮。药庐的里里外外如今大半是她一个人撑着,抓药、晒药、看火候,样样都在行,村里人病了不再找老人,都直接来寻她,喊一声"红尘姑娘",她应一声,抓药,包好,递过去,不多话,日子长了,药庐门口那道门槛,被她磨得锃亮。
这天她正在灶房里蒸药,浮生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柳树底下,一手扶着树干,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的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红尘,阿公让你把晒架上的药收了。
红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应声,把手里的簸箕搁在门边,走到晒架边去收药。
浮生又喊了一声:你听见没有。
红尘这才说:听见了,耳朵又不聋。
浮生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往院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收药,她背对着他,弯腰把晒干的艾草拢成一把,动作跟当年老人教她的一样,利落,稳妥,像闭着眼也做不错,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蹲到墙根底下抠砖缝里的泥,那丛蒿草被他薅得东倒西歪。
红尘把药收完,抱着簸箕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他。
“怎么不叫姐了”。她说。
浮生手指头一顿,抠砖缝的手停了,抬头看她,眼神有点躲,嘟囔了一句:“不叫了,我都十岁了”。
“十岁就不能叫姐了?”
浮生嘴硬:“谁家十岁的一直跟在姐姐后面,一口一个姐,让人听见笑话。”他说完怕她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我昨儿听村东头的虎子说,十岁就是半大小子了,还跟在姐屁股后面,丢人。
红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浮生被她看得发毛,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裤子,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红尘,我跟你商量个事。”
红尘说:“你说。”
浮生说:“我想学抓药,村里人都说你已经出师了,药庐的里里外外往后都是你一个人的,我想跟你一样,等我学成了,你累了我就替你抓,药庐我给你撑起来。”
这话说得有点急,底气却足,红尘听了,没有立刻接话。
五年了,他确实没闲着。三岁那年她教他认字,屋里那块木板早写满了,换过几块,如今连"黄芪""当归"这样笔画多的字他都写得一笔不差,山里的野药他认得的比她还多,车前草、艾草、茵陈,一眼就能叫出名字,只是抓药这手上的功夫,称药、包药、看火候,他还没摸过。
红尘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转身进了里屋,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拆开,里面是一杆小秤,红绳拴着秤盘,秤砣磨得发亮,这是当年她练手用的那杆,她握了握秤杆,把它搁在浮生面前,说:“你先把这杆秤端平,单手,秤砣不晃,再来跟我说话。”
浮生接过秤,掂了掂,撇嘴,一杆秤,有什么难的。
当晚浮生就蹲在廊下练端秤,秤盘上压着一把半夏,秤杆细,秤砣沉,他两只手托着秤杆想让它平,秤盘晃,秤砣滑,总是不平,他较上劲了,蹲了一个时辰,腿蹲麻了,手也酸了,额角见了汗,才把秤杆端得平了一些,可还是颤,像一只雏鸟在风里站不稳。
第三日,第四日,他渐渐摸出点门道,端秤先端心,手要稳,秤砣要一点点挪,不能急,他蹲在廊下,把秤端平又放下,放下又端平,红尘从廊下经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傍晚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着烟锅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当年,也是这么练的。
红尘在灶房里答了一句,“他比我学得快。”
老人说,“快是快,急也是真急,聪明人容易急,急的人端秤容易晃,你当年不聪明,但你稳,所以这药庐的秤,最后是你端的。”
红尘想了想,说,“他也不是急,他是想快些长大。”
第七日早上,浮生端着那杆秤站在院里,秤盘上码着一把黄芪,单手托着秤杆,秤砣稳稳当当,指尖拨了拨,秤杆轻轻一荡,又落回平处,他把秤端到红尘面前,说,“你看。”
红尘接过秤,掂了掂,又抓了一把黄芪加进去,浮生一急,那是半两的秤。
红尘说,“不够分量,你再加一把,才到顶。”
浮生接过秤,重新端平,又拿了一撮黄芪放上去,秤砣稳稳地退了一格,红尘看着那杆秤,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成了,明天跟我去前堂,看我怎么抓药。”
浮生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你肯教我了?”
红尘说,“我先看看你怎么看病,你连病人进门先看气色后看手都不知道,就敢说学抓药?”
浮生脸上一热,嘴上却不肯认,“看就看,我明天就看会。”
红尘说,“那你先学会看病。”
浮生愣住,这句话他没听懂,想争辩,又觉得争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看着红尘转身进了屋,心里那股不服的劲儿全变成一个念头,红尘,你等着,我不光要学抓药,还要学得比你精。
阿婆送来新收的玉米,红尘搁在灶上蒸了,玉米香顺着风飘出来,浮生吸了吸鼻子,喊,“红尘,熟了叫我。”
红尘在灶房里应了一声。
傍晚玉米出锅,浮生坐在灶边啃玉米,啃得满腮帮子黄渣,红尘坐在对面,看着他把一根玉米啃完,又递给他一根,他接了,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姐,你蒸的玉米最好吃。”
红尘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低下头,剥着手里的玉米皮,把玉米须一点一点捻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道,“叫红尘,姐也是你叫的。”
浮生头也不抬,啃着玉米,声音闷闷的,“嗯,红尘,也是姐。”
今日分享:人一定要热爱些什么,才不至于被这无趣的生活吞没,我们的肉身只需要很少的粮食就能活,而我们的精神需要的是山川河流自由,我们怎可以一生忙碌,只是为喂养一副终将衰老的躯体而从未珍惜那与我们相伴至死的灵魂,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让精神像青草一样呼吸着生长着,再颠簸的生活也要闪亮的过来。----《我的阿勒泰》李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