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滑过水面,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叶子。云啾啾还窝在船头软垫上,肩上的黑袍没脱,风吹得衣角轻轻拍她的小腿。她刚哼完一段自己编的调子,嘴巴有点干,正想舔一下嘴唇,忽然发现两岸不对劲。
人多了。
不是一两个,是一排排。
左边是穿青灰长衫的,袖口绣着冰纹;右边是褐衣短打的,腰带上嵌着土黄晶石。再往前,雷光在衣领闪,火红披风卷,风系子弟的发带飘成一线,光系的额饰反着晨光,结界族人站在最后,影子都和其他人错开半寸。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两下。
不是做梦。
也不是路过。
这些人全站着,脚跟并拢,手贴裤缝,脸朝她这边,连呼吸声都压低了。有个戴雷鹰徽记的少年原本在挠脖子,看见她望过来,立刻把手放下,站得笔直。
云啾啾一下子坐直了。
她记得这种站法。
大哥罚三哥的时候,就让他这么贴墙站半个时辰。可现在……这么多人,齐刷刷地,像是把她当成了检阅的将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靴子一只歪了,裙摆蹭着甲板拖了一道水痕,头发乱糟糟地炸着几缕,肯定又是刚才风吹的。她抬手想抓抓头,又觉得不太合适,硬生生把胳膊收回来,学着大哥的样子——背手,挺胸,下巴微抬。
结果太用力,差点往后仰。
她赶紧扶住栏杆,稳住身子。
这一动,两边的人也跟着动了。
不是乱动。
是统一抬手,掌心向外,指尖朝天,行了个家族礼。有人还弯了下腰,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是认真的。
云啾啾愣住。
她知道这是敬她。
可她还没准备好。
她只准备好了看水、看云、看飞鸟,没准备好被人这么看着。这么多双眼睛,盯得她耳朵发热,连脚趾头都不自觉蜷进了小靴子里。
但她不想躲。
她想起昨天五哥给她讲的故事,说小凤凰第一次飞出巢,底下也有百鸟仰头看它。它要是缩回去,就永远飞不高。
她深吸一口气,小胖手“啪”地举起来,拼命挥手。
“嗨——!”
声音脆得像敲了下铃铛。
她不管有没有人听见,也不管姿势好不好看,就是使劲摇手,从左晃到右,再从右晃到左,笑得小米牙全都露出来。
“啾啾来啦——出去玩啦——!”
她自说自话,脸蛋鼓鼓的。
岸上的人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不知是谁先松了嘴角,接着就有年轻人抬手回挥,动作还带着点羞涩。一个土系姑娘直接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个小泥人,高高举起——是个圆脑袋的小女孩,戴着兜帽,坐在船上。
云啾啾看见了,笑得更厉害,差点从软垫上蹦起来。
她没坐回去。
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扶栏杆,一只手继续挥,越挥越快,好像要把整个手臂甩出去才甘心。
有个雷系青年忍不住,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人笑着拍他肩膀。光系那边有个少女悄悄抹了下眼角,又迅速站正。结界族的带队者微微颔首,手指在袖中掐了个印记,远处水波荡了一下,像是回应。
没人说话。
但人人都在看着她。
不只是看她挥手,是看她肩上的黑袍,看她脚边那粒悄悄钻出裂缝的小芽,看她身后缓缓升起的一线金光——不是异能,只是朝阳照在船帆上,反射出的暖色。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她的手开始酸了。
可她不放下来。
大哥说过,守城门的士兵一站就是一天,不能动。她现在也算是在“守”什么吧?守这个早晨,守这群人的眼神,守他们心里那份她还说不明白的东西。
她咬住下唇,继续挥。
手臂越来越沉,像拎着两块小石头。风从袖口灌进去,凉飕飕的,可她额头却出了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痒痒的,也不敢擦。
她只是笑。
一直笑。
直到灵舟拐过一道弯,岸边的人影开始变小,站姿还是那么直,手还举着,但已经看不清脸了。
她终于慢慢放下手。
胳膊一垂下去,整条臂膀都在抖。
她甩了甩,又甩了甩,呼出一大口气,白雾在空中散开。
然后,她没回头。
她就站在那儿,面朝前方,小身子绷得直直的,像根刚插进土里的小树苗。
水声哗哗。
风推着船往前走。
她看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那里有一片灰蓝色的影子,可能是山,也可能是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知道,她要去。
她没再哼歌。
也没喊“亮”或者“白白的”。
她只是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像是还留着刚才挥手的弧度。
肩上的黑袍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像一对没展开的翅膀。
她忽然抬起脚,把歪掉的另一只小靴子也踢正了。
然后,她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软垫最前面,脚尖几乎碰到船头边缘。
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