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滑得越来越慢,水声从哗啦变成轻响,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云啾啾还站在船头最前面,脚尖贴着软垫边缘,手缩在袖子里搓了搓。刚才挥那么久,胳膊是酸的,可她不想坐回去。
风停了,天光却更亮了些,不是暖的那种亮,是清冷冷的,照得人眼皮发紧。她眯眼往前看,远处那片灰蓝的影子越来越清楚——是山,但不像之前见过的绿油油的山,整座都白着,连树梢都压着厚厚的雪,一动不动。
她呼出一口气,白雾比刚才浓了一圈,在面前散开又往下坠。
“下雪了。”她小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提醒谁。
一片雪花飘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凉了一下就没了。她眨眨眼,伸手去够下一朵,结果手指刚探出去,整个人就被一股力轻轻往后带了半寸。
“别靠太前。”是七哥的声音,不高,也不急,就在她身后两步远。
她回头,看见云衡指尖泛着微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正从船尾往船头铺过去,像水波一样荡着纹路。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的小罗盘,又抬头扫了眼四周,“结界启了,寒气进不来。”
她没应声,只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手指头。然后又转回去,盯着外面。
雪越下越大,密密地落,把远处的山、近处的岸全都糊成一片白。水面早就不流动了,浮着一层薄冰,灵舟卡在一条凿出来的冰道里,稳稳当当。岸边没有树,只有几根断掉的石柱子露在雪外头,像是以前有建筑,后来塌了。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闷。
于是慢慢挪回软垫那儿,跪坐着,两只手撑在栏杆上,下巴搁上去。雪花落在栏杆上,不化,堆成一小坨一小坨的。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下,冰晶碎了,簌地飞走一点。
“我想下去。”她说。
没人答。
她扭头找人,才发现大哥一直站在船尾,背对着他们,望向雪地深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一座被雪埋了大半的塔,只剩个尖顶露在外面,黑乎乎的,像根插进地里的钉子。
她认得那地方。
不对,她其实不认得。但她知道,大哥每次看到那种塔,呼吸就会变慢,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她收回目光,又去看雪。
一片雪花落在她手背上,她没动,就看着它静静躺着,六角的边看得清清楚楚。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凉,但不刺。她笑了下,小声嘀咕:“雪花也怕冷吗?”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脚步声过来。
云寒霄走到她侧后方站定,没说话,只是抬手解下披风,重新裹在她肩上。这次裹得更严实,连耳朵都包住了点。
“地上凉。”他说,声音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仰头看他,“我不怕凉。”
“你脚小。”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补了句,“雪里有旧阵法残留,没清理干净。”
她哦了一声,没再坚持要下船,但也没缩回去,还是趴在栏杆上,眼睛亮亮的。
云衡这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小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眼,“温度稳定了。结界能抗住三日强风雪,能源没问题。”他抬头看向两人,“可以下船查外围残迹了。”
云寒霄点了下头,目光还在那座塔上停留了一瞬,才彻底收回来。
他走过去,把云啾啾从软垫上抱起来,顺手把她乱翘的头发往帽子里塞了塞。她没挣扎,乖乖由着他弄,只是小手偷偷从披风缝隙里伸出来,抓住他一根手指。
“大哥,”她忽然说,“你以前来过这里?”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立刻答。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层盐。
“嗯。”他终于开口,“小时候。”
“好玩吗?”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不玩。”
她撇嘴,觉得他总这样,问什么都只给一个字。但她没闹,只是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云衡已经走到船头最前端,伸手按了下甲板边缘,一道光痕闪过,灵舟轻微震了一下,锚定确认。
“先查西侧断墙,”他说,“那里有旧结界节点的痕迹,可能还能读取信息。”
云寒霄抱着人跟上,脚步沉稳,踩在甲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三人并排站在船首,面对着茫茫雪原。风又起了一下,卷着雪粒打在结界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拍衣服。
云啾啾从大哥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望着外面。
雪还在下,地面白得刺眼,连影子都少。远处那座塔静静立着,仿佛等了很久很久。她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也不知道大哥为什么不愿多说。
但她知道,他们要下去了。
她悄悄攥紧了大哥的手指,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藏在披风里的小拳头,心里有点跳,不是怕,是想知道——雪底下到底有什么?
云衡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罗盘,指针稳稳指向西边。
“走吧。”他说。
云寒霄没动,只是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妹妹。
她正盯着雪地,眼睛一眨不眨,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已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轻轻吸了口气,踏前一步,靴底落在结界外的第一寸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雪没过鞋面。
他抱着人,稳稳站着。
云衡也下了船,站在右侧,指尖微光流转,随时准备补强结界。
云啾啾把脸完全探出来,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白雾。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雪上,小小的,圆脑袋,大帽子,像个糯米团子。
她笑了下,没出声。
风停了。
万籁俱寂。
只有雪,还在无声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