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虎啸传到岛上的时候,诺诺正在给果果捉虫。
啸声又凶又亮,震得湖面的小蛟一脑袋扎进水里。诺诺抬起头,看见云路尽头落下来一团火,红彤彤的,把整个码头都映成了烤红薯的颜色。
火里蹲着一只大猫。
真的好大。比师父的摇椅大,比听雨轩的门还大,一身皮毛红得像灶膛里的火,尾巴一扫,云砖上就焦了一块。
大猫背上跳下来一个哥哥。锦袍玉带,下巴抬得老高,手里摇着一柄折扇,扇面上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字:年少有为。
“你就是苏诺诺?”哥哥拿扇子点着她,“我叫赵天麟。听说你连资质测试都是丁等,也配住浮空岛?”
诺诺看看他,又看看那只大猫。
“哥哥,”她问,“你的猫叫什么名字呀?”
赵天麟的扇子停在半空。
“这不是猫!”他嗓门一下子拔高,“这是赤焰虎!西岭火窟里抓的,五百年道行,我爹花了八千灵石请三位御兽大师才驯服的!”
“哦。”诺诺点点头,又问了一遍,“那它叫什么名字呀?”
赵天麟被噎了一下。驯是驯了,名字这事还真没人想过。御兽大师说灵兽是兵器,兵器要名字做什么。
“没名字。”他把扇子一合,“今天我带它来,是跟你切磋切磋。我听说你师父教你睡觉教出筑基,我不信这个邪。咱们比御兽,谁的灵兽听话,谁赢。”
“诺诺没有灵兽呀。”
“那就让赤焰虎当考题。”赵天麟眼珠一转,“咱俩轮流指挥它,它听谁的,谁就赢。敢不敢?”
诺诺看了眼那只大猫。大猫趴在那儿,尾巴尖都不动一下,看着一点都不想比赛。
她想了想:“赢了有什么呀?”
“赢了……”赵天麟卡住了,他没想过自己会输,“赢了我允许你继续在岛上住。”
“诺诺本来就在岛上住呀。”
旁边传来一声笑。小满蹲在果果树根上,手里还拿着捉虫的小竹夹。她没说话,但那声笑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赵天麟的脸腾地红了,比他家老虎还红。
“少废话!”他折扇一挥,“开始!”
赤焰虎蹲在院子当中,老大的块头,一脸生无可恋。
它一身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东翘一撮西翘一撮。尾巴烦躁地一甩一甩,在云砖上扫出一道焦印。赵天麟凑近一步,它耳朵就背过去一截,把头别向另一边。
赵天麟站到它面前,掐诀,念咒,手势翻花。御兽诀七十二式,他使的是最难的“心火令”,指尖冒出一缕火苗,直点虎额。
“赤焰,起!”
赤焰虎慢吞吞站起来。
“赤焰,坐!”
赤焰虎慢吞吞坐下。
“赤焰,转三圈,喷火!”
赤焰虎转了半圈,不转了。它坐下来,打了个哈欠,火星子从鼻孔里飘出来,把赵天麟的扇穗燎着了一截。
“哎呀我的扇子!”赵天麟跳着脚扑灭火星,“没出息的东西!”
他手忙脚乱掐了个禁咒,赤焰虎呜咽一声,才不情不愿地转完了剩下两圈半,张嘴喷出一道火柱,把湖边一块石头烧成了琉璃。
“看见没有!”赵天麟得意洋洋地回头,“这叫御兽!我十三岁就能驾驭五百年灵兽,整个仙界年轻一代里排……”
他回头回了一半,卡住了。
诺诺根本没看他。她蹲在自己兜兜里掏东西,掏出一颗糖。
一颗很普通的糖,师父下山买的,桂花味儿,糯米纸包着,在她兜里揣了两天,纸都揉皱了。
“大猫咪。”她冲赤焰虎招招手,“过来。”
赵天麟乐了:“它叫赤焰,不叫大猫——”
赤焰虎站起来了。
五百年道行的火属性灵兽,西岭火窟的霸主,三位御兽大师联手驯了半年的凶物,此刻耳朵一竖,鼻子一抽,迈开四条腿,颠颠地就朝那个小丫头跑过去了。
“赤焰!回来!”赵天麟掐诀,“禁咒!心火令!赤焰虎听令!”
诀掐了七遍,咒念了八回。赤焰虎头也不回。
它跑到诺诺面前,急刹车,坐好,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云砖扫得咯吱响。一双铜铃大的虎目盯着那颗桂花糖,口水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云砖上滋滋冒烟。
“给你。”诺诺把糖递过去,“甜的哦。”
赤焰虎一张嘴,连糖带糯米纸卷进嘴里,囫囵吞了。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赵天麟此生难忘的事。
它趴下来,把那颗比磨盘还大的脑袋搁在诺诺脚边,呼噜呼噜地蹭。蹭一下,又蹭一下。尾巴摇得像风里的旗子,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不猛虎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锅煮开的小米粥。
诺诺抱住虎脑袋,挠它耳朵根。
“乖乖哦。”她说,“你胡子都烧卷啦,是不是没人给你顺毛呀?”
赤焰虎舒服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四只爪子摊开来,肚皮朝上,火红的鬃毛软趴趴摊了一地。五百年的凶威,散了个干净。
赵天麟站在三丈外,手里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他喃喃,“禁咒明明……它明明……”
“哥哥,”诺诺从老虎耳朵后面探出头,“你的猫好乖呀,比小蛟乖多了。小蛟摸它还要害羞呢。”
“它不是猫!”赵天麟嘶吼,“它是赤焰虎!我家的赤焰虎!赤焰,回来!回来——”
赤焰虎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得更开了些。
小满从树根上跳下来,走到赵天麟面前,仰头看了他两息。
“输了。”她说。
“我……”赵天麟一张脸涨成紫红,“不算!这不算!它、它是被糖骗了!畜生就是畜生,一颗糖就……”
他越说越气,气到后面手一抬,指尖凝起一团灵光。
灵光是冲着诺诺去的。
诺诺正挠着老虎下巴,没看见。小满看见了,她往前抢了一步,可她一个小丫头,哪快得过筑基期的术法。
灵光刚凝到一半。
熄了。
不是散了,是灭了。像一根针戳进气泡,噗,没了。赵天麟整条胳膊僵在半空,动弹不得,指尖那点火苗的影子都没留下。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玄衣,负手,一把刀横在背后。那个人没说话,也没走过来,就站在那儿,看了赵天麟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落下来,赵天麟忽然不会动了。不是被定住。寒气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腿肚子自己打着颤,牙关咯咯响,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一个念头。
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躬下了身,怎么就挤出了笑,怎么就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打、打扰了,晚辈告辞,改日、改日再来拜访……”
他退到云路口,转身就跑,跑得锦袍下摆都飞起来了。
跑出十几步,又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虎、虎……”他指着院子里那只摊成一片的赤焰虎。
赤焰虎听见主人的声音,耳朵动了动,往诺诺怀里又拱了拱,不动了。
赵天麟看看老虎,看看院门口那个人,一跺脚。
“送你了!”
他跑了。这回真跑了,云路上留下一串仓皇的脚步声,很快就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顾长渊从院门口走进来,在师父的摇椅边站定。林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那儿了,蒲扇盖着脸,像是睡了一整场。
“师父。”顾长渊声音压得很低,“赵家的小子。”
“嗯。”蒲扇底下传出懒洋洋的一声。
“我来得巧。”
“巧什么,你在云头蹲了半个时辰了。”林洛掀开蒲扇一角,露出一只眼睛,“从那只老虎落地你就在。”
顾长渊的耳根有点热。他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
“天刑殿最近不忙。”他说,“顺路。”
林洛把蒲扇盖回去:“顺得好。”
那边,诺诺正忙着给赤焰虎顺毛。大老虎躺平了任她摆弄,呼噜声震得地面发麻。
“大师兄!”她眼尖,看见了顾长渊,欢呼一声,“大师兄你看!大猫咪!它好大呀,毛好软呀!它以后就住我们家了吗?”
顾长渊走过去,低头看那只赤焰虎。
赤焰虎也看见了他。五百年的灵兽到底是灵兽,认出这人是刚才能把它钉在原地的那位,喉咙里的呼噜声低了八度,脑袋往诺诺身后缩了缩。
战神和猛虎对视三息。
顾长渊伸出手,在虎头正中间,轻轻按了一下。
“留下吧。”他说,“看家。”
赤焰虎呜了一声,尾巴摇起来了。
诺诺高兴得蹦起来:“太好啦!诺诺要给大猫咪起名字!叫什么好呢……红红?火火?大橘子?”
赤焰虎听见”大橘子”三个字,尾巴啪地拍在地上,虎目一瞪。
“不喜欢呀?”诺诺挠头,“那……糖糖?”
赤焰虎打了个响鼻,火星子溅出来,这回听着倒像是同意了。
“那就叫糖糖!”诺诺拍板,“师父师父,大猫咪叫糖糖!”
林洛从蒲扇底下哼了一声,算是听见了。一只五百年的赤焰虎,叫糖糖。传出去西岭火窟的面子往哪儿搁。
林洛在摇椅上翻了个身。
“先想想怎么跟赵家交代吧。”他嘟囔,“八千灵石呢。”
“他们自己说送了的。”诺诺叉腰,撅嘴小嘴,理直气壮。
“……也对。”
林洛闭上眼,把蒲扇往脸上一盖,摆明了不管。
东厢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周文渊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笔,笔尖的墨都没干。
“方才那一幕,”他眼睛里闪着光,“可否容我记入观察档?御兽一道,典籍里从没写过’一颗糖’这个法门。”
“记吧。”林洛说,“别记糖,记她挠的是耳朵根。御兽大师驯了半年,没人想到挠那儿。”
周文渊的笔顿了顿。
他忽然觉得师父这句话比什么御兽七十二式都深。驯兽驯的是怕,挠耳朵根给的是舒服。怕能撑五百年,舒服只要一颗糖的工夫。
他低头,在玉简上落字:第七十日观察。对象收服赤焰虎一只。方法:糖一颗,挠耳朵根三息。备注:虎本不想凶,是没人问过它想不想。
写完他自己看了两遍,把“糖一颗”三个字圈了又圈,终究没舍得抹掉。
树洞门口,小满抱着那柄掉了的折扇,看了很久。扇面上“年少有为”四个字被火星燎掉了一个角。她把扇子放在门口石阶上,摆得端端正正,扇面朝上。
她想了想,又把扇子翻了个面,扇面朝下,往石阶角落里推了推。
远处云路尽头,赵天麟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风声顺着云路灌回来,呜呜的,像谁在哭,又像谁在憋着一口气,越憋越胀。
这口气憋回赵府去,怕是要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