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摔杯子的动静，林洛在浮空岛上都听见了。

不是真听见，是猜得着。赤焰虎易主的第三天，委员会的加急玉简就飞到了岛上，朱漆封口，烫金的“紧急”两个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

林洛捏着玉简看了三遍。

提案写得很体面。标题叫《关于规范第100号弟子培养路径的建议》，落款赵副主席，抄送委员会全体。内容翻译过来就一句话：苏诺诺入岛两个来月，所学课程“不合规制”，建议由委员会指派“正统导师”登岛督导教学。

督导是客气的。派别人上岛教他徒弟，这是来抢徒弟的。

“师父？”沈怀舟的玉简紧跟着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师父，赵副主席今晨走的联席流程，半数委员已经圈阅了。下午开听证会，点名要您和……和小师妹出席。”

“圈阅了多少？”

“十三个。”

“你呢？”

“我……”沈怀舟在那头卡了半天，“我还没签。我想着先给师父通个气。”

林洛把玉简往桌上一扣。

抢徒弟抢到浮空岛来了。赵天麟丢了老虎，赵副主席丢不起这个人。儿子在前院吃瘪，当爹的就在朝堂上递刀子，这套父子接力，玩得倒是熟练。

“诺诺。”他朝院子里喊。

诺诺正趴在糖糖肚子上午睡，闻声抬起头，满脸都是压出来的红印子：“师父师父，怎么啦？”

“下午出门。去见几位伯伯。”

“有好吃的吗？”

“……有茶水。”

“哦。”诺诺又趴回去了，兴致缺缺。

林洛看着她那张睡扁了的小脸，忽然改了主意。

“去。”他说，“带你去见见世面。”

打发诺诺去梳头，林洛回到廊下，摸出三块玉简。

给顾长渊的玉简上他只写了五个字：下午，白玉堂。

给柳如烟的多三个字：带妆匣也行。

给墨玄的最短：来。

三块玉简破空而去。林洛躺回摇椅，闭目养神。其实不叫他们也行，委员会那帮人能翻出什么浪，他一个人足够摆平。可有些场面，一个人摆平是道理，一群人摆平是教学。

他得让那孩子亲眼看看。她背后站着多少人。

听证会设在委员会的白玉堂。

林洛牵着诺诺进去的时候，堂上坐了二十几位委员，乌泱泱一片官袍。赵副主席坐在东首，一身簇新的紫袍，脸色也簇新，想必这几天睡得不好。

诺诺一进门就成了全场的焦点。二十几道目光唰地聚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小丫头不怕生，仰着脑袋一排一排看过去，看到认识的还挥手。

“沈伯伯好！”

沈怀舟坐在主席位上，手一抖，茶水泼了半杯。

“咳。”赵副主席敲了敲案面，“听证会开始。林仙长，关于第100号弟子的培养问题，本席有几问。”

“问。”林洛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拉着诺诺坐下，还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一把瓜子。

“弟子入岛两个来月，可曾修习《修仙理论基础》？”

“没有。”

堂上一阵低低的骚动。赵副主席精神一振：“可曾修习标准吐纳功法？”

“没有。”

“可曾修习制式法术？”

“腾云算吗？她自己瞎琢磨的。”

骚动声更大了。赵副主席站起身，声音一板一眼，官腔打足了十分：“诸位都听见了。两个来月，三项核心课目，一项未修。本席请问林仙长，你这两个来月，教了什么？”

林洛嗑开一颗瓜子。

“睡觉。”他说，“吃饭。追蝴蝶。喂蚂蚁。最近新添了一项，给老虎顺毛。”

白玉堂里炸了锅。有委员拍案而起，有委员摇头叹气，有委员已经开始翻提案找签押处了。赵副主席抬手压住全场，脸上露出一种痛心的表情。

“诸位！”他痛心疾首，“这就是我方才说的，教学失范，儿戏误人！一个好好的孩子，耽误两个多月，根基尽废！本席提议，即日指派正统导师登岛，拨乱反正，把这个孩子，从儿戏里救出来！”

这话说得漂亮。救孩子，谁好意思拦着？十三位委员当场提笔要签。

“伯伯。”

一个诺诺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

赵副主席低头。那个被他称为“根基尽废”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堂中央，仰着头看他，看得认认真真。

“伯伯，”诺诺说，“你是不是没睡好呀？”

赵副主席一愣：“什么？”

“你眼睛下面黑黑的，跟我家周伯伯熬夜抄书的时候一模一样。”诺诺凑近一步，声音软软的，“没睡好的人，心里会堵堵的，堵堵的就会想发脾气。诺诺以前肚子饿了也这样。”

白玉堂鸦雀无声。

“伯伯你坐下歇一会儿吧。”她继续说，“诺诺给你倒茶。喝完茶睡一觉，起来就不堵啦。”

她真的走到堂侧，踮着脚够那把大茶壶，够不着，回头找人帮忙。离她最近的一位老委员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帮她把茶壶取了下来。

赵副主席站在原地，张着嘴。

他案头还摊着檄文的底稿，引了七部典籍，列了十三条罪状，每一条都磨得锋利。此刻他张了张嘴，一条也念不出口。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问他是不是没睡好，满堂委员都在看他的眼睛下面。

他那两个黑眼圈，扑了三层粉都没盖住。

列席席上，周文渊举了举手。

“本席……”他开口就被自己的自称噎了一下，他一个抄书的，哪来的本席。他清了清嗓子，改口，“在下委员会特聘教学监督员周文渊，驻岛观察已逾两月，有数据。”

“说。”沈怀舟如蒙大赦，赶紧把话头递过去。

“观察对象入岛七十来日。自然筑基，用时两日，为仙界有档以来最快，此前的纪录是一百一十四日，保持者，”周文渊翻开玉简，看了一眼，“顾长渊。”

堂上有人的眉毛跳了一下。

“无诀腾云，筑基期施展，案例数，零，此前。”他翻了一页，“一笑引动天地共鸣，灵植疯长、龙鱼化蛟、虹跨云海三象同出，案例数，零，此前。”他再翻一页，“以糖一颗收服五百年赤焰虎，用时三息，案例数……”

“够了。”赵副主席打断他。

“零。”周文渊把那个字说完，才合上玉简，“综上，所谓‘根基尽废’，数据不支持。”

他坐了回去，坐得端端正正，低声把“综上”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腰杆挺得笔直。

“本席……”他喉咙发干，“本席身体无碍！提案之事——”

“提案之事，”林洛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站起来，“我说两句。”

他走到堂中，站在诺诺身边，手在小丫头脑袋上随意一搭。

“赵副主席说我误人子弟。这话我认一半。”他说，“我确实没教她背书，没教她吐纳，没教她掐诀。我教的东西，你们的课表上没有。”

“课表上没有的东西，”赵副主席冷笑，“也配叫教学？”

“配不配，”林洛笑了笑，“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他抬起手，随意打了个响指。

白玉堂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门外云海翻涌。第一道气息落下来的时候，堂上的茶杯齐齐震了一下，冷的，像大雪压城，顾长渊踏进门来，玄衣负刀，一言不发，在林洛身后站定。

第二道气息是温的，带着药香。柳如烟盈盈而入，丹炉虚影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处缓缓旋转，她朝师父裣衽一礼，也站定了。

第三道气息还没进门，堂上的烛火先矮了半截。墨玄一身紫袍晃进来，笑容张扬，进门先冲师父拱手，拱得规规矩矩，然后往旁边一站，冲满堂委员挑了挑眉。

三道气息，三种道韵，把白玉堂塞得满满当当。

堂上二十几位委员，半数已经站起来了。倒不是行礼，腿先软了。战神、丹尊、魔尊，仙界跺跺脚震三震的三位，此刻像三个听讲的小学生，整整齐齐站在那个嗑瓜子的男人身后。

“介绍一下。”林洛说，“我教的。”

他又指了指身边的诺诺。

“她也是。”

没人说话。那十三位提着笔要签押的委员，笔都搁下了，搁得又轻又稳，生怕弄出动静。

赵副主席站在东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看看那三个人，又看看林洛，最后看看那个还在仰头看他的孩子。

“伯伯，”诺诺还在惦记那件事，“茶要凉了。”

赵副主席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散会。”

后面的流程走得飞快。提案撤回，圈阅作废，会议纪要写了八个字：教学自主，不予干预。

散会的时候委员们走得比来时快多了，经过诺诺身边都绕半圈，又忍不住回头看。小丫头正在跟顾长渊显摆：“大师兄，诺诺给伯伯倒茶了！伯伯没喝。”

“他不识货。”顾长渊说。

柳如烟掩着嘴笑。墨玄凑过去：“小师妹，下回倒茶叫上三师兄，三师兄自带茶叶，魔界绝品。”

“好呀！”

林洛走在最后，路过沈怀舟身边，停了半步。

“你的字，”他瞥了眼那份纪要，“比周文渊强点。”

沈怀舟受宠若惊，腰都弯下去半寸：“师父过奖……”

“强得有限。”

沈怀舟把腰又直回来了。

林洛牵着诺诺出了白玉堂。云路上风正好，诺诺一路蹦着走，边走边数：“大师兄来了，二师姐来了，三师兄来了，师父，他们是不是专门来看诺诺的呀？”

“碰巧都在家。”

“骗人。”诺诺笑嘻嘻地戳穿他，“大师兄的刀都来了，大师兄的刀从来不出门的！”

林洛没接话。

身后，白玉堂的方向，赵副主席是最后一个走的。有人说看见他登云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随从扶住了。

当天夜里，赵府传出三声脆响。值夜的仆从后来跟人咬耳朵，说老爷回府之后一句话没说，进了书房，先把案上那方端砚砸了，又砸了笔架，最后连他最爱的一对镇纸貔貅也未能幸免。

三件法器，件件都是好东西。

仆从们躲在廊下不敢出声。只有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跟这些日子每一个睡不着的夜一样。

天亮之前，赵府后门溜进去一个人，是赵天麟。父子俩在书房里说了什么，没人听见。只有洒扫的婆子第二天收拾出第四堆碎瓷片时嘀咕，老爷这阵子摔东西，摔得比往年一年的都多。

哦，是三堆。婆子数错了。碎瓷片底下还压着一页纸，纸上某一处，被人用朱笔圈了又圈，纸都圈破了。

婆子不识字，不知道那处圈的是什么，只当老爷又犯了官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