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决定给师父正式介绍一下她的朋友们。

这个决定是在早饭桌上宣布的。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手指头不够用，又借了小满的两根，最后郑重宣布：诺诺的朋友，有十二个半。

“半个是谁？”林洛喝粥的动作停了停。

“小黑呀。”诺诺说，“小黑只能算半个，因为诺诺还没见过它长什么样子。”

林洛把粥喝完了才问：“小黑是谁？”

“师父吃完饭诺诺带你去看！要排队哦，朋友们都有顺序的。”

林洛放下碗，看了小满一眼。小满低头扒饭，肩膀绷着，显然也不知道这个小黑是什么来路。

“行。”他说，“排队。”

第一个朋友在湖边上。

“师父你看！”诺诺指着头顶。

林洛抬头。天上飘着一朵云。一朵很小很小的云，别的云都往东边跑，就它停在浮空岛上空，停得端端正正，云底下还垂着一根细细的雨丝，没落地，晃来晃去。

“这是小雨！”诺诺挥手，“小雨，下来！”

那朵云抖了抖，慢吞吞降了三丈，飘到诺诺头顶，啪嗒，滴了一滴水，正落在她包包头上。

“小雨在跟我打招呼！”诺诺顶着一头水珠，骄傲得不行，“它是雨师爷爷家的云！雨师爷爷手下的云都可忙了，只有小雨总是偷懒，被雨师爷爷罚站。它罚站就飘到诺诺这里来玩！”

林洛想起来了。上个月雨师来岛上烧符求雨那档子事，三张符烧完，浮空岛还是大晴天。当时雨师走的时候还嘀咕，说他手底下有朵云私自跑出来了，找不着。

原来在这儿。

“它天天来？”林洛问。

“天天来！诺诺说话它就下雨，一下下一点点，刚刚好洗果果的叶子。”

头顶那朵云又抖了抖，这回降下来的不止一滴，是一小片毛毛雨，细细密密的，把诺诺、林洛、还有后面跟着的小满都罩了进去。雨是温的，带着一点甜味儿。

小满伸出手接了一把，看着掌心里的水珠，看了很久。

“甜的。”她说。

“对吧！”诺诺很得意，“小雨说它的雨是攒了好久的，只给好朋友下。”

林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天底下哪朵云的雨是甜的。他抬头再看那朵云，云絮里头隐隐约约有一圈极淡的七彩，藏得很深。

这朵“偷懒被罚站”的云，分明是自己开了灵智，快成精了。

第二个朋友在岛东头的菜畦边上。

那是个小老头，矮矮的，拄着根比他人还高的木杖，正蹲在菜畦里给灵植松土。听见脚步声，小老头回过头，一张脸皱得像颗核桃，笑得倒是慈祥。

“诺诺来啦。”

“土地爷爷！”诺诺扑过去抱他的木杖，“师父师父，这是土地爷爷！浮空岛的土地！师父住了这么久都没见过土地爷爷吧？诺诺见过！”

林洛确实没见过。

浮空岛有土地公这事，他住了十几万年，愣是不知道。土地公是地祇里头最没出息的，修为浅，胆子小，寻常仙人在自家地盘上住到死都未必见得着一面。他府上这位倒好，让一个十二岁丫头给挖出来了。

“老朽……”土地公拄着杖想行礼，手抖了半天，行了个四不像，“老朽见过林仙长。”

“免了。”林洛摆手，“我岛上的？”

“是，是。老朽管着这岛的地脉，十几万年了。”土地公搓着手，“从前岛主在，老朽不敢出来。后来诺诺来了，她蹲在地里跟蚯蚓说话，把老朽说出来了。”

“诺诺说，”小丫头在旁边接话，“地里住着人，蚯蚓就不会自己跟自己吵架啦！然后土地爷爷就‘啵’的一下冒出来了！”

土地公连连点头，点完又补了一句：“老朽这十几万年的地脉，从来没这么顺过。诺诺一来，地里的灵气自己就排好队了。”

林洛看了这老头半晌。

土地公，地脉之灵。连地脉都认得她，亲近她。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脸上没露出来。

第三个朋友不在岛上。

“小黑要进去才能见。”诺诺指着果果的树洞后面。

林洛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果果的树根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缝。那不是树皮的缝。它悬在半空，一人来高，黑黢黢的，边缘一圈淡淡的银光，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虚空裂缝。

林洛的脚步停了。

“诺诺。”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进去过？”

“进去过呀！”诺诺浑然不觉，“里面好黑好黑，但是有好多亮晶晶的石头，诺诺捡了几块，师父你看！”

她从兜兜里掏出三块石头。石头通体漆黑，里头封着星星点点的光，一转，光就跟着流动。

虚空结晶。仙界黑市上一块能换一座城的东西，她兜里有三块，跟糖放在一个兜里。

“然后呢？”林洛的声音有点紧。

“然后诺诺就迷路啦，黑黑的哪里都一样。诺诺就喊，有没有人呀。然后小黑就来了！”诺诺比划着，“小黑好大好大，比糖糖还大！它把诺诺驮在背上，走呀走呀，就把诺诺送回来了。师父，小黑可好了，它身上凉凉的，诺诺还给它唱了一路歌！”

林洛看着那道裂缝，半天没说话。

虚空乱流，仙尊进去都得脱层皮。她在里头迷了路，喊了一嗓子，来了只虚空兽，把她驮回来了，还附赠一路听歌。

“它为什么帮你？”

“因为诺诺说谢谢它了呀。”诺诺理所当然地说，“小黑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说谢谢它。它都哭了。”

裂缝里忽然响了一声。

那声音没法形容。不是吼叫，不是哀鸣，倒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口大钟被风轻轻撞了一下。裂缝的银边荡起一圈涟漪，一只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来，竖瞳，足有铜盆大，安安静静地，隔着两个世界，看着诺诺。

诺诺冲它挥手：“小黑！这是诺诺师父！”

那只眼睛转了半寸，落在林洛身上。

林洛和那只眼睛对视了三息。他活这么久，头一回被一只虚空兽打量。那目光里没有凶和怯，倒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寂寞，寂寞里透出一点新奇，像守了几万年空屋子的人，头一回听见有人敲门。

然后那只眼睛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林洛敢对天发誓的笑。

“师父你看！”诺诺拽他的袖子，“小黑喜欢你！”

裂缝缓缓合拢了。银边最后一闪，那颗竖瞳消失在黑暗里，消失之前，还朝着诺诺的方向，轻轻点了点。

林洛站在原地，把“虚空兽哭了”和“虚空兽会笑”这两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决定不写进任何报告里。

第四个朋友是糖糖。

赤焰虎正趴在湖边晒太阳，摊成一大片红，肚皮一起一伏。诺诺跑过去往它肚子上一躺，宣布这是诺诺第四好的朋友，名字叫糖糖，是别人送的，送的时候那人还哭了。

“哥哥没有哭。”小满在后面小声纠正。

“他眼睛红了！”

“那是气的。”

“红了就是哭了。”诺诺坚持自己的判定标准。

第五个朋友不用介绍。诺诺往果果底下一站，拍拍手，满山的蝴蝶就起来了。

黄的、白的、蓝的、紫的，呼啦啦从灵植园里涌出来，像一阵五颜六色的风。蝴蝶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伸出来的手指尖上，落了一层又一层，把她装点成一棵开花的小树。

“这是小粉，这是阿黄，这是花花，这是……”她挨个点名，点到第七只就乱了，“哎呀，反正都是诺诺的朋友！”

小满站在三步外，有两只蝴蝶离了群，落在她肩头。她僵着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姐姐你别动！”诺诺喊，“它们选中你啦！”

小满真的不动了。她站在那儿，肩头落着两只蝴蝶，忽然之间，眼睛里那点常年不散的、清点货物似的东西，软了一下。

林洛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一院子鸡飞狗跳的朋友。

小雨在天上飘，土地公在畦里蹲，糖糖在湖边晒，蝴蝶漫山飞，虚空裂缝后面还蹲着一只守了几万年寂寞的大家伙。

这些东西，仙界大能求都求不来一样。她一样没求，全都是自己找上门的。

天道这个东西，从来公平得近乎冷酷。可它对这个小丫头，偏心得明目张胆，偏心得毫不掩饰。

“师父师父！”诺诺顶着一头蝴蝶跑过来，“诺诺的朋友好不好？”

“好。”林洛说，“都好。”

“那师父也是诺诺的朋友吗？”

林洛想了想。

“师父排第零。”他说，“排队之前就有了。”

诺诺似懂非懂，但是“第零”听着比“第一”还厉害，于是她高高兴兴地认了，顶着一头蝴蝶跑回去继续点名了。

林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退休这事，恐怕比他想的还要难办。

不是委员会难缠。

是这座岛，这些朋友，这个顶着蝴蝶的小丫头，正在一点一点，把他的退休小院，变成一个他走不开的地方。

同一片夜色里，委员会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

赵副主席坐在一盏孤灯底下，面前摊着一份档案。档案很薄，薄得可怜：姓名苏诺诺，籍贯云下界青牛村，资质丁等末位，评语栏里只有四个字，不堪造就。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档案边上堆着别的纸，考核报告，听证会纪要，周文渊的观察摘录。每一张都在打那四个字的脸。入岛两个来月，两天筑基，一笑天地共鸣，一颗糖收服五百年赤焰虎，委员会听证会三大尊者站台。

教不坏她。

赵副主席把档案合上，又打开，又合上。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

既然教不坏她。

他提起笔，在档案的空白处，慢慢写下一行字，笔尖很稳，稳得不像个连砸了三天法器的人。

“那就让她在大比上出丑。”

明年开春，宗门大比，百年一届，仙界所有适龄弟子都要下场。众目睽睽，天镜直播，亿万双眼睛看着。资质丁等末位，上了擂台，是龙是虫，一览无遗。

到那时候，三大尊者站不了台，赤子道心救不了场，天道再偏心，也不能当着全天下的面替她打架。

赵副主席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把档案重新封好，朱漆封口，烫金落款。

烛火又跳了一下。

密室外，值夜的委员抱着玉简经过，忽然觉得后颈一凉。长廊空空的，灯影昏昏。他紧了紧衣领，快步走了。

而在几万里外的浮空岛上，诺诺正趴在树洞里，掰着手指头，跟小满计划明天的事。

“明天诺诺带姐姐去见小黑！小黑可喜欢听歌了，姐姐你会唱歌吗？”

“不会。”

“诺诺教你！”

窗外，那朵叫小雨的云停在月亮底下，安安静静地，替整座岛，挡住了一场夜里的寒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