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要去战神殿吃饭了。
这个消息是早上大哥哥来接她的时候宣布的。大哥哥还是那身玄黑袍子,站在岛边上等,看见她跑过来,就把手伸过来。诺诺把手放进他手心里,大哥哥的手很大,很凉,握着她刚刚好。
“师父师父!大哥哥带诺诺去战神殿吃饭!说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她回头喊。
林洛在躺椅里翻了个身,挥挥蒲扇:“去吧。吃不饱别回来。”
“师父不去吗?”
“师父退休。”
诺诺觉得这个理由无懈可击,跟着大哥哥上了云。小满本来也要来,临出门被周伯伯留下抄书了,诺诺答应给她带好吃的回去。
云跑了很久。诺诺趴在云边上往下看,看见山川变成小积木,河流变成亮亮的线。大哥哥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后,怕她掉下去。
“大哥哥,战神殿远吗?”
“不远。”
“战神殿大吗?”
“大。”
“战神殿的饭好吃吗?”
顾长渊顿了顿。天刑殿兼着战神殿的防务,殿里的伙食他是知道的——灵米是上品,灵兽是现宰的,火凤汤三日一煨,论用料,仙界排得进前三。但那是给将士吃的,吃的是分量,不是味道。
他想了想,诚实地说:“管够。”
“管够就好!”诺诺很满足。
云头飞过一半,头顶飘过来一朵小云,远远缀在他们后头,云底下那根雨丝一晃一晃。
“小雨!”诺诺回头挥手,“你也去吗?”
小云抖了抖,慢吞吞跟上来,停在诺诺头顶三丈,把她罩在一片小小的阴凉里。顾长渊侧头看了一眼这朵来历不明的云,云絮深处隐约一圈七彩。他没问。小师妹身边的人和物,问不完的。
“这是小雨,诺诺的朋友!”诺诺主动介绍,“它只给好朋友下雨,雨是甜的!”
顾长渊:“……嗯。”
战神殿到了。
好大的殿。黑压压一片,立在云海上头,殿前的广场比十个浮空岛还大,一眼望不到边的玄甲将士在操练,刀光晃成一片白。诺诺“哇”了一声。
她这一声不大,可操练的将士们全都听见了——殿主带回一个小丫头这件事,从顾长渊驾云出岛那一刻起,就已经传遍了全殿。此刻她人还没落地,广场上几万双眼睛的余光,已经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十七八遍。
鹅黄裙子,包包头,怀里抱着个缺口的粗瓷碗。
就这?
传说里两天筑基、两个月结丹、让殿主看了一下午蚂蚁就悟了生杀合一的小师妹?
“看什么。”顾长渊淡淡开口。
几万道目光齐刷刷收回,刀光重新晃起来,比刚才整齐了一倍。
诺诺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牵着大哥哥的手,仰着头看大殿的门匾,一个字一个字认:“战……神……殿……大哥哥,这是你家吗?”
“嗯。”
“你家好大呀!”诺诺惊叹,“那做饭的地方也很大吗?”
顾长渊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进战神殿,第一句话问的是食堂。他莫名觉得,师父要是听见了,会很欣慰。
“大。”他说,“带你去看。”
战神殿的膳堂确实大。三百丈长的一条大屋,长桌长凳,一溜排开,一眼望不到头。这个时辰不是饭点,膳堂里只有伙房的师傅们在做准备,蒸笼摞得比人高,白汽一股一股往外冒。
诺诺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
米香,肉香,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暖暖甜甜的味道,像过年。她的肚子立刻咕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膳堂里显得格外清楚。
诺诺有点不好意思,捂住肚子。
伙房总管是个圆脸的胖师傅,姓庞,人称庞师傅,给战神殿掌了三千年勺。他听见了这一声咕,不但没笑,眼眶反而热了一下。
“饿了?”他蹲下来,跟小丫头平视,“师傅给你先蒸一笼桂花糕垫垫?”
“不用!”诺诺摇头,举起自己的缺口碗,很认真地说,“诺诺的碗说,要等正经饭。空腹吃糕,饭就吃得少了,亏了。”
庞师傅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好,好一个亏了。听碗的!”
庞师傅早得了信,知道殿主要带小师妹来。这会儿他搓着手,一低头,先看见那只缺口的粗瓷碗。
“小师妹!”庞师傅一张圆脸笑成一朵花,“想吃什么,说!”
诺诺举起自己的碗:“这个,装满,就行!”
庞师傅接过那只缺口碗,手抖了一下。碗是凡俗的粗瓷,边上一个豁口,洗得倒干净。他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小丫头仰着的脸,忽然觉得这碗比殿里任何一件法宝都沉。
“好。”他说,“装满。”
那一顿饭,战神殿膳堂记了很多年。
先是灵米饭。上品的雪芽灵米,蒸出来一粒一粒泛着玉光。诺诺捧着缺口碗,吃了一碗,又一碗。第三碗的时候,庞师傅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那碗看着小,可他亲眼看着的,三碗,扎扎实实三大碗,进了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丫头肚子里。
“还要吗?”庞师傅问。
诺诺摸摸肚子,认真想了想:“还要一点点。那个鱼鱼,能吃吗?”
鱼是云梦泽的龙鱼,一尾三丈,今早刚送到,养在膳堂后头的活水池里,准备晚上给殿中将士加菜的。庞师傅一挥手,捞上来,清蒸一尾,红烧一尾。
诺诺坐在长桌尽头,两条三丈长的龙鱼摆在她面前,像两座小山。她抱着碗,从鱼头吃到鱼尾,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不快,但绝不停。
膳堂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人。操练歇了的将士,一波一波涌过来看,门口的柱子后面、窗户外头、房梁上,全是脑袋。没人敢出声,几万人围着一个膳堂,静得能听见诺诺咬鱼肉的声音。
两条龙鱼,一条半进了诺诺的肚子。剩下半条,她停了筷子。
“吃饱了?”庞师傅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诺诺说,“这半条带回去给姐姐!还有师父!还有糖糖!”
庞师傅:“……好,好,打包。”
“那个呢?”诺诺又指向膳堂最深处。那里单独煨着一只小灶,灶上一口紫泥瓮,白汽从瓮口一缕一缕冒出来,满殿说不出来的暖香就是从这儿来的。
庞师傅的脸色变了:“那是火凤。煨了九天的火凤,给,给殿里固本培元用的,一只够一营将士分——”
“这个能吃吗?”诺诺眼睛亮晶晶的。
庞师傅看向殿主。顾长渊站在膳堂门口,玄袍垂地,闻言只说了两个字:“端来。”
半只火凤,连汤带肉,盛在庞师傅能找到的最大的盆里,端上了桌。
诺诺“哇”了一声,拿起筷子。
后来的事,将士们说起来都语无伦次。他们看见小师妹喝汤,喝一口,眯一下眼,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看见她啃凤腿,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摞成整齐的一小堆。看见她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
就是那一坐。
坐在长桌尽头的小丫头,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膳堂里九天才煨出来的火凤灵气、三大碗灵米的精气、一条半龙鱼的水泽之气,在她体内无声无息地汇成一股,绕着她刚结成的金丹,转了一圈,又一圈。
金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实了一圈。
庞师傅站在灶边,眼睁睁看着,手里的炒勺当啷掉在地上。
他们战神殿的伙食,固本培元是没错,可那是一营将士分食、运功三个月才能化掉的东西。这小丫头一顿饭吃进去半营的份额,没有行功,没有打坐,就闭着眼睛,回味了一下味道——
修为,当场涨了一截。
房梁上不知谁失声道:“吃饭……吃饭也能修炼?”
诺诺睁开眼,听见这句,很认真地纠正他:“不是修炼呀。是好吃。好吃的东西吃进肚子里,就会变成诺诺的力气。师父说的,好好吃饭,就是好好修炼!”
满殿寂静。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几万人,此刻没一个说得出话。
顾长渊靠在门框上,看着长桌尽头那个抱着碗的小丫头,忽然笑了一下。他极少笑,这一笑极淡,门口离得近的将士却觉得后颈一暖,像冰天雪地里有人点了个炉子。
他望着长桌尽头,低低道了句什么。离得最近的将士竖起耳朵,只听见四个字:大道至简。
顾长渊没再说话。他看着那个小丫头抱着碗,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神又缓了一分。
诺诺吃饱了,跳下长凳,把打包好的食盒抱在怀里,又把自己缺口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满足地叹了口气。
“庞师傅,”她仰起头,“你做的饭,天下第一好吃!”
庞师傅掌勺三千年,仙君夸过他,仙尊谢过他,战神殿的殿主都敬他三分。可这一刻,被这么个小丫头仰着脸一夸,他握着炒勺,别过脸去,拿围裙角按了按眼睛,再转回来时,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哎。”他应得格外响,“下次来,师傅给你做龙鱼羹!”
“拉钩!”诺诺伸出小拇指。
庞师傅怔了一下,把自己沾着面粉的小拇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勾上去。三千年了,上一位跟他拉钩的,还是他师父。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诺诺跟着大哥哥往外走的时候,膳堂门口的将士们自动分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几万人行注目礼,目送她抱着食盒、顶着一朵小云走过广场。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跑回来两步,把兜里摸出来的一颗桂花糖,塞进了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将士手里。
“哥哥你站了好久,”她说,“辛苦了。”
那将士捧着那颗糖,僵在原地,等诺诺走远了,同袍捅他,他才回过神来,把糖攥进手心,像攥着一道免死金牌。
回岛的路上,诺诺抱着食盒在云上睡着了。
第五天,一道拜帖越过云海,落在浮空岛上。发帖人的落款很特别:食神殿,掌勺人,膳祖。
帖子里的话更特别。这位仙界厨行之祖、闻着味儿能说出三千年火候的老前辈,在帖子末尾亲笔写了一行小字,笔锋都在发抖:
“闻浮空岛有以味证道者,老朽掌勺十万年,愿负笈登岛,讨教一二——不知尊师座下,还收不收烧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