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闯祸了。
其实事情的开头不能怪她。要怪,就怪那只蝴蝶。
那只蝴蝶是淡紫色的,翅膀尖上有一点金,飞起来一闪一闪,像有人把星星剪碎了贴在蝴蝶身上。诺诺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蝴蝶。她在果果树底下跟糖糖玩扔果果核,一抬头,紫蝴蝶从她鼻尖前面飘过去。
“哇!”
诺诺把果果核一扔,追了上去。
糖糖在她身后“嗷”了一声,意思大概是”等等我”。诺诺没听见。她的眼睛里头只剩那一闪一闪的紫色。
蝴蝶飞过菜畦,飞过湖边,飞过师父的躺椅。师父在睡觉,蒲扇盖在脸上。诺诺踮着脚跑过去,怕吵醒他。蝴蝶飞到果果树的后面。
果果树后面有什么,诺诺是知道的。那里有一道缝。
那道缝悬在树根后头,三尺来高,像有人拿刀把空气划开了一条口子,口子里面是黑的,黑得又不是夜里的那种黑。夜里的黑里有星星,那个黑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上次诺诺就是在这儿迷的路,在里头转了好久好久,后来是小黑把她驮出来的。
师父说,那里面是小黑的老家,叫虚空。师父还说,不许一个人进去。
诺诺在缝前面站住了。她记得的。
“蝴蝶蝴蝶,”她小声商量,“你出来,诺诺不进去。”
紫蝴蝶不听。它翅膀一收,从那道缝里钻了进去。
诺诺急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朝缝里看。缝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她把脑袋又往前探了探——
脚下一空。
“呀——”
果果树后头,糖糖正好追过来,眼睁睁看着小主人一头栽进了那道黑缝里。黑缝“啵”的一声合上,像一只吃饱了的嘴。
糖糖愣了三息,然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
林洛被这一嗓子从躺椅上掀了下来。
他一把抓开脸上的蒲扇,先看果果树后头。裂缝闭着,安安静静,像从来没开过。再看糖糖,糖糖正拿脑袋撞那道缝,撞一下,缝纹丝不动,撞一下,又纹丝不动,急得原地转圈。
林洛的脸色变了。
准确地说,只变了一瞬。他趿着鞋走过去,按住糖糖的脑袋让它别撞了,然后自己蹲在那道闭合的缝前面,伸手探了探。缝口的虚空之力收得很干净,干干净净的意思就是——里头那位,把口子从里面关上了。
“小黑。”林洛叫了一声。
缝没有开。倒是从缝的边缘渗出来一点点极淡的气息,那气息绕着林洛的手指转了一圈,像某种动物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林洛盯着那道缝看了半天,忽然气笑了:“你倒是会捡便宜。”
而缝的另一头,诺诺觉得自己在飞。
其实也不是飞。四周没有风,没有云,没有上下左右,就是那种黑,软软的黑,把她整个人托着。诺诺一点都不怕。这里的黑不吓人,暖乎乎的,像钻进了晒过太阳的棉被。
“蝴蝶?”她喊。
黑里头远远地闪了一下紫金色的光,一闪,又不见了。诺诺蹬了蹬腿,发现自己居然能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说走也不对,是她心里想往那边去,人就往那边去了。
“好厉害!”诺诺高兴坏了,“这里想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
她朝那点紫金追过去。追着追着,脚底下忽然踩到了实地。黑的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低头一看,地上星星点点嵌着好多亮晶晶的石头,黑的底子,里头流转着深深浅浅的光,像把夜空冻进了冰糖里。
“虚空结晶!”诺诺蹲下来。这个她认识,上次她就捡了三块,跟桂花糖装一个兜,后来分给师父一块、姐姐一块、小满一块。师父那块到现在还压在鱼竿底下当镇纸。
“多捡几块!”诺诺立刻开工,“这块给师父,这块给姐姐,这块给小满,这块给周伯伯——周伯伯的给大的,他写字用得上!这块给庞师傅……庞师傅拿去炖汤好不好喝呀?”
她捡得专心,没注意到背后的黑,悄悄隆起了一座小山。
那座“山”动了动,往前凑了凑,低下头,拿鼻尖轻轻碰了碰诺诺的后脑勺。
诺诺一回头,对上一只铜盆大的眼睛。
竖瞳,亮得像两盏小灯笼,此刻正弯成两道月牙。
“小黑!”诺诺欢呼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诺诺又来做客啦!”
小黑,虚空兽,虚空里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存在。被人闯进老家这种事,搁在从前是要连皮带骨头嚼了的。此刻被一个小丫头抱住了鼻子,整条兽僵了一僵,然后那两盏小灯笼似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它低下头,把诺诺拱到自己背上。
“驾!”诺诺抱着它脖颈上的一撮软毛,“追蝴蝶!”
一人一兽,就这么在虚空里跑了起来。小黑跑起来没有声音,四蹄踏过之处,黑暗里荡开一圈一圈银色的涟漪,好看得像踩在月亮的倒影上。诺诺趴在小黑背上咯咯笑,笑声在无边无际的黑里头荡出去老远老远。
紫蝴蝶在前面飞,飞得不快,像故意等她。追了不知多久,蝴蝶忽然翅膀一收,停在半空。诺诺伸手一接,它就乖乖落在她的手心里,翅膀尖那点金一闪一闪。
“抓到啦!”诺诺举着蝴蝶给小黑看,“你看你看,好看吗?”
小黑打了个响鼻,喷出来的气息在半空凝成一小团银色的雾,雾里开出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
“哇——”诺诺眼睛瞪得溜圆,“小黑你好厉害!这个送给诺诺吗?”
小黑把那朵虚空凝的花轻轻别在她歪歪扭扭的包包头上。
“那诺诺也送你礼物!”诺诺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桂花糖——只剩半块了,是她留着准备下午吃的。她把半块糖举到小黑鼻尖前,“给你,可甜啦!”
小黑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卷走了那半块糖。
整个虚空安静了一瞬。
然后诺诺看见,小黑的尾巴尖开始摇,越摇越快,摇得四周的黑都跟着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它把脑袋低下来,贴在诺诺脚边,铜盆大的竖瞳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喜欢呀?”诺诺摸摸它的鼻尖,“那以后诺诺的糖分你一半!”
小黑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小黑,”诺诺趴在它背上,忽然想起来什么,“诺诺是不是该回家啦?师父睡醒了看不见诺诺,会着急的。”
小黑抬起头,朝虚空深处看了一眼,喉咙里呼噜了一声,像是说“坐稳了”。
它四蹄一踏。
浮空岛上,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糖糖把全岛能喊动的都喊动了。小雨云在果果树后头急得直打转,下的雨都变成了苦的。土地公从地里冒出来,拄着拐杖对着裂缝的位置直跺脚:“打不开,打不开,里头那位从里面闩上了!”周文渊从东厢冲出来的时候鞋都穿反了,小满站在人群最后头,指尖掐进掌心。
林洛坐在果果树下的石墩上,蒲扇一摇一摇,摇得很慢。
“师父——”周文渊的嗓子都劈了,“一个时辰了!虚空乱流,仙尊进去都得脱层皮,小师妹她——”
“急什么。”林洛说,“我徒弟在她朋友家里做客。”
“做客?!”
“她上回就去做过一次客了。”林洛拿蒲扇指了指那道缝,“你见虚空兽给什么人驮过路?它们那一族,开天的时候就有了,谁来都不搭理。我这徒弟,是它们家几万年里头一个客人。”
话音没落,果果树后头的空间“啵”的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一头小山似的黑色巨兽从裂缝里踏了出来。四蹄踏空,每落一步,脚下绽开一圈银色涟漪。周身缭绕着丝丝缕缕的虚空之力,把午后的阳光都搅成了碎金。铜盆大的竖瞳扫过全场,所过之处,糖糖“嗷呜”一声趴伏在地,小雨云直接吓散了半边,土地公一屁股坐回了地里。
而在那巨兽的背上,鹅黄裙子的小丫头正挥着手,包包头上别着一朵透明的花,兜里的结晶叮叮当当响,手心里还停着一只紫蝴蝶。
“师父师父!”诺诺从小黑背上探出脑袋,“诺诺回来啦!诺诺捡了好多好多结晶!还抓了蝴蝶!小黑可厉害啦,它跑得比云还快!师父师父,诺诺跟小黑说好了,以后诺诺的糖分它一半!”
满岛鸦雀无声。
小黑把脑袋低下来,让诺诺顺着它的鼻子滑到地上,然后凑过去,拿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包包头,喉咙里呼噜呼噜的,一脸的不舍得。
林洛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虚空兽当坐骑。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过。史书上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因为这玩意儿压根不归仙界管,它们连天道都懒得搭理。结果现在,他家小徒弟拿半块桂花糖,收了一头。
他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事,”林洛一字一顿,对旁边的周文渊说,“不许写进报告。一个字都不许。”
周文渊捧着玉简的手在抖,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吓的:“为,为何?”
“为何?”林洛深吸一口气,“委员会那帮人要是知道,虚空兽给我徒弟当坐骑,你猜怎么着?他们要疯。疯完就得来‘登记’,登记完就得‘监管’,监管完——”他拿蒲扇遥遥一点正拿脑袋拱诺诺的小黑,“它就得把委员会连人带楼一起吞了。我这是为他们好。”
周文渊默默把玉简收回了袖子里,记在了心里。
那边诺诺已经拉着小黑介绍开了:“这是师父!师父排第零!这是姐姐,这是糖糖,糖糖你别怕,小黑不咬人,它可软和啦!这是小雨——小雨你过来呀,你上次还见过的!”
糖糖壮着胆子凑过去,闻了闻小黑的爪子,打了个喷嚏。小雨云远远飘着,试探着飘下来一小缕雨丝,落在小黑鼻尖上——甜的。小黑愣了愣,尾巴尖又摇了起来。
林洛看着这一院子鸡飞狗跳,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他抬手把诺诺拎过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少胳膊没少腿,兜里鼓鼓囊囊一兜结晶,脑袋上多了朵虚空凝的花,除此之外,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师父说没说过,”他板起脸,“不许一个人进缝里去?”
诺诺缩了缩脖子,忽然举起手心里那只紫蝴蝶:“可是师父,蝴蝶飞进去了呀。诺诺不进去,它就回不来啦。”
“……”
“师父你看,”诺诺把蝴蝶捧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它翅膀上有金子!是不是好看看?”
林洛看着那只蝴蝶,又看看自家徒弟那张圆脸上写满的“快夸我”,板了半天的脸,终于没绷住。
“下不为例。”他说,“进去之前,跟师父说一声。”
“好!”诺诺欢呼,转头就跑,“小黑小黑,师父说以后还可以去玩——”
“没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