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是在钓鱼的时候收到那份“关心”的。
那天上午天气好,湖里的鱼也好,他刚钓上来一条肥的,正准备琢磨中午是红烧还是清蒸,天机阁的传讯玉简就到了。不是沈怀舟的私简,私简没这么讲究,是委员会的公函,朱漆封口,一式三份,一份呈他,一份备案,一份抄送天机阁存档。
光是这个一式三份,林洛就知道来者不善。
他拆开看。
公函的抬头写得情真意切:《关于关怀第100号弟子教学情况的函》。通篇没有一个“管”字,相反都是“关怀”:委员会心系弟子成长,委员会挂怀教学进展,委员会多方征询仙界教育名家之意见,特为第100号弟子量身拟定课程一份,随函附上,“以供参考,不敢言干预”。
林洛翻到附件,挑了挑眉。
《第100号弟子推荐课程表(试行)》。
辰时,《仙界礼仪三百则》,主讲:礼仪司首席执事。 巳时,《仙尊委员会章程导读》,主讲:章程院掌院。 午时,《标准吐纳法三百讲》,主讲:吐纳院三位长老轮值。 未时,《修仙理论基础(委员会审定修订版)》,主讲:理论院正副掌院。 申时,《仙界规矩与仙尊的责任》,主讲:委员会直属执事。 酉时,课业温习,由委员会选派四名助教登岛督导。
从辰时排到酉时,一天六个时辰,排得满满当当,连吃饭的功夫都只留了一刻钟。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批注:考虑到第100号弟子基础薄弱,周一至周五排满,周末“酌情减半,以示体恤”。
林洛把这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他笑了。
“量身拟定。”他把课程表往石桌上一拍,“好一个量身。”
周文渊从东厢出来,拿起那份课程表看了一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不是赵副主席那号人,他看得懂这份东西真正的斤两。《标准吐纳法三百讲》,讲的是按部就班、三十年一小成的笨功夫;《委员会章程导读》,通篇是要人敬规矩、守名分。
最毒的是那四名“助教登岛督导”,人一进岛,等于在浮空岛里钉了四颗钉子,诺诺今天说了什么、玩了什么、修为涨了多少,从此桩桩件件都是委员会眼皮子底下的事。
“师父,”周文渊压低声音,“这课程表看着荒唐,杀招在末尾那四个助教。人一旦登岛——”
“登个屁。”林洛说。
“他们要是拿‘关心’做文章呢?函里写明了,‘不敢言干预’,就是堵您拿纪要压他们的嘴。”
“堵我的嘴?”林洛从躺椅底下摸出一份文书,往石桌上一摊,“他们怕是忘了,白纸黑字是什么样。”
那是当日白玉堂听证会的纪要抄本,末尾一行字,沈怀舟亲笔,当日与会委员联名画押:
教学自主,不予干预。
八个字,纸面都被林洛摸得起了毛边。
“函里说‘不敢言干预’,”林洛拿手指头点着那八个字,“可章程里没有‘干预’这个词的豁免条款。只要这八个字还在这份纪要上,别说四个助教,他们委员会一只苍蝇想飞进岛,都得先问过我。”
下午,委员会的送函使团就到了。
领头的是礼仪司的一位执事,姓温,满面堆笑,身后跟着八名抬箱的小吏,箱子里装的是全套教材:《仙界礼仪三百则》烫金精装,《标准吐纳法三百讲》一摞三百册,码得整整齐齐,压得八个金丹小吏龇牙咧嘴。
温执事很会说话,一上岛就拱手:“林仙尊,委员会一片拳拳之心,赵副主席亲自督办的课程,逐字逐句都过了眼的。副主席说了,不求小师妹成龙成凤,只求基础扎实,将来——”
“温执事。”林洛打断他,“东西放下,人回去。”
温执事笑容一僵:“仙尊,这教材——”
“我看看。”
林洛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标准吐纳法三百讲》,翻了两页。
“‘吐纳者,纳天地之灵,行小周天三百六十转,忌急忌缓,违者气逆——’”他念了两句,抬头问,“温执事,结丹时你修到第几讲?”
温执事一愣:“下官愚钝,修到……一百八十讲。”
“修了多少年?”
“三,三百年。”
“三百年,金丹期。”林洛点点头,把书往箱子里一丢,“我那徒弟,入岛三个来月,钓鱼结的丹,吃饭涨的修为。你这书,是打算让她从金丹倒回去重修?”
温执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仙尊说笑了,这,这是委员会审定的标准法门,历年以来仙界英才皆由此出。”
“历年以来由此出的仙尊,”林洛淡淡道,“一共九十九个。全是我教的。没一个修过这个。”
温执事噎住了。
“教材不错。”林洛拍拍箱子,“沉,压手,烧起来火大,正好。”
他说着,屈指一弹。
一点火星落在箱子上。金丹小吏们还没反应过来,八口箱子连同里头三百册《标准吐纳法》、三百则《仙界礼仪》、厚厚一摞《委员会章程》,轰的一声,烧成了一座小小的火山。
火光里,林洛从怀里抽出那页课程表,当着温执事的面,凑到火苗上点着了。
“温执事,替我带句话。”他看着那张纸在手里蜷曲、焦黑、化灰,一字一句道,“我的弟子,不需要学这些。”
“仙尊!这,这是委员会的公函,你烧了它,如何跟委员会交代——”
“交代?”林洛抬眼,“当日白玉堂,与会委员画押的纪要,‘教学自主,不予干预’,八个字还热乎着。你们副主席督办课程督办到我岛上来了,我倒要问问,这算什么?章程第几条写着,‘不予干预’四个字,三万年就过期?”
温执事张了张嘴,一个字答不上来。
“回去告诉赵副主席,”林洛把最后一点纸灰掸进湖里,“课程我领了,领进火里了。助教就不必派了。我这岛上,一只苍蝇飞进来都得先问过我。”
使团是带着回执来的。委员会的规矩,公函送达,收函人须在三联回执上画押,写明“收讫”二字,带回销差。
温执事捧着回执,看看地上那堆还冒着青烟的灰,再看看林洛,欲哭无泪:“仙尊,这回执……下官如何销差啊?”
“好说。”
林洛接过回执,走到灰堆前,拿两根手指拈了一撮灰烬,仔仔细细拍在回执的“收讫”栏里。然后他提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笔走龙蛇:
课程已领。
“喏,”他把回执递回去,“照实销,一个字都别改。改了,就是欺瞒委员会。”
温执事捧着那页沾着灰的回执,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使团走的时候,比来时快了一倍。
诺诺午睡起来,看见湖边一堆灰烬,还飘着点焦味,好奇地拿树枝拨了拨:“师父师父,你烧什么呀?”
“烧字纸。”林洛重新躺回躺椅,“一些教人不开心的字纸。”
“哦!”诺诺恍然,“那烧得好!”
“你怎么知道烧得好?”
“因为师父烧完字纸,”诺诺蹲在他旁边,掰着手指头,“就去钓鱼啦!不开心的事烧掉了,剩下的都是开心的事。对不对?”
林洛摇蒲扇的手顿了一顿,笑了:“对。”
周文渊站在廊下,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开了口:“师父,赵副主席此番明面上吃了亏,函里写得滴水不漏,烧函这件事,他大可做文章。”
“他做不了。”林洛闭着眼摇蒲扇,“函是‘以供参考’,参考的意思是,可以参考,也可以不参考。我烧的是‘参考’,不是‘公函’。他敢嚷嚷,就坐实了他嘴上说‘不敢言干预’、手上在干预。章程院的笔杆子们第一个不答应——条款就是条款,白纸黑字,我烧得干净,他反倒一身墨。”
周文渊细细一想,背后竟起了一层汗。烧得干净,烧了对方反而一身墨。师父这一把火,烧掉的哪里是纸,分明是把赵副主席这条明路,也一并烧了。
“那他接下来……”
“明路烧没了,”林洛睁开眼睛,望着湖面的波光,声音淡下来,“自然就走暗的了。而且这一回,会走得更深。”
千里之外,委员会偏殿。
温执事的回报送到时,赵副主席正在临帖。听完“当众焚表”四个字,他手里的笔顿在纸上,一滴浓墨沁开,毁了整整一页。
再听“教学自主,不予干预,章程第几条写着三万年过期”,他脸上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最后,温执事双手呈上那页三联回执。“收讫”栏里,一撮纸灰安安静静躺着,旁边四个大字笔走龙蛇:课程已领。
那页回执是一式三份的。一份随案卷归档,一份留在礼仪司,最后一份按例抄送天机阁存档。
抄送的那一份,落到了沈怀舟案头。
委员会主席对着“课程已领”四个字和那一撮灰,端详了半晌,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咳完了,他把回执仔仔细细抚平,收进自己私人的匣子里——和师父当年那些“嗯”的批复,放在了一起。
收藏的时候他想,赵副主席这回怕是要气出病来。
他想对了。
偏殿里,赵副主席盯着回执上那撮灰,盯了足足十息,脸色一点一点铁青下去。
许久,他摆摆手,让温执事退下。殿门合拢,只剩他一人对着那页毁了的字帖。
明路,全堵死了。提案,废了;导师,进不去;课程表,烧成灰了;连“关心”两个字,都被那八个字纪要挡在岛外。那一位甚至连发难的由头都不肯留给他——烧的是“参考”,挑不出错,咽不下气。
赵副主席缓缓搁下笔,走到书架前,移开第三层的《委员会章程》,从夹层里取出一份朱漆封口的档案。档案封皮上,是那个孩子的名字。
他摩挲着封口上自己当日亲笔写下的那行字,“那就让她在大比上出丑”。铁青的脸色里,一点一点渗出一层阴翳的平静。
“明的不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偏殿,轻声说,“那就让全仙界,都看着。”
窗外,一只黑色的纸鸢无声掠起,掠过云海,投向赵府的方向。纸鸢的翅膀内侧,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日期。
宗门大比,百年一届,距今,还有九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