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工厂”的霓虹招牌白天不亮，褪色的彩色塑料板在阴天里显得灰扑扑的。陆时晏从侧门出来，朝街对面的沈檀点了点头。
他今天穿了件普通夹克，混在搬设备的工作人员里。沈檀走过去，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进了门。
通道里光线暗，灰尘混着廉价香水味。沈檀脚步放慢，右手食指蹭了下裤缝。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穿花衬衫的老板搓着手迎上来。“陆警官，又麻烦您。这位是……”
“协助调查的顾问。”陆时晏打断他，“孙导出事前最后待这儿？”
“对对，就这儿。”老板眼圈忽然红了，“小孙是我们台柱子，暖场控场一把好手。谁能想到呢？医生说心源性猝死，劳累过度。可他才三十七啊……”
沈檀没听进去。
她站在门口，视线扫过房间。旧沙发，堆满杂物的桌子，墙上贴着过期海报。空气里有东西——不是气味，是虚浮的“余温”，像刚散场的笑声残渣粘在墙角。
可在这底下，沉着别的。
很沉。
沈檀走进房间，拇指指腹按在食指关节上，停了两秒。
老板还在絮叨：“小孙台上台下两个样。台上多能闹，一下台就闷了。最近几个月尤其明显，老一个人发呆。”
陆时晏问：“他接触过奇怪东西吗？”
“那倒没有。”老板犹豫了一下，“不过……大概两个月前，散场后我看见小孙在后台跟一个男的说话。打扮讲究，戴眼镜，像文化人。小孙就是从那天之后，情绪越来越低落的。”
沈檀走到沙发前。
扶手上有块不起眼的暗红污渍，干了，边缘微凸。小丑鼻尖蹭下来的。
她靠近，闭上眼。
视野暗下去，感官却清晰了。那层“欢闹余温”像薄糖衣，甜得发腻。糖衣底下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东西——悲苦，怨愤，强烈的撕裂感。像一个人把自己从中间撕成两半，一半在台上笑，一半在台下哭。
不止。
还有被“搅动”过的痕迹。粗暴，像棍子在粘稠泥浆里胡乱搅了一圈，把沉积的情绪全翻起来，又强行抽走了最核心的一缕。留下混乱的漩涡，和更深的绝望。
沈檀睁开眼。
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额角渗出细汗。陆时晏走过来半步，用眼神询问。
沈檀摇头，从布包侧袋摸出小玻璃瓶。用镊子夹棉片蘸了点透明液体，极轻地按在污渍上。
棉片吸饱表层，变成暗褐。
她放进瓶子盖紧，对着光看。液体没变化，但她能感觉到——棉片上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和林枕月琴弓纤维上残留的，同源。
“孙导住哪儿？”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老板愣了一下，报了个老城区的地址。
陆时晏看向沈檀，沈檀几不可察地点头。
“需要去他住处看看。”陆时晏对老板说，“麻烦带路。”
***
三楼，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简单，透着冷清。客厅书架塞满了书，陆时晏扫了一眼。
喜剧理论、表演心理学、幽默史……还有民间传说和民俗研究册子。几本讲傩戏面具文化的，书脊磨毛了。
他抽出一本《巫傩面具中的情绪象征》，翻开。
空白处有很多铅笔笔记，字迹潦草。描述“笑面”傩戏驱邪的段落旁，写着一行字：“笑是武器？还是枷锁？”
沈檀径直走进卧室。
书桌抽屉上了锁。陆时晏跟进来，掏出小工具。老板站在门口别开脸。
锁很普通，几下开了。
抽屉里一沓票据，几本病历，一本硬壳笔记本。
陆时晏戴手套拿起笔记本。封面空白，第一页是工作计划。往后翻，出现私人记录。
“三月十二日，今天观众笑了三十七次。记录新高。可我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四月三日，梦见自己在台上一直笑，笑到脸僵了，停不下来。底下观众都在哭。”
“五月二十日，遇见陈先生。他说他能帮我‘存’起来。存什么？笑吗？还是……别的？”
记录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乱。
翻到最后一页。
纸页上一句话，墨水晕开，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们都在笑，我必须让他们笑。可我的笑呢？被谁拿走了？那个戴眼镜的先生说，可以帮我存起来……我好累。”
句子后面没有句号，笔尖拖出长长的、无力的划痕。
陆时晏盯着那句话，眉头拧紧。他轻轻拿起纸，纸下露出一张名片。
素白卡纸，没有任何装饰。正中用钢笔手写：陈砚知。下面一串十一位数字。
陆时晏用自己手机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又试一次。
同样的提示音。
沈檀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名片上。名字写得极其工整，每一笔都透着从容优雅。可在这间弥漫绝望的屋子里，这份工整只让人脊背发寒。
老板在门口小声问：“陆警官，发现什么了？”
陆时晏把名片收进证物袋，笔记本一并装好。“一些私人资料，需要带回去分析。今天先到这里。”
老板松了口气。
***
下楼上车。陆时晏发动引擎，却没开走。他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老旧楼栋，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猝死。”他突然说。
沈檀“嗯”了一声。
“陈砚知找上他，用‘存起来’当诱饵。孙导信了，或者半信半疑，把自己某种东西交了出去。”陆时晏语速很慢，像一边说一边整理思路，“然后他被‘采集’了。过程可能失败，或者副作用太强，导致心脏骤停。”
他顿了顿。
“可为什么是孙导？一个喜剧俱乐部暖场导演，凭什么被盯上？”
沈檀看向窗外。
天色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小区里老头牵着狗慢悠悠走过。
“因为他最合适。”她声音很轻，“众声喧哗，一人独默。制造欢笑的人，自己却感受不到笑。这种极致反差，正是陈砚知要的‘材料’。”
她想起休息室里感知到的翻涌。
悲苦和怨愤被强行搅动，抽走最核心的一缕——也许就是孙导残存的、对“笑”的最后一点感知。
抽走了，人就空了。
陆时晏没再说话。他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开出两条街后，他才开口：“那张名片，号码假的。但名字是真的。挑衅，还是……”
“在标记。”沈檀说。
她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拇指指腹。
陈砚知在标记他的“作品”。或者，在标记调查进度——看，你们找到了痕迹，但又能怎么样？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陆时晏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今晚还去笑工厂外围吗？”
“去。”沈檀说，“但不去街对面了。”
她顿了顿。
“去后门。员工通道，孙导每天上下班走的地方。”
陆时晏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头。
“便衣我会调整位置。你自己……”他话没说完。
沈檀“嗯”了一声。
车窗外的城市向后掠去，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夜晚要来了，笑工厂的招牌又会闪烁，把夸张笑脸映在行人眼里。
可制造那些笑脸的人，已经不会笑了。
他的笑，被存起来了。存在某个地方，或者，某个“收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