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陆时晏合上木盒,声音压得很低。
两人穿过堆满道具的昏暗走廊,前场的笑声闷闷传来。
上了车,引擎发动。
陆时晏没立刻开走。他盯着前方巷口昏黄的路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带回局里检测。”他说,“但估计查不出什么。”
沈檀靠在副驾驶座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指腹。
车开出窄巷,汇入傍晚的车流。
“那结晶,”陆时晏开口,“你能看出更多东西么?”
沈檀沉默了几秒。
“得碰一下。”她说,“但最好不在车里。”
陆时晏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路边是待拆迁的老厂房,围墙斑驳。他靠边停下,熄了火。
车厢里暗下来。
陆时晏从证物箱里取出木盒,打开。粉红色结晶躺在黑丝绒上,颜色怪异。
沈檀没戴手套。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悬在结晶上方一寸处,停住。然后轻轻落下。
触感冰凉,有种黏腻感顺着指尖往上爬。沈檀眉头皱紧。
她闭上眼。
不是能量波动,是情绪残渣。强颜欢笑,讨好,压抑自我换来的短暂愉悦。浑浊,充满杂质。像一杯掺了泥沙的水。
还有不甘。
深深的、扭曲的不甘。
沈檀睁开眼,收回手指。她从布囊里摸出一小块旧棉布,仔细擦了擦指尖。
“怎么样?”陆时晏问。
“孙导的‘笑’。”沈檀把棉布折好,放回布囊,“但不是他要的那种。”
她顿了顿。
“里面是装出来的。演给别人看,也演给自己看。很累。”她看向窗外,“陈砚知要的不是这个。”
陆时晏盯着结晶。
“他要纯粹的?”
“极致的。”沈檀说,“发自本心,但有巨大反差。悲剧性的那种。”
她想起孙导日记里的字句。撕裂感。
陆时晏把木盒盖上。
“所以孙导这个样本,他放弃了。寄过来,是挑衅,也是提示。”他声音很沉,“他在告诉我们,下一个目标,会比孙导更‘合格’。”
沈檀没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
陆时晏重新发动车子。
“不能总被他牵着鼻子走。”他忽然说。
沈檀侧过头看他。
“他喜欢游戏,喜欢观察。”陆时晏打着方向盘,车驶回主路,“那我们设个局,让他进来看看。”
沈檀右手食指停住。
“你想用我当饵?”她问。
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陆时晏瞥了她一眼。
“或者你身边的人。”他说,“陈砚知对你感兴趣,对你姐姐也动过心思。这是个现成的钩子。”
沈檀沉默。
车开过两个路口,等红灯。
“危险。”沈檀说。
“知道。”
“他不会按套路出牌。”
“所以才要主动。”陆时晏说,“等他出招,我们永远慢一步。”
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开。沈檀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很久没说话。右手食指又开始摩挲拇指指腹,很慢。
“你打算怎么设局?”她终于问。
陆时晏没立刻回答。
车拐进市局大院,停在办公楼侧面的车位。他熄了火,却没下车。
“用我。”他说。
沈檀转过头。
陆时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陈砚知的名片,在指尖转了转。
“我是他计划外的变量。”他声音不高,但清晰,“规则的代言人。他应该对我怎么跟你合作,能容忍到什么地步……挺感兴趣的。”
沈檀盯着他。
“你想怎么用自己当饵?”
“放出风声。”陆时晏把名片收回去,“就说调查有突破性进展,掌握了部分关键证据。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制造点混乱。比如,我跟你要‘划清界限’了,内部调查开始了,诸如此类。”
沈檀眼神动了动。
“他会信?”
“他会观察。”陆时晏说,“只要他观察,就可能露出破绽。我们需要一个窗口,哪怕很小。”
他推开车门。
“先上去。结晶交给顾知行,走个流程。”
沈檀跟着下车。
夜风有点凉。她拉了拉外套领子。
两人走进大楼,乘电梯上五楼。
技术科走廊灯火通明。顾知行刚从实验室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陆时晏手里的证物箱,他眼睛亮了亮。
“新东西?”
“嗯。”陆时晏把箱子递过去,“尽快出报告。重点检测成分结构,还有生物活性残留。”
顾知行接过箱子,推了推眼镜。
“又是那种‘特殊样本’?”
“对。”
顾知行点点头,没多问。他拎着箱子转身往实验室走。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檀靠墙站着,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着布囊里的铜钱碎片。
“你那个计划,”她开口,“细节呢?”
陆时晏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的路灯。
“还没想透。”他坦白,“但方向有了。陈砚知喜欢掌控感,喜欢看人在他设计的游戏里挣扎。那我们就演给他看。”
他转过身。
“演一场内讧,演一场信任破裂。让他觉得有机可乘。”
沈檀没说话。
她走到另一扇窗边,和陆时晏隔着几步距离。
“很冒险。”她说。
“知道。”
“他可能会将计就计。”
“有可能。”陆时晏承认,“所以得演得像。真真假假。”
他顿了顿。
“需要你配合。”
沈檀转过头看他。
陆时晏眼神很沉,没有玩笑的意思。
“怎么配合?”
“暂时疏远。”陆时晏说,“减少接触。如果有必要,在公开场合表现出分歧。让他觉得,我这个‘规则代言人’终于要按规矩办事了,要跟你切割了。”
沈檀右手在口袋里握紧。
铜钱碎片硌着掌心。
“然后呢?”她问。
“然后等他动作。”陆时晏走回她面前,“他会想方设法接触你,或者接触我。无论哪种,都是机会。”
沈檀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如果我不同意呢?”沈檀终于说。
陆时晏看着她。
“你会同意的。”他说,“因为你也知道,一直被动,更危险。”
沈檀别开视线。
她看着窗外,夜色里的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给我点时间想想。”她说。
“好。”陆时晏没逼她,“但别太久。陈砚知不会等。”
他看了眼手表。
“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沈檀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夜风更凉了。
陆时晏送她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到了发个信息。”他说。
沈檀拉开车门,顿了顿。
“你自己也小心。”她说,“陈砚知……不按常理出牌。”
陆时晏嗯了一声。
出租车驶离市局大院。陆时晏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吴,”他对着话筒说,“帮我查点东西。关于陈砚知那个‘天工民俗研究会’的,所有活动记录,尤其是最近半年。”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陆时晏挂断,抬头看了眼夜空。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沈檀摩挲指腹的小动作。
他知道冒险。
但有些险,必须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