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在食堂吃早饭,随口跟技术科小周提了一句。
“昨天那结晶报告,顾工有结果了吗?”
小周摇头。
“还没呢陆队。”他压低声音,“不过顾工嘀咕,说晶体结构有点怪……这案子是不是又碰见那种了?”
陆时晏喝了口豆浆。
“按流程走。”他顿了顿,“对了,回头跟法制科老张透个风,就说最近某些合作方的操作手法,上面好像有不同意见,让注意合规边界。”
小周一愣。
“真有这事儿?”
“让你说你就说。”陆时晏语气平常,“别指名道姓,就‘听说’。明白吗?”
“……明白。”
陆时晏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动作轻。
话重。
“机灵点。”
上午十点,陆时晏去了市图书馆地方文献阅览室。
他借了几本民俗论文集,又调了民间文化团体的活动备案。翻到“天工民俗研究会”那页时,他指着问旁边整理县志的老学者。
“老师了解这个研究会吗?”
老学者推推眼镜。
“有点印象。会长姓陈,挺年轻的学者,说话文绉绉。”他慢悠悠道,“来查过几次老档案,问的东西……挺偏门。”
“比如?”
“傩戏里失传的‘破秽’步法图谱,老县志里‘异石奇泉’的方位。”老学者摇头,“现在做民俗的,很少钻这么细了。”
陆时晏记下。
“他最近还来过?”
“两三个月没见了。”老学者想了想,“不过上个月有个女的来,说是研究会工作人员,也调了类似档案。那女的气质挺好,说话客气,就是问的问题……细得瘆人。”
“女的?”
“三十多岁,穿得素净,头发绾着插玉簪。”老学者比划,“右手腕戴串深褐色珠子,拨珠子没声音。”
陆时晏道谢离开。
走出图书馆,他给沈檀发了条信息。
“闻人语也在查本地老档案。方向:失传傩步、异石奇泉方位。”
沈檀没立刻回。
她坐在民宿二楼房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面前摊着爷爷的老笔记,手里握着黑檀木尺,指尖极轻地摩挲刻度。
沈柠端着水果推门进来。
“小檀,吃点东西。”她小心地问,“你……是不是又跟陆警官闹别扭了?”
沈檀抬眼。
“姐,为什么这么问?”
“早上买菜碰见王婶。”沈柠在床边坐下,“她说昨天半夜看见陆警官送你到路口,你下车时脸色不好,他站那儿看了你好久才走。王婶猜你们吵架了。”
沈檀沉默几秒。
“没吵。”她说,“看法不一样。”
沈柠松了口气。
“陆警官人挺正的,就是太较真。”她试着劝,“工作上有分歧,说开就好。”
“嗯。”
沈檀视线落回木尺上。
沈柠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昨天有个客人,说想体验老宅子,问能不能参观后院旧工坊,还对你做木工的手艺感兴趣。”她笑了笑,“我说你最近忙,没答应。那人挺遗憾的。”
沈檀摩挲尺面的手指停住。
“什么样的人?”
“男的,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客气。”沈柠回忆,“穿得讲究,像文化单位的。他说姓吴,是什么民俗爱好者协会的。”
沈檀放下木尺。
“姐,以后再有这样的人打听我或老宅,直接推掉。”她声音很平,“就说我手艺粗糙,老宅年久失修。”
沈柠愣了愣。
“……好。”
她轻轻带上门。
沈檀听着姐姐下楼的脚步声,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刮擦拇指指腹。
一下,又一下。
像在量看不见的距离。
下午,陆时晏“拜访”了两位非遗传承人。
扎纸艺人住在老城区深巷里。陆时晏以“了解传统丧葬习俗协助排查”为由登门,闲聊中“无意”提起最近有些研究团体对带特殊符号的老手艺感兴趣。
老艺人糊纸马骨架的手顿了顿。
“是有这么回事。”他声音沙哑,“前阵子有个女的上门,想高价买我爷爷传下来的老图样。里头‘镇煞’‘送祟’的纸活儿样式,早不让做了。我没卖。”
“她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模样周正,说话慢声细语。”老艺人眯眼,“手上戴串深色珠子。看纸样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像打拍子。”
陆时晏记下。
另一位是城郊的鼓乐师傅,擅长近乎失传的祭祀鼓点。
陆时晏问得更隐晦,只问有没有“外面的人”打听过古老的、带特定节奏的鼓谱。
鼓乐师傅抽着旱烟,想了半天。
“有。”他吐出口烟,“个把月前,有个男的来过,说是搞音乐研究的。问得可细了,非要我演示老祭礼里‘惊雷破秽’的鼓段。那鼓段早没人打了,我也就小时候听爷爷敲过两回。”
“您演示了?”
“比划了几下。”师傅摇头,“那男的听着,脸色不对。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眼睛亮得吓人。后来塞给我一个信封,说是资料费。我打开一看,是现金,厚厚一沓。我没敢要,退回去了。”
“他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文质彬彬。”师傅磕烟灰,“说话客气,但总觉得隔着一层。哦,他右手指头修长干净,食指戴个玉戒指。”
陆时晏离开时天色已暗。
他坐进车里,没发动,把碎片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砚知。
闻人语。
吴姓研究员。
傍晚,他回到市局,先去了钟鸣办公室。
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推门进去。
钟鸣正在看文件,抬头见他,眉头先皱起来。
“有事?”
“钟政委,”陆时晏站在桌前,语气如常,“汇报个情况。关于林枕月案子,我们之前借助了些民间人士线索,现在上面好像有不同意见。为了避嫌,我建议暂时减少和非正规渠道接触,一切回归标准程序。”
钟鸣放下笔,盯他好几秒。
“你认真的?”
“是。”陆时晏点头,“之前我太急,方法可能冒进。现在想,稳妥点好。”
钟鸣靠回椅背,手指敲桌面。
“你能这么想,最好。”他语气缓和些,“不过……那个姓沈的姑娘,你确定她没问题?我听说她最近还用‘老方法’私下查东西。”
陆时晏神色不变。
“她那边,我会沟通。如果继续干扰正常办案,我会依法处理。”
钟鸣看了他一会儿,摆摆手。
“你心里有数就行。去吧。”
“是。”
陆时晏转身离开。
走廊安静。
他走到楼梯拐角窗边,点了根烟,没抽,看着烟灰积长。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最迟明天就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饵撒出去了。
现在等鱼试探搅起的水花。
他拿出手机,给沈檀发第二条信息。
“线放了。减少联系。自己当心。”
沈檀的回复隔了半小时才到。
一个字。
“好。”
接下来几天,沈檀很少出门。
她偶尔在院子晒太阳,帮姐姐修剪花草,大部分时间待在二楼房间。
沈柠注意到,妹妹话更少了。
叫她吃饭要叫两三声才回神。
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总是摇头。
只有一次,沈柠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妹妹房间灯还亮着。
门缝底下透出很淡的、像烧过纸张的焦味。
沈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第四天下午,民宿来了位客人。
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素雅亚麻长裙,外罩浅灰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用木簪固定。她拖着小行李箱站在前台,笑容温婉。
“您好,还有房间吗?”
沈柠抬头,愣了一下。
这女人气质特别。
不像普通游客,倒像……她大学时教古典文学的教授。沉静,书卷气,眼神里有种沉淀的温和。
“有的。”沈柠回过神,“您住几天?”
“先定三天。”女人递过身份证,“我叫闻雅,独立纪录片导演。来青岩想拍传统村落和现代生活交织的题材。”
她说话不疾不徐,声音柔和。
沈柠办理入住时,闻雅环顾大堂,目光落在墙上一幅老照片上。
那是沈檀爷爷年轻时和几个老匠人的合影,背景是沈家老宅旧工坊。
“这张照片很有味道。”闻雅轻声说,“老宅子……还在吗?”
“在,不过年久失修,不怎么住人了。”沈柠递房卡。
“可惜了。”闻雅接过,顿了顿,“我听说沈家祖上出过不少手艺精湛的匠人?尤其是木工和……一些老仪式方面。”
沈柠心里微动。
“都是老黄历了。爷爷那辈还行,到我们这代早不碰了。”
“是吗?”闻雅笑了笑,没再追问,“那打扰了。我先放行李。”
她拉行李箱上楼。
脚步很轻。
沈柠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眉头轻轻皱起。
晚饭后,沈檀下楼倒水。
闻雅正坐在大堂茶座区翻画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檀,眼睛微亮。
“这位是?”
“我妹妹,沈檀。”沈柠介绍。
闻雅起身,朝沈檀伸手。
“你好,我是闻雅。听你姐姐说,你平时也住这儿?”
沈檀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没涂颜色。
右手腕戴串深褐色木珠。
沈檀伸手,极轻地握了一下。
“嗯。”
声音很淡。
闻雅却似乎不介意,依旧微笑。
“我刚才还在跟你姐姐聊,想拍点传统手艺的东西。可惜她说家里早不做了。”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沈姑娘,你小时候……见过爷爷做木工吗?或者,听说过什么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
沈檀抬眼,看向她。
闻雅眼神专注,带着学者般的探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被精心掩饰的观察。
像尺尖轻轻点在皮肤上。
不痛。
但警觉。
“爷爷去世早。”沈檀说,“我记不清了。”
“这样啊。”闻雅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聊起青岩本地风物。
她知识渊博。
从老县志里的民俗节庆,到近乎失传的民间传说,信手拈来。甚至能说出沈檀爷爷那辈人才可能知道的、关于沈家祖上某位太爷爷修缮祠堂的细节。
沈柠听得入神。
沈檀一直沉默。
她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地摩挲拇指指腹。
闻雅坐了约半小时,起身告辞。
“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份装订精美的册子,递给沈柠,“这是我这次拍摄的初步策划案。沈老板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如果觉得合适,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沈柠接过,道谢。
闻雅转身上楼。
木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没声音。
沈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身回房间。
沈柠翻开策划书。
制作精良,图文并茂。里面甚至提到几个她都没听说过的、关于青岩古老匠人家族的秘闻。
她翻到最后一页。
动作顿住。
策划书最后一页夹层里,露出一角浅黄便签纸。
沈柠抽出来。
便签上,用娟秀行楷写着一行字。
她愣了愣,拿着便签上楼敲沈檀房门。
“小檀,你看这个。”
沈檀接过便签。
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沈姑娘,你的‘尺’,量得出真心与假意的距离吗?”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
像早就写好了,等着这一刻。
沈檀捏着便签纸边缘。
纸张很薄,触感细腻。
她抬眼看向窗外浓重夜色。
民宿外路灯下,空无一人。
只有风穿过巷子,发出细微呜咽。
像某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