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陆时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低,背景音很静,“闻雅那辆车,查了。”
沈檀站在石榴树下,没说话。
“租的,假身份。监控拍到她昨天离开民宿后,直接去了城北别墅区。”陆时晏语速快,“交通卡口拍到了,但具体进了哪一栋,拍不到。那片监控有死角,物业也不配合。”
“正常。”沈檀说。
“我安排了两个人,扮成检修的,在外围远距离观察。”陆时晏顿了顿,“但只能看个大概。里面绿化太好,遮挡严重,而且——”
“而且你看不到‘气’。”沈檀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檀,你别乱来。”陆时晏语气硬邦邦的,“那里可能是陈砚知的老巢。你伤没好透,靠近就是送菜。”
“没说要进去。”沈檀看着虬结的枝干,“只是看看。”
“怎么看?隔着几百米用你的尺子‘量’?”陆时晏语速加快,“你知道那里面可能有什么吗?”
“知道。”沈檀打断他,“所以更要看。”
她顿了顿。
“他派人来看我,我也该‘回礼’。礼尚往来。”
“你这是胡闹!”陆时晏压着火,“我已经安排了监控,有人员出入,有车辆往来,这些信息足够分析。你靠近的风险太大——”
“不会被发现。”沈檀说。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的尺。”沈檀说完,补了一句,“还有,你安排的人,撤远点。别靠太近,容易被‘扫’到。”
陆时晏吸了口气。
听筒里传来指关节叩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
“沈檀。”他再开口时,语气里那点火气没了,只剩下沉重的疲惫,“我们合作,不是让你去冒险。”
“我量过了。”沈檀说,“风险可控。”
“……什么时候?”
“昨晚。”
陆时晏又不说话了。
沈檀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眉头拧着,嘴唇抿成直线,眼睛里全是挣扎。
“我需要知道那栋别墅到底是干什么的。”沈檀放轻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是住人的地方,还是实验室,或者仓库。‘气’不一样,用途就不一样。这个,你的人看不出来。”
“……非去不可?”
“嗯。”
“什么时候?”
“今晚。”
陆时晏长长吐出一口气。
“位置。”他说,“把你看好的靠近点告诉我,我让我的人再撤远两百米,给你清出观察死角。但只限于外围,沈檀,别越线。如果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退。”
“好。”
“还有,”陆时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如果真被发现了,别硬扛。跑,往我的人的方向跑。他们有车,能接应。”
沈檀没应声。
“沈檀?”
“知道了。”她说。
电话挂断。
沈檀握着手机,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晨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她转身回屋。
姐姐沈柠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笑了笑:“起这么早?喝点粥,暖胃。”
“嗯。”
沈檀坐下来,接过碗。粥熬得稠,米香混着红薯的甜气。她慢慢吃着,听姐姐絮絮叨叨说今天要晒被子,要补货。
寻常的早晨。
她吃完,洗了碗,跟姐姐说今天要出门一趟,可能晚点回。
“去哪呀?”沈柠擦着手,随口问。
“城里,办点事。”沈檀说,“晚饭别等我。”
沈柠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点点头:“路上小心。”
“嗯。”
沈檀上楼,从床底拖出旧藤箱。打开,翻检了一会儿,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打开,里面垫着深蓝色绒布,上面躺着一枚铜镜碎片。
只有巴掌大,边缘不规则。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泛着沉黯的乌光。碎片背面镂刻着细密的符文,线条细如发丝,构成一个残缺的、类似眼睛的图案。
沈檀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些符文。
冰凉。
她合上木盒,用深灰色棉布包好,塞进随身布包的夹层。然后抽出木尺,指腹沿着刻痕慢慢捋过一遍。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
意识沉下去,像石头落入深潭。她在黑暗里“看”见城北的地图,别墅区的边界,绿化的走向,还有几处陆时晏提到的监控死角。
她在心里,用无形的尺,一遍遍丈量那些距离和角度。
直到分毫不差。
傍晚,沈檀出了门。
她没开车,坐城乡巴士在城北老小区附近下车。然后步行,穿过背街小巷,绕进一片待开发的荒地边缘。
天已经黑透了。
云层厚,没什么星月,只有远处别墅区里零星几点灯光,昏黄地透出来,衬得四周更暗。
沈檀蹲在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后面,一动不动。
等了一个小时。
两拨巡逻的保安经过,手电光晃来晃去,抱怨夜班蚊子多。沈檀屏着呼吸,等他们走远。
腿有点麻。
她揉了揉膝盖,从布包里拿出木盒,取出铜镜碎片。又从侧袋抽出木尺。
将碎片贴在木尺的一端。
没有胶,也没有绳捆,但那碎片就像被吸住了一样,稳稳贴在尺端,纹丝不动。镜背的符文在昏暗光线下,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黯下去。
沈檀握着尺,对准别墅区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
感知像水,从尺端流淌出去,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漫过杂草,掠过碎石,触到冰凉的铁艺栏杆。然后,像找到了缝隙的藤蔓,一点点钻过栏杆间隙,渗入那片奢华而沉寂的领域。
起初是一片空。
昂贵的石材,名贵的树木,精心设计的水景。很“干净”,干净得像样板间,没有多少活人长期居住留下的“气”。只有几处零星的、淡薄的痕迹。
沈檀的感知继续向前,缓慢,谨慎。
绕过主路,避开可能隐藏监控的角度,朝着简报上标注的那栋别墅位置延伸过去。
越来越近。
三层楼的法式别墅,窗帘紧闭。院子里有个泳池,水是黑的。感知触到外墙,大理石的光滑,爬藤植物的细微生机,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掩盖得很好的“违和感”。
像绸缎上绣了个不起眼的错针。
沈檀的呼吸更轻了。
她将感知凝成一线,顺着那丝“违和感”的缝隙,往里探。
穿过墙体,掠过空旷的客厅,旋转楼梯……然后,向下。
地下室。
感知触到了一层“膜”。
冰凉,柔韧,带着排斥力,像一层透明的胶质,封住了通往地下的入口。这不是物理的屏障,而是能量层面的隔绝。
沈檀停住了。
她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将感知摊薄,像一层极淡的雾,轻轻贴在那层“膜”的表面,感受其下的波动。
起初很微弱。
但很快,她“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某种更直接的“震颤”。杂乱,混乱,强度却高得惊人。痛苦,恐惧,狂喜,麻木,憎恨……无数极端情绪被压缩、搅拌在一起,形成污浊汹涌的暗流。在这股暗流里,她分辨出了熟悉的“味道”——林枕月身上那种被剥离的“痛苦”,还有粉红结晶里那种虚假的“欢笑”。
但不止这些。
还有更多她未曾接触过的类型,更扭曲,更粘稠。
像一锅熬过头的、冒着毒泡的浓汤。
沈檀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她稳住心神,试图从那片混乱中剥离出更具体的信息。
就在她的感知稍微深入一丝,试图触碰那层“膜”下更核心的波动时——
一股冰冷、锐利得如同实质钢针的感知,猛地从别墅方向反刺回来!
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精准,狠辣,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瞬间“钉”在了沈檀延伸出去的感知线上!
沈檀浑身一僵。
仿佛有根冰锥顺着那根无形的线,狠狠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剧痛炸开,眼前猛地一黑,耳畔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个温和带笑的男声,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玩味。
“深夜来访,有失远迎。”那声音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贴在耳畔低语,“沈姑娘,你的‘尺’,似乎伸得有些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