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陆时晏握着方向盘,眉头锁着。后视镜里,消防车的红蓝光还在远处闪,越来越小。
沈檀靠在副驾驶座上,布包搁在腿上。她右手伸进包里,指尖搭着那个密封袋。
纸屑很薄。
隔着塑料膜,几乎感觉不到厚度。
但那股“气”还在。
微弱,顽固,像烧过的香灰里埋着的一点火星子。一碰,就烫手。
“那纸,”陆时晏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前面路,“你认得?”
“嗯。”
“和案子有关?”
沈檀沉默了几秒。
“可能。”她说,“得查点东西。”
陆时晏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家?”
“嗯。”
他没再多问。车拐进老城区,路灯昏黄,树影在地上拉得老长。
到巷口,沈檀下车。
“有消息联系。”陆时晏说。
她点头,转身进了巷子。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轻,稳。走到自家院门前,她停了一下,抬头。
二楼窗户黑着。
姐姐应该睡了。
她摸出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冷白。
沈檀没换鞋,直接上了二楼。
爷爷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靠墙摆着个樟木箱子。
箱子没锁。
她蹲下来,掀开箱盖。一股陈年的木头和草药味扑出来。
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个蓝布包袱。
沈檀把包袱拿出来,放在地上。
解开布结。
里面是几本线装册子,纸页泛黄,边角都磨毛了。最上面那本封皮上没字,只用墨笔画了个简单的圆圈,圈里点了个点。
她拿起那本。
册子不厚,也就二十来页。翻开,里面是爷爷的笔迹。
字很小,用的是毛笔,墨色已经淡了。记录的东西很杂,有风水地势的勘测,有符咒的变体画法,还有些零散的见闻。
沈檀一页页翻。
翻到中间,她手指停住。
这一页的页眉,用朱砂写了个数字。
“七”。
字迹殷红,像干涸的血。
下面记录的内容,让沈檀呼吸微微一滞。
“哑山,城西七十里,旧名‘哭笑岭’。山势如覆碗,中凹,形似哑口,故名。古时有傩戏‘哭笑祭’,三年一办,祭时需选童男童女各七人,戴哭笑面具,于山凹处起舞七日七夜。舞至癫狂处,据说能引‘非人之物’现形,借其力改运、祛病、甚至……”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
墨迹浓黑,盖住了原文。
沈檀盯着那片涂黑,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再往下看。
“此祭邪异,常致舞者心神溃散,或哭笑不能自控,终成疯癫。清光绪年间,当地乡绅与傩戏传人合力废止,焚毁祭器,封存典籍,并立碑禁入。然山凹处‘场’残存未散,误入者易受其染,七情紊乱,神智昏聩。切记:非万不得已,勿近。”
记录到这里结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极淡,像是后来补的。
“甲子年秋,曾有一外乡人潜入,欲重启祭祀。未成,疯癫而出,三日后暴毙。尸检无异状,唯双目圆睁,嘴角咧至耳根,似笑非笑。”
沈檀合上册子。
房间里很静。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照在樟木箱子上,木纹清晰可见。
她坐着没动。
脑子里把那几段话又过了一遍。
哭笑祭。非人之物。七情紊乱。
陈砚知收集极端情绪——笑,哭,恐惧。他像个贪婪的收藏家,把人的情绪当标本一样剥离、封存。
现在他找到了哑山。
一个能天然放大和扭曲情绪的地方。
他想干什么?
沈檀把册子重新包好,放回箱子。盖好箱盖,起身。
走到窗边,她拿出手机。
拨通陆时晏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查到了?”陆时晏那边有键盘敲击声。
“嗯。”沈檀说,“地方叫哑山,城西七十里。旧时候有过一种傩祭,叫哭笑祭,后来被禁了。”
键盘声停了。
“傩祭?”
“嗯。那种祭祀很邪,据说能引来不正常的东西。”沈檀顿了顿,“而且那地方本身有问题,残留的‘场’会干扰人的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查一下现代地理信息。”陆时晏说,“你等等。”
沈檀听见他切换了页面,鼠标点击声密集起来。
过了大概三分钟。
“找到了。”陆时晏声音沉下去,“哑山,现在划在‘西山生态保护区’的边缘地带,属于待开发区域。地图显示基本是原始山林,没有常住人口,最近的村子离山脚也有五公里。”
“有路吗?”
“有一条防火通道,年久失修,车开不进去。卫星图上看,山体中部确实有个凹陷区域,面积不大,植被覆盖。”
陆时晏停顿了一下。
“最近三个月,没有接到那片区域的任何报警记录。护林员的巡查日志也正常。”
沈檀没说话。
她走回书桌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本地地形图的复印件。
摊开。
手指沿着西边的山脉线移动,停在哑山的位置。
山体轮廓像一只倒扣的碗。
中间那块凹陷,在地图上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坑。
“他如果要去,”沈檀低声说,“一定会选最核心的地方。”
“祭坛?”
“嗯。”沈檀的手指点在凹陷中心,“手札里提到,祭祀在山凹处进行。那里应该还有遗迹。”
陆时晏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我明天安排人手,先去外围看看。”
“别打草惊蛇。”沈檀说,“陈砚知既然留下线索,就可能已经在那儿布置了。冒然进去,容易中招。”
“那你觉得?”
“先摸清地形和进出路线。”沈檀说,“还有,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往那片区域运送物资,或者有陌生面孔在附近出没。”
“明白。”
陆时晏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还有件事。”他说,“技术科对那片纸屑做了初步检验。纸质是七十年代左右生产的土纸,墨迹成分也老,和现代墨水不一样。编号‘7’是钢笔写的,书写习惯偏旧式,可能真是你爷爷那辈人留下的标记。”
沈檀握紧手机。
爷爷记录过哑山。
陈砚知找到了这个记录,或者,他本来就知道这个地方。
现在他故意把编号“7”的纸屑留在烧毁的据点里。
是邀请。
也是宣战。
“沈檀。”陆时晏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那个哭笑祭,”他声音有点紧,“你爷爷的手札里,有没有写具体怎么‘引非人之物’?”
沈檀看向窗外。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没写。”她说,“但陈砚知收集了那么多极端情绪。如果哑山的‘场’能放大情绪,那他手里那些‘素材’,可能就是……”
话没说完。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另一个来电。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沈柠。
沈檀心里一沉。
“我姐电话。”她对陆时晏说,“先挂了。”
切过去。
“姐?”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小檀……”沈柠的声音在发抖,“民宿里……民宿里刚才收到一个包裹。”
沈檀站直了。
“什么包裹?”
“不知道谁寄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沈柠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慌乱,“我晚上去前台核对账目,看见柜台底下放着个纸箱,就用普通胶带封着。我打开一看……”
她停住了。
沈檀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很用力。
“里面是什么?”沈檀问,声音放得很平。
“照片。”沈柠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好多张照片,都是……都是人的笑脸特写。有老人的,小孩的,男人的,女人的……拍得特别清楚,嘴角咧着,眼睛都看着镜头。”
沈檀没吭声。
“但是……”沈柠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们的眼睛……眼睛都被涂黑了!用黑色的笔,把眼珠子全涂成了两个黑窟窿!”
房间里静得可怕。
沈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还有呢?”她问。
“还有一张字条。”沈柠吸了吸鼻子,“打印的,就一行字。”
“念。”
沈柠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看字条。
然后她念出来,声音又轻又颤。
“素材已齐,静候开场。哑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