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完了整场半决赛。
他没动,没说话,从头看到尾。天厨的瑶池宴端上来时,他嗤了一声。卜星楠的粥出锅时,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天官说“你多少年没吃过饭了”时,他忽然站起来,转身走了。
卜星楠在陈记小馆后厨找到他时,已经是深夜了。
赤炎坐在地上,周围全是碎片。锅摔了,碗砸了,连灶台上的锅铲都掰成了两截。他坐在碎片中间,背靠着墙,红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卜星楠踢开几块碎片,蹲在他对面。
赤炎抬头,眼睛发红,竖线瞳孔里全是血丝。
“我妈当年也煮粥。”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白米粥,加一把野菜。血池街那地方,米贵,她攒三天才够买一碗米。煮好了,我端着碗,她在旁边看着我吃。她自己不吃,说在摊上吃过了。”
他攥着手里一块锅的碎片,指节发白。
“后来魔界大乱,大魔头清街。我妈护着那口锅,被推了一把,头磕在石台上。锅没碎,人没了。”
“我学厨,就是为了赢。让所有人都不敢砸我的锅,不敢碰我的东西。谁碰,我弄死谁。”
卜星楠蹲着没动,听他说完。然后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片,捏在手里看了看。
“锅碎了可以再买。”他把碎片搁在地上,“味道丢了,就真没了。”
赤炎盯着他。
“你妈那碗粥,什么味道?”
赤炎沉默了很久。他闭上眼,靠在墙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点糊。她第一次煮,火大了,锅底糊了一层。但我还是吃完了。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粥。”
他睁开眼,看着满地碎片。
“决赛,我还会做血池烧烤。”他把手里那块碎片放下,撑着墙站起来,“但这次,是给我妈做的。”
他走出后厨,消失在夜色里。卜星楠蹲在碎片中间,灶君从神像里飘出来,没说话,把烟锅递过去。
卜星楠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这玩意儿还是你抽吧。”
决赛前一夜,陈记小馆挤满了人。
白九和白灵姐妹在后厨串签子,白灵手快,竹签一排排穿好,整齐码在盘子里。熊大力蹲在后门口剁肉,刀起刀落,案板震得咚咚响,半扇野猪剁成小块。敖澈端着盘子在后厨和前厅之间来回跑,碗没再碎,但托盘还是端不平,汤汁洒了至少两回。
雏凤蹲在灶台边打瞌睡,身体缩回脸盆大小,金色羽管长成了硬羽,尾巴上的翎毛拖在灶台上。白灵经过时绕得远远的,生怕吵醒它。
灶君站在最高的柜子上,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明天决赛,对手是赤炎加天庭弃徒。题目是‘一碗面’。”他跳下来,落在案板上,难得没叼烟锅,表情认真,“面简单。但食神当年就是靠一碗面赢的。那碗面,叫‘人间’。”
卜星楠站在案板前,双手揉着面团。面团在他手下翻折、按压、摔打,越来越光滑。他停下手,看着案板上的面粉。
窗外,三界的灯火明灭。天庭的仙灯在云层上方泛着白光,魔界的血焰在远处山坳里明明灭灭,龙宫的水灯透过三潭湖水面隐约可见。人间的街灯昏黄,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白九串完最后一根签,擦了擦手,走到他身边,看着案板上的面团。
“怕吗?”
“怕什么。”
“输。”
卜星楠把面团翻了个面,手掌按下去,面团扁下去又弹回来。
“面发好了就输不了。”
灶君在边上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下眼角。
深夜,打烊了。
卜星楠收拾完灶台,准备关灯。白九姐妹回了后山住处,熊大力扛着剩下的半扇野猪回了巡山营地,敖澈上了二楼,龙角磕在楼梯扶手上,闷哼一声。
门口路灯忽明忽暗,街面刚洒过水,潮气混着晚风往里灌。卜星楠拿抹布擦柜台,听见门口石板上一声响,轻得像猫落地。
他走过去。
一个小孩坐在门槛上,七八岁模样,浑身脏兮兮,脸上一道灰一道泥,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他抬起头,眼睛很亮,看着卜星楠。
“哥哥,我饿。”
卜星楠看了他两秒,侧身让开门。小孩进来,坐在最近的位子上,脚够不着地,晃着两条小腿。卜星楠进了后厨,烧水,下面。清汤面,没放葱,捞起来抖三下,端到小孩面前。
小孩低头吃面。吃得很快,但不狼狈,筷子拿得稳,面条没断一根。汤喝完,碗放下,抬头冲卜星楠笑。
“真好吃。我叫小九,以后能天天来吗?”
卜星楠摸了摸他的头:“可以。不过得先洗手。”
小九跳下椅子,往门口跑,跑到门槛那儿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卜星楠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他迈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门槛上留着一片金叶子,和熊大力之前给的那种铁叶子不一样,这片是纯金的,薄如蝉翼,上面压着极细密的纹路,像一碗面的形状。
灶君从神像里飘出来,低头看见那片金叶子,烟锅从手里掉在地上。
“这气息……”
“怎么了?”
灶君蹲下去,捡起那片金叶子,手指摸着上面的纹路,声音发紧:“食神转世。”
卜星楠愣住。他转头看向门外,夜色沉沉,街灯昏黄,那小孩早就不见了。
灶君把金叶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凑近灯火才能看清:一碗面,敬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