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台悬在三界交汇处,台面是整块青玄石,台下坐满了人。天庭那边仙官云集,白袍金冠坐成一片;魔界那边黑压压挤在左边,血焰灯笼挂了一排;人间这边最热闹,城乡结合部的街坊邻居来了大半,修车铺老王和寿衣店李婶挤在第一排,嗑着瓜子等开场。
赛题写在台中央的石碑上,两个字:一碗面。
赤炎站在对面灶台前,搬出一口黑铁大锅,锅底刻满魔纹。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皮囊,拔开塞子,暗红色的液体倒进锅里,浓稠如岩浆,腥气混着辣味冲出来。面条是魔界兽筋拉的,一根根暗红发亮,入锅不散,捞起来韧如弓弦。
“血河面。”赤炎报菜名,声音压过了台下妖魔的狂呼。
卜星楠这边安静。案板上撒了层面粉,他双手揉面,动作不快,但稳。面团在他手下翻折、按压、摔打,一遍又一遍。醒面的间隙,他切了葱花,煎了两个荷包蛋,蛋边焦脆,蛋黄还流心。
面醒好了,拉面。一拉一折,一折一拉,面条在他手里越拉越细,最后一把银丝似的细面,抖开,下锅。清汤是提前吊好的,井水加龙涎滴了两滴,煮开,下面,滚两滚就捞。
粗瓷碗,清汤,银丝面,葱花浮在汤面,卧一个荷包蛋。旁边搁一小碟醋腌萝卜。
“一碗面。”卜星楠端上去。
食神坐在评委席正中,司膳星君和黑灶王分坐两边。食神先端起赤炎的碗,血河面红得发黑,汤底像滚着的岩浆,他尝了一口,放下,没说话。黑灶王喝了口汤,竖线瞳孔缩了缩:“烈。像魔界。”
轮到卜星楠的碗。食神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又夹了一筷子,连汤带面,吃完。荷包蛋留到最后,一口咬下去,蛋黄淌在面汤里。他把碗端起来,汤喝干净,碗放下。
闭眼,良久。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归墟台边缘的风声。赤炎攥着勺子,指节发白。卜星楠站在灶台前,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拿抹布慢慢擦手。
食神睁开眼。
“你这碗面,叫什么?”
卜星楠想了想:“没名字。就是一碗面。”
食神摇头,目光越过碗沿,看着他:“不对。它有名字。”他站起来,声音传遍归墟台,“它叫‘回家’。”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人间那排街坊先鼓起掌来,老王拍得最响,瓜子都撒了一地。
食神宣布结果的时候,赤炎就站在对面,没动。
“最终优胜,陈记小馆,卜星楠。”
台下炸开。敖澈在后厨备菜区蹦起来,龙角撞了吊灯,灯泡碎了一个。雏凤从卜星楠肩上腾空而起,喷出一团金色火焰,在半空炸成满天金屑。白九和白灵抱在一起跳,白灵的尾巴缠上了白九的胳膊。熊大力在台下嗷了一嗓子,举着狼牙棒转圈,差点砸到旁边的天官。
灶君站在灶台上,烟锅举过头顶,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老陈,你孙子没给你丢人。”
赤炎站在对面,拳头攥紧,松开,又攥紧。他低头看着自己那锅血河面,红汤还在翻滚,兽筋面沉在锅底,一根根硬如铁。
他伸手,从卜星楠那碗剩汤里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闭上眼,站了很久。
“我妈煮的汤,”他声音沙哑,竖线瞳孔里泛着水光,“就是这个味。”
卜星楠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手帕,递过去。赤炎低头看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布手帕,接过,攥在手里,没擦脸。
“下次来店里。”卜星楠说,“我教你。”
赤炎把手帕揣进怀里,转身走了。红发在风中散开,背影消失在归墟台边缘的云雾里。
食神走下评委席,身形一变,灰布衫,黑裤子,布鞋,花白头发,又成了那个老伯模样。小九从他身后探出头,冲卜星楠眨了眨眼。
“我转世分身,放他出来历练。”食神摸着小九的头,“他选中了你的店。”
卜星楠蹲下来,看着小九。小九的脏衣服换过了,脸洗干净了,眼睛又黑又亮。
“所以你是食神的一部分?”
小九摇头:“我是我。但我有他的记忆。”他歪了歪头,“我知道所有菜谱,从上古到现在的,都在我脑子里。”
灶君凑过来,叼着烟锅,一脸不信:“那你知道灶君几岁吗?”
小九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三千七百岁。您去年偷吃供果,拉肚子三天。前年偷喝陈记小馆的料酒,醉了两天。大前年——”
“行了行了!”灶君脸绿了,烟锅差点掉地上。
卜星楠忍住笑,把小九从食神身边拉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既然来我店里,就得干活。明天开始,择菜。”
小九仰头看他:“我是食神转世。”
“食神转世也得择菜。”
小九撇了撇嘴,但没反对。食神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从袖中摸出那根顺来的黄瓜,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