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灶君喝多了。
酒是魔厨送的那坛,封口一直没拆。卜星楠开了,倒了两杯。灶君闻着味就飘过来了,端起一杯灌下去,胡子抖了抖,又灌了一杯。三杯下肚,他开始晃腿,坐在灶台上,两条干瘦的腿悬在灶膛边,晃来晃去。
“小卜啊,”他舌头有点大,“你知道我为啥守你家灶台吗?”
卜星楠在擦碗,头也没抬:“知道。我爷爷救了你。”
“对。但你知道他为啥救我?”
“不知道。”
灶君从怀里摸出烟锅,点着,抽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灶台上方盘旋。“我本来是灶君没错,但我也是一只火鼠精。三百年前让天庭贬下凡,被打回原形,浑身是伤,趴在你们家后厨的灶膛里等死。”
他停了停,目光穿过烟雾,看着灶台上那口老铁锅。“你爷爷那时候还年轻,夜里起来喝水,听见灶膛里有动静,扒开一看,一只红毛火鼠缩在里面。他没喊,也没打,转身盛了碗冷饭,搁在灶门口。”
“我吃了那碗饭,活下来了。从那以后,我就没走。你爷爷不知道我是灶君,以为就是只寻常火鼠。后来他开了饭馆,我帮着看火,火从来没熄过。”
卜星楠放下碗,看着灶君。灶君又灌了口酒,烟锅敲了敲灶台。
“灶在,家在。家在,人就在。你爷爷没了,你爸跑了,你回来了。这灶台,我又守住了。”
卜星楠低头,拿起最后一个碗,慢慢擦干净,搁在沥水架上。他没说话,但灶君看见他耳朵尖有点红。
凤族大凤再次登门,这回穿了一身素色长裙,表情恭敬。
“争霸赛已结束。请带少主回梧桐天。”
雏凤站在卜星楠身后,已经长到半人高,金羽覆体,尾翎拖地。它歪头看着大凤,又转头看看卜星楠,爪子抓了抓地面,不肯动。
卜星楠蹲下来。雏凤低头,金色脑袋凑到他面前,黑豆眼看着他。
“回去看看。梧桐天是你家。”
雏凤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蹭了蹭他的脸。它长太大了,蹭过来力道重,卜星楠差点被拱翻。他稳住身体,伸手拍了拍雏凤的脖子。
“又不是不回来。你是凤族少主,不能永远蹲在灶台上。”
雏凤低头,从喙里吐出一小团火,烤焦了卜星楠一根头发。卜星楠笑了,摸了摸焦发。
“再喷就秃了。”
雏凤展翅。金色羽翼张开,几乎填满整个后院,火焰从羽尖腾起,绕店三圈。金光照亮了整条街,修车铺老王探出头看,扳手又掉了。寿衣店李婶合掌念叨了一句什么。
金羽冲天,消失在云层之上。
灶台上空了一块。白灵站在后门口,偷偷抹眼泪。卜星楠望着天,站了很久。灶君从灶台里探出脑袋,看了看空荡荡的灶台边,没说话,往锅底添了把火。
“会回来的。”卜星楠转身回后厨,“它还没学会蛋炒饭。”
过几天,食神决定让小九留在人间体验生活。
卜星楠带他去城乡结合部的第三小学报名。学校不大,铁门锈了一半,操场是水泥地,教室窗户上贴着褪色的剪纸。校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看了小九一眼,又看了卜星楠一眼。
“转学手续呢?”
卜星楠把食神提前备好的材料递过去。校长翻了翻,盖了个章:“明天来上课。带书包。”
小九站在校门口,拽着卜星楠的围裙不撒手。
“你放学来接我吗?”
“接。”
“那你能带蛋炒饭来吗?学校的饭不好吃。”
“不能。学校的饭再不好吃也得吃。”
小九撇嘴,拽得更紧了:“那我用仙术偷吃同学的零食。”
卜星楠低头看着他。小九仰头,眼神倔强。
“行。”卜星楠说,“那你回后厨洗碗。”
小九立刻松开围裙,背上书包,迈腿往校门里走:“我去上学!”
放学的时候卜星楠去接他。小九第一个冲出校门,书包带子歪了,脸上沾着铅笔灰,手里攥着一张画。画上是一个圆脑袋的人站在灶台前,旁边一只金色的鸟,一只白狐狸,一个扛着棒子的青脸大汉,还有一个头上长角的银发少年。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我的家人。
卜星楠把画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回家吧。今天吃红烧肉。”
深夜,卜星楠准备关门。
门外路灯忽明忽暗,他正要拉下卷帘门,门口石板上一声响。
一个穿黑衣的女子站在门槛外,怀里抱着一只白猫。
女子面容冷峻,眉眼细长,一身黑衣洗得发白,袖口绣着暗纹。怀里的白猫蜷成一团,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发干枯,唯独一双眼睛,一金一蓝,在暗处幽幽发光。
“听说这里什么都敢做。”女子开口,声音很淡。
卜星楠让开门:“想吃什么?”
女子进来,坐在最近的位子,把白猫放在桌上。猫趴在桌面上,呼吸很浅,肚皮起伏微弱。
“它吃。我付钱。”女子低头看着猫,“它快死了,想尝一口家的味道。”
卜星楠看了猫一眼,又看了看女子。灶君从神像里飘出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阎王殿的判官笔。那猫是她执念化的形。她当年是判官,判过一个案子,牵连了一只猫。那猫死了,她用自己的执念养了这只形,养了几百年。”
卜星楠没说话。他转身进了厨房,烧水。龙涎水,加了几片龙须菜,煮了一小碗鱼汤。鱼是白天从菜市场买的,新鲜鲫鱼,煎过之后再煮,汤色奶白。
端上来,搁在猫面前。
猫低头,鼻尖凑近碗沿,闻了闻。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又一口。小半碗汤喝下去,它抬起头,冲卜星楠“喵”了一声。
身形渐渐透明。
女子坐在对面,看着猫一点点淡去,像晨雾散在日光里。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猫最后消失的时候,在桌面上留了一枚小小的猫爪印,浅浅的,发着微光。
女子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搁在桌上。“判官令。以后你店里的事,地府不干涉。”
卜星楠拿起令牌,翻过来看了看,放在柜台上。
“不客气。”他把空碗收走,“下次带它来吃别的。”
女子转身出门,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那猫是什么吗?”
卜星楠洗碗,水声哗哗的。“知道。但它就是来吃饭的,对吧?”
女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脸上的冷意退了。她走进夜色里,身影被路灯拉长,然后消失。
灶君从灶台上跳下来,围着柜台转了两圈。
“判官令。这可是好东西。有了这个,地府那边不敢找你麻烦。”
卜星楠把碗擦干,搁在沥水架上。
“我就是个做饭的。谁来找我,我就给谁做饭。”
片尾彩蛋
卜星楠躺在床上数钱。
账本摊开,今天收入:天庭订餐五份,魔界订汤三锅,龙宫虾饺四十个,人间红烧肉二十碗。铜钱、银锭、金叶子、铁叶子、龙鳞、仙玉,堆了半桌子。
灶君跳上床,凑过来看:“你爷爷当年就没数过钱。”
卜星楠翻了个身,把账本合上:“那是他傻。”
灶君笑了,烟锅点了点他额头:“那你呢?三界食堂的老板,还把店开在城乡结合部,图什么?”
卜星楠闭上眼,账本压在枕头底下。
“图个清静。明天还得早起进货,凤凰蛋快用完了。”
灶君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你比我还像神仙”,跳下床,回灶台边去了。他往锅底添了把火,小火苗舔着锅底,暖光映在厨房的墙上。
夜风里,传来一声遥远的凤鸣。
卜星楠翻了个身,已经睡着,手里还攥着账本。灶君给他掖了掖被角,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