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一行人便已整装待发。行囊捆扎得结结实实,水囊灌满了清泉,干粮分装成若干小包。
连孩子们都被早早地从被窝里拎了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脸不情愿地被塞进马车。
晨雾还没散尽,队伍便沿着山路缓缓西行,朝凤翔的方向去了。
走了半日,这一日午后,远远地便望见了长安城的轮廓,那座巍峨的都城蹲踞在平原之上,沉默而苍老。
他们没有进城,而是绕道向西,朝着长安城西外的香积寺方向行进。
还没到香积寺,空气便已不同了。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那是战鼓。成千上万的战鼓同时在擂动,声音叠加在一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震得胸腔里的心脏跟着共振。
龙涯安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翻身下马,伏在地上听了片刻,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前面有大军。”
众人寻了一处高地,拨开树丛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平原之上,旌旗如林,军阵如云。
唐军的队伍从香积寺北一直延伸到沣水以东,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铠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长枪如麦茬般密密麻麻地指向天空,战马打着响鼻,不时刨动前蹄,扬起一片尘土。
经打探,唐军主力已全部到达此处,准备与叛军决一死战。前军由李嗣业率领,中军由郭子仪统领,后军由王思礼指挥。三军列阵,气势如虹。
而在唐军之北,十余万叛军也已布阵完毕,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不祥的乌云,压在天边的地平线上。
“走山路,绕过去。”龙涯安做出了决定。
队伍离开官道,拐进山间的小径。山路崎岖难行,马车颠簸得厉害,可没有人抱怨。
因为每个人的目光都被远处那片战场牢牢地吸引住了,那是一场难得一见的战争场面,是一幅用血肉绘制的画卷,没有人愿意移开眼睛。
两军相接,厮杀开始。
叛军将领李归仁率部率先挑战,他的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耳欲聋。
唐军前阵迎战,刀枪并举,杀声震天。李归仁的攻势被击退,唐军顺势追击,一路追到叛军主阵之前。
可叛军的主力并没有惊慌。
他们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主动迎了上来。叛军的阵列像一扇巨大的门,在唐军冲入的瞬间猛地合拢。
唐军被反推回来,队伍开始混乱。有人开始逃跑,有人丢下了武器,有人转身就往后跑,辎重车辆被遗弃在路上。
叛军开始抢夺那些丢弃的辎重。
唐军的阵脚乱了,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前军动摇,中军也开始不稳。眼看溃败在即。
李嗣业站了出来。
他是前军主将,身长七尺,面如重枣,一双虎目圆睁,大喝道:“今日不以身饵贼,军无孑遗矣!”
说罢,他猛地扯掉身上的铠甲,脱去上衣,袒露胸膛。右手紧握陌刀,刀锋雪亮,长约丈余,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他一跃而出,独自冲向敌阵。那一刀劈下去,挡其刀者,人马俱碎。
陌刀过处,血肉横飞。李嗣业像一尊从神话中走出来的战神,浑身浴血,杀入叛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怒吼声盖过了战鼓,盖过了厮杀,盖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他的身影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叛军纷纷倒地,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
唐军将士被主将的勇猛所震撼,那些正在逃跑的士兵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他们的主将,光着膀子,一个人杀进了万军之中。
羞愧、敬佩、热血,同时涌上心头。他们调转身来,握紧武器,重新杀向叛军。
两军再次交融在一起,厮杀比之前更加惨烈。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呐喊声、马蹄声汇成一片混沌的巨响,震得山上的树叶簌簌发抖。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独孤无名站在山崖上,俯瞰着那片修罗场。
他的心里,从未有过这样的震动。
从小到大,他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自己。活下去,变强,完成任务,拿钱走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叫“国家”,什么叫“民族”,什么叫“天下苍生”。那些词太大了,大到和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知道刀是冷的,血是热的,命是自己的。
可此刻,他看着那些素不相识的士兵,为了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皇帝,为了一座他从未爱过的都城,义无反顾地扑向死亡。
他们中有人被长枪刺穿了胸膛,倒下之前还奋力将刀捅进敌人的腹部。
有人断了腿,爬在地上,用牙齿咬住敌人的脚踝不放。
有人身中数箭,跪在地上,还举着盾牌替身后的战友挡住箭雨。
他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家里还有没有人等着他们回去。
他只知道,他们在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他自己从未在乎过的东西。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山路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龙涯安最先察觉到异样,他目光一凛,转头望向右边的那条山道,一支叛军骑兵正在疾驰,马蹄卷起滚滚烟尘,从山的另一侧迂回而来。
他飞快地判断了一下方向,心中一沉。这支精骑的去向,正是唐军的后方。
“如果让他们从后面攻击唐军,”龙涯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唐军前后受敌,必败无疑。”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宋子仁道:“看情形这支叛军少说有几千兵马,我们怎么阻止得了?”
全择生却握紧了拳头,眼睛亮得像两团火:“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大不了一死!”
看来他也深受李嗣业视死如归的精神感染。
宋子仁瞪了他一眼:“你死了,也救不了唐军啊!”
独孤无名没有理会两人的争执,目光扫视四周,飞快地观察地形。山路在此处收窄,两侧是陡峭的高地,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骑兵无法展开阵型。
“先抢占前面路口的高地,”独孤无名忽然开口了,“守住路口。”
龙涯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众人纷纷行动。
独孤无名让江雪慧带着三个孩子到安全的地方隐藏起来,这种刀光剑影的场面,孩子们不能在场。
江雪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抱起独孤天珠,一手牵着独孤天峰,带着龙天涯,快步走向山坳深处的一处岩洞。
其余人分作两路,埋伏在路口两旁的高地上。石头堆在手边,武器已出鞘,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