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厨背着锅走进店门的时候,卜星楠正在切萝卜。
头发剪短了,红衣换成黑围裙,脸上的煞气淡了不少,竖线瞳孔里那点冷光还在,但没那么扎人了。他把背上的锅卸下来,往灶台上一放,咣当一声。
“借个火。”
卜星楠递过一条围裙:“打工还是踢馆?”
魔厨接过围裙,系上,动作利落。“打工。我把我那店关了,没意思。一个人做菜,没人吃。”
卜星楠把菜单扔给他。魔厨翻开,第一页写着“往生汤——魔厨专供”,下面空白处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汤底自配,每日限量二十碗。
他抬头看卜星楠。
卜星楠已经在切菜了,头也没回。“别看我,看锅。今晚开始,你负责魔界外卖。汤底你自己配。”
魔厨攥着菜单,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灶台前,点火,热锅。他手法很熟,倒油、下料、翻炒,动作干净利落。卜星楠在旁边切完萝卜,瞥了一眼他的锅,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白灵端着碗路过,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亮了:“好香。比我姐做的强。”
白九从后面敲了她脑袋一下:“胳膊肘往外拐。”
小九放学冲进后厨,书包一扔,蹲在地上大哭。
卜星楠放下菜刀,走过去蹲下,拿袖子擦他眼泪。“怎么了?”
“同学说我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小九哭得抽抽搭搭,“他们说我是捡来的!因为我从来不说家里的事!”
卜星楠蹲在他面前,想了想。
“你有爹。食神。”
小九抬头,眼泪挂在下巴上。“那娘呢?”
卜星楠顿住。灶君在旁边飘着,小声嘀咕:“编,接着编。”
卜星楠咳了一声:“你有一整个后厨。白九是你姐,敖澈是你哥,熊大力是你叔,魔厨是你舅。我是你——”
小九接话:“做饭的。”
卜星楠弹了他额头一下:“是家人。”
小九揉了揉额头,不哭了。他抬头看着后厨里忙来忙去的人。白九在包饺子,白灵在偷吃馅料,魔厨在炖汤,熊大力扛着米袋从后门进来,敖澈空着的洗碗位旁边,新来的夜叉正在笨手笨脚地擦盘子。
他忽然笑了,爬起来,背上书包。
“那我写作业去了。今天老师让写‘我的家’。”
卜星楠指了指后厨角落的小桌子:“去那儿写。写完帮你九姐包饺子。”
差评来得毫无征兆。
第一天,三条。第二天,十几条。第三天,外卖平台的评分从四点九掉到三点一。卜星楠翻着评论,眉头越皱越紧。
“红烧肉没味道”“蛋炒饭像嚼蜡”“龙须菜拌面一点盐味都没有”“是不是换厨子了”。
他自己尝了一口刚出锅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闻着喷香。送进嘴里——什么味都没有。不是难吃,是空白,像嚼了一块温热的空气。
灶君从神像里跳出来,脸色铁青。他蹲在灶膛边,伸手探了探火苗。火还在烧,但热度不对了,软绵绵的,连锅底都烧不热。灶台角落,雏凤走之前留下的一小簇火种,原本金亮亮的,这会儿黯淡得只剩一点火星。
“味觉之魔。”灶君的声音发紧,“三界缝隙里生出来的东西,专门偷人间烟火气。它偷的不是味道,是念想。客人越想念你的菜,被偷得越快。”
魔厨端出一锅血池烧烤,红油翻滚,辣味呛鼻:“用我的,够刺激,它吞不下。”
卜星楠摇头:“以暴制暴没用。它要的是记忆。”
他关了店,挂了三天暂停营业的牌子。
第四天,卜星楠端出一锅白粥。
米是普通米,水是后院井水,熬得浓稠,米粒开花。旁边搁了一碟咸菜,腌萝卜切丝,滴了两滴香油。
白灵尝了一口粥,皱眉:“没味道。”
卜星楠说:“就是要没味道。你喝粥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白灵愣住。她端着碗,盯着粥面看了很久。忽然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想我姐第一次带我下山。那时候我五岁,饿了两天,讨了碗白粥。那碗粥什么味道都没有,但我姐把她的半碗倒给我,说她吃过了。”
眼泪掉进碗里,粥突然有了咸味。
味觉之魔从阴影里扑出来。一团黑雾,没有形状,像一团凝住的饥饿。它抢过粥锅,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忽然停住。
黑雾翻涌,从中间裂开,凝成实体。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她端着空锅,茫然地看着卜星楠。
“我……想不起我娘的味道了。”
卜星楠从灶台上端下第二碗粥,搁在她面前。
“坐下,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