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黑雾褪尽，她身上渐渐浮出一层淡金色的光，眉心隐隐约约有个印记，和食神印一模一样。
小九冲进后厨，看见地上的女孩，愣住。
“这是我丢的那半。”
食神现身，站在后厨门口，神情复杂。他今天没装老伯，白袍银冠，面容威严，但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转世时，把‘饥饿’留在了三界缝隙。它聚了执念，成了魔。”
小九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女孩的手。女孩抬头看他，两个小孩面对面，一个干干净净背着书包，一个脏兮兮捧着粥碗。
“对不起。”小九说，“我把你忘了。”
女孩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她低下头，身体化成光点，一点一点融入小九的眉心。光点散尽，小九闭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他睁开眼，眼睛里闪过一道金光，转瞬即逝。然后他揉了揉肚子，抬头看卜星楠。
“哥，我饿了。”
卜星楠转身进厨房，打蛋，热锅。
“炒饭，加蛋。”
敖澈浑身是血冲进店门。
龙鳞掉了好几片，左臂垂着，抬不起来，额上龙角断了一截。他身后跟着一条老龙，鳞片残破，气息微弱，化成人形时差点摔倒。敖澈一把扶住他，转头看卜星楠。
“卜哥，借锅。”
卜星楠二话不说把大锅搬到灶上。敖澈把他爹扶到椅子上坐好，老龙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渗着暗金色的血。
“我爹，重伤。”敖澈声音哑着，“龙族御厨全被我二叔杀了。没人会做饭。龙宫里的药石都试过了，没用。”
卜星楠点火，倒油。
“坐。吃什么？”
老龙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灶台后面那个系着围裙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清汤面。”
卜星楠下面。水开，面下锅，滚两滚就捞。汤底用井水加了一滴龙涎，几片龙须菜，一撮葱花。面捞进碗里，浇汤。
端过去的时候，灶君从神像里探出半个身子，悄悄吹了口火。火苗跳了跳，钻进汤里。魔厨从灶台边上经过，手指一弹，一滴魔界秘药落进碗中，无色无味，融进汤底。
老龙接过碗，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半碗下去，脸色开始泛红。一碗吃完，胸口的伤口开始收口，暗金色的血止住了。
他放下碗，站起来，对卜星楠抱了抱拳。
“陈家后人。我欠你一条命。”
敖澈在旁边咧嘴笑，笑着笑着扯到伤口，龇牙。卜星楠指指后厨的洗碗池。
“碗，今天你洗。”
除夕。
陈记小馆门口挂上红灯笼，两个，一边一个，红光映在街面上。门口停满了车，巡山夜叉的牛车、青丘的花轿、龙族的云舟、魔界的骷髅马车，挤得整条街水泄不通。修车铺老王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后厨挤满了人。白九姐妹包饺子，白九擀皮，白灵包馅，白灵包得歪歪扭扭，白九拿筷子敲她手。敖澈端菜，从后厨到前厅来回跑，托盘端平了，汤汁没洒。熊大力在后院劈柴，斧头抡得虎虎生风，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魔厨守着灶台炖汤，大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香气从后厨飘到前厅，从前厅飘到街上。
小九偷吃炸丸子，被灶君一烟锅敲在手背上。他缩回手，灶君瞪他，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丸子递过去：“灶君爷爷，给您留的。”灶君接过丸子，哼了一声，塞进嘴里。
卜星楠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凤凰蛋红烧肉。五花肉切块，冰糖炒色，凤凰蛋切片铺在肉上，小火慢炖。汤汁浓稠，色泽红亮。
食神化名老伯，坐在角落，笑呵呵喝茶。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他慢慢吃着，偶尔抬头看看满屋子的人。
凤鸣声由远及近。
大凤带着雏凤落在门口。雏凤已经比人高，金羽覆体，尾翎拖地。它低头挤进门，脑袋差点撞上门框，嘴里叼着一根梧桐枝，嫩绿的叶子还在。它走到卜星楠面前，把梧桐枝递过去。
卜星楠接过，插在门框上。梧桐枝落地生根，叶子舒展开，绿意盈盈。
灶君跳上灶台，烟锅举过头顶。
“开饭！”
满屋子人齐声应和。白九端着饺子，敖澈端着鱼，熊大力端着叫花鸡，魔厨端着汤，白灵捧着一摞碗，小九抱着筷子筒。卜星楠端出最后一道菜，凤凰蛋红烧肉，放在桌子正中央。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门框上的梧桐枝，看着灶台上跳动的火苗。
轻声说：“爷爷，店还在。”
片尾彩蛋
深夜，人都走了。
桌上杯盘狼藉，灶膛里火还温着。卜星楠独自洗碗，水声哗哗。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门口有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槛外，穿着洗旧的中山装，双手插在裤兜里，长得和卜星楠有七分像。他靠在门框上，嘴角翘着，看了一会儿。
“小子，菜炒得还行。”
卜星楠手一滑，碗掉进水池，水花溅了一脸。他抬头，喉咙发紧，眼睛一眨不眨。
“爷爷？”
男人走进来，拍拍他的肩。
“灶君跟我说了。三界食堂，干得不错。”他走到灶台前，伸手摸了摸锅沿，指腹在铁锅边上蹭了蹭。转头看卜星楠，表情认真，“不过——你糖醋排骨还是放太多醋。”
卜星楠笑了，眼眶发红：“您教的，我改不了。”
男人大笑，声音洪亮，震得灶台上的火苗跳了跳。他走到灶膛前，蹲下来，伸手在火苗上烤了烤。火光映着他的脸，年轻，精神，像卜星楠记忆中最好的样子。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回头看了卜星楠一眼。
“店开着就行。灶别熄。”
身影渐渐透明，消失在灶火中。
灶台上，火苗跳了跳，比平时都旺。锅里的水咕嘟一声，烧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