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大河村飘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白一片青一片。张槿一家今天赶着马车来成都府的县主府准备在这过巴蜀的第二个春节。

到成都府时雪化了一半，路面上湿漉漉的，泥浆和残雪混在一起，马蹄踩过去溅起老高。张槿掀开帘子看，远远望见城门楼上挂着大红灯笼，进城的人排成长队，年味已经很浓了。

县主府在城东一条清静的街上，大门朝南，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匾额，“安宁县主府”五个金字，门口站了两个看门的小厮，穿着新做的青布棉袍，见马车到了，忙上前来牵马、搬东西。

张槿跳下车，站在门前仰头看了看。这宅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吴嬷嬷站在正门口，裹着件厚实的靛蓝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嘴却笑得合不拢。

“哥儿！姐儿！”吴嬷嬷一脚踩在雪地上，差点打了个趔趄，旁边的小丫鬟赶紧去扶。吴嬷嬷站稳了，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等张槿和周令仪下来马车才上前行了一礼。

周令仪扶起吴嬷嬷，吴嬷嬷顺手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舒了口气：“县主，路上幸苦了，县主府已经收拾出来了。前后三进，三十六间房，院子套院子。我按着京城府里的老规矩布置的，前院待客、中院住人、后院花园。厨房、库房、下人的住处，全都归置好了。”

周令仪笑：“嬷嬷辛苦了。这大冷天的，还让您出来接我们。”

“不辛苦不辛苦！”吴嬷嬷大手一挥，“这都是我的本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周令仪，“这是采买下人的名册，一共买了三十二个。有看门的、扫院的、厨上的、针线上的，还有几个粗使婆子。身份都查过了，清白人家出身，签的死契。另外，林知府家的夫人听说县主府在采买人手，还特意派了个管事娘子来帮忙相看。”

周令仪翻着册子，点点头：“林夫人有心了。回头得备份厚礼谢谢人家。”

“还有——”吴嬷嬷压低了声音，凑到周令仪耳边，“镇国公府那边，打听到县主府位置，腊月初八派了人来。说是送年礼，其实是来探虚实的。东西我收下了，人我打发回去了。礼单在这，您看怎么处置。”

周令仪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没接礼单：“先不管。等过了年再说。”

张槿站在旁边听了这一耳朵，没吭声。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随着周令仪进府。

进门是一道影壁，转过影壁是一条青砖甬道，直通前厅。前厅宽敞明亮，摆着整套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条案上供着花瓶和瓷盘。前厅两侧各有厢房，是待客用的。

穿过前厅往后走，是二进院。二进院的正房，是周令仪和张怀义的住处。东西厢房是张槿和张承恩的。再往后是三进院，花园、库房、下人的住处，还有个小戏台。院子套院子，廊连着廊，张承恩一进去就撒了欢，从这头跑到那头，泥巴跟在后头，把新铺的毡毯踩出一溜梅花印，被青禾拎着后颈教育了一顿。

张槿分到的院子在二进院东厢，三间正房，带两个耳房。屋里已经按她的喜好布置好了。架子床上挂着藕荷色的帐子，窗边摆着张书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和一摞新书。东边隔出一间暖阁，铺了厚厚的地毯，搁了炭盆和软榻。小玄子一进屋，就从张槿怀里挣出来，跳上软榻，在炭盆边趴下，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这间归我了。”它宣布。

张槿蹲在炭盆边烤手，笑着回它：“行，你最大。”

当天晚上，一家人吃完晚饭，张承恩跟着丫鬟回自己的屋子，周令仪这才让吴嬷嬷把镇国公府的礼单拿出来，摊在桌上。张怀义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着茶。

“镇国公这是看您恢复了县主封号，槿姐儿又封了县君，想来缓和关系。”吴嬷嬷说。

张怀义把茶杯往桌上上一搁：“让人送回去吧，我一流放的人不值得他们送礼。”

周令仪也没劝，只把礼单折好，递给吴嬷嬷：“东西清点好，等年后托镖局的给送回去。”

吴嬷嬷应下。

“那镇国公府还怪会挑时候的。咱们在巴蜀穷的时候不闻不问，现在得了皇帝的赏，倒想起来了。”张槿也有些不屑镇国公的做派，好歹也是世家大族。

周令仪看了她一眼，换了个话题：“方翠那边怎么样了？”

“我们来成都府之前让人带话过来，说第一批纸已经出坊了，成色不错。孙里正把村里那三家大户摁得服服帖帖的，蔗农的甘蔗也按咱们的价收了。这个年，梧桐村的人能过个好年了。” 张槿回到。

周令仪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张槿算是又体验了一把在京城长公主府的感觉。

早上起来，有丫鬟端着热水在门外候着，洗完脸漱完口，早饭已经摆在桌上。吃完早饭，张承恩去书房写字，张槿在自己院子里看点闲书、练练字，或者跟春杏石榴学学针线。中午吃过饭，周令仪若出门赴宴，她就跟着去，若不出门，就在暖阁里睡个午觉。晚饭后，一家人围在正房说说话，或者看张承恩背白天学的文章。下人们各司其职，扫院的、厨上的、针线上的，各干各的，偶尔犯错，也会被吴嬷嬷叫去廊下训话。

唯一让张槿不舒坦的，是镇国公府那一趟。

腊月二十八，吴嬷嬷拿着张帖子进来，脸色不大好看：“县主，镇国公府又派人来了。这回是堂二叔伯亲自来的，说想见见姑爷和哥儿姐儿，叙叙旧。”

周令仪正陪着张槿看年礼单子，闻言抬起眼：“堂二叔伯？张怀礼？”

“是。人在前厅坐着。”

周令仪放下单子，对张槿说：“你爹呢？”

“在书房看秦照送来的作坊账目。”

“去请他来。”

张怀义来得很快。听了吴嬷嬷的话，他脸沉了沉，到底还是去了前厅。

张槿没跟去，小玄子偷摸跟去了。它蹲在前厅的屋脊上，把下面的动静听了个清清楚楚。

回来的时候，小玄子汇报：“那个张怀礼，跟你爹长得有三分像，但胖得多，说话一套一套的。说什么‘多年未见甚是想念’，说什么‘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何必生分’，又说什么‘父亲年纪大了，常常念叨着你’。”

“我爹怎么回的？”

“你爹就说了一句，‘我一家老小在巴蜀过得很好，不劳挂念’。然后张怀礼又说了半天，大意是镇国公府当初的做法确实有些不对，但子不怪父，你爹作为长子为家族做出牺牲也是正常的，要你爹格局大一些，为家族考虑。”

张槿听完，没说什么。她早就料到了。张怀义这人，看着闷，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镇国公府把罪名推给他时，可没想过“一家人”。如今看他妻女得了皇帝的赏，又想来攀关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腊月二十九，周令仪带着张槿去林知府家赴宴。

林知府年前刚升了从四品，在成都府算是头一份的人家。他夫人姓何，四十来岁，圆脸细眉，说话温温和和，办事却利索。年前采买下人的事，何夫人帮了大忙，周令仪一直记着。

宴席摆在林府的花厅里，来的都是成都府有头有脸的官眷。有布政使司的夫人、按察使司的夫人、成都府同知的夫人，还有几个本地大商贾的太太。周令仪一进去，众人都起身行礼。她如今顶着正二品县主的封号，又有一个长公主母亲，再加上巴蜀的白糖蔗雪纸是皇帝亲口夸过的，这些官眷谁也不敢怠慢。

何夫人拉着周令仪的手，硬是把她让到了主位。张槿跟在周令仪身后，被几个夫人围着夸了一圈。这个说“长得真像县主”，那个说“听说在京城很得陛下的宠，时常进宫面圣云云”，还有几个把自家的闺女叫来，让跟张槿“亲近亲近”。

张槿面上笑着应付，心里直叹气。这些官眷拐弯抹角地打听消息、攀关系、替家里的儿子侄子说亲，真的很让人厌烦。好在她年纪小，众人不好太露骨，只说“以后常来常往”。张槿全程端着茶杯，微笑点头，不接话。

小玄子趴在花厅外的墙头上，尾巴甩来甩去，看热闹看得开心。

宴席散后，周令仪在马车里揉了揉眉心，对张槿说：“这种应酬，往后少不得。你学着些，不用接话，听着就行。”

张槿点头：“我懂。左耳进右耳出。”

周令仪点了下她眉心：“就你贫嘴。”

除夕那天，县主府里里外外挂了红灯，贴了春联。吴嬷嬷带着厨房的人做了一桌子年菜，有京城的酱肘子，也有巴蜀的辣子鸡和回锅肉。张怀义多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被张承恩缠着讲以前在军营里的事。张承恩听得津津有味，泥巴趴在他脚边打瞌睡，大黄蹲在门口看雪，小玄子趴在炭盆边的软垫上，耳朵耷拉着，尾巴尖偶尔甩一下。

张槿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块吴嬷嬷做的桂花藕粉糕，望着窗外的雪出神。

这个年，和去年不一样了。去年在大河村，一家人围着火盆吃年夜饭，门外是甘蔗林，桌上摆着糖坊第一年出的白糖做的糖糕。今年在成都府的县主府，有下人有院子有花厅，年菜多了好几道，可坐在桌边的还是那些人。张怀义喝酒，周令仪唠叨，张承恩疯跑，吴嬷嬷忙前忙后。她忽然觉得，房子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人在一处。

“想什么呢？”小玄子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暖阁的窗台。

“想去年。”张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