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楼顶下来，走进夜色里。
夜空的星星亮晶晶的，像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带着土腥味。
我上了车，准备去看看年迈的父母，但不想大晚上打扰二老休息。
索性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随着心绪在夜色里走了很多地方，累了，就停下来在车里睡一觉，醒来再走，直到天再次蒙蒙亮时，我才到了家门口。
红光村的乡间公路上空无一人，两边的院墙还浸在青灰色的晨光里。我停好车推开门……
父母都不在屋里。
我推开后门走进了后院的果园。
园子沿着土墙根铺展开去，拢共六十来平米，被两条水泥砖铺的小路分成几块。
靠南边是茄子。一垄一垄的茄子秧，长得有半人高，叶子宽大，颜色深到发紫的绿，叶脉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茎秆紫红色，粗壮，上面还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我蹲下来拨开叶子，底下挂着不少茄子，带着露水，泛着光。
茄子旁边是辣椒。一整排，密得看不见土。枝头挂着辣椒，有青的有红的，藏在叶子底下。红的已经红透了，皮上有一层细细的褶子，绿的还嫩，带着露珠，水灵灵的。
再往北是黄瓜架。木棍搭的，歪歪扭扭的，但结实。黄瓜秧顺着架子往上爬，叶子心形的，边缘有锯齿，太阳一照，叶脉像血管一样清清楚楚。两根黄瓜挂在架子中间，身上有一层小刺，顶上的黄花还没完全谢，蔫蔫地耷拉在黄瓜尖上。
架子旁边是一大片韭菜。细长，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叶子像波浪一样晃。有些已经蹿得老高了，顶端开了白色的小花，圆球形的，像一个个小毛球。
最北边是萝卜。叶子密匝匝地铺了一地，绿得发黑。我蹲下来扒开叶子看了看，土被拱得裂了缝——萝卜在底下长大了。我伸手抠住露出来的那截萝卜缨子，往外一拽，带出一把湿土。带着土腥气的新鲜萝卜露出来，根须上还粘着泥。
园子里七八棵梨树、三棵枣树，还有一棵苹果树，错落有致，枝丫交错在一起，撑起一大片荫凉。
苹果树只有一棵，孤零零立在边上，果子还青着，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找看不见。梨树最多，黄澄澄，水灵灵的苹果梨、早酥梨、库尔勒香梨坠满枝头，把树枝压得弯弯的。枣树三棵并排站着，树上挂满了枣子，一多半已经红透了，红得发艳，一颗一颗缀在枝头，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我蹲在园子中间，看了很久。
茄子、辣椒、黄瓜、韭菜、萝卜，还有苹果、梨子、红枣——全在这个六十平米的园子里，各自长各自的，互不打扰。
……
说不上来为什么，眼眶有点热。
我站起身，走到黄瓜架底下，摘了一根。顶上的黄花还没完全谢，身上有一层细细的白绒毛，还有小刺，有点扎手。我揪下一片黄瓜叶蹭了蹭，咬了一口，凉脆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清甜，还有一股黄瓜特有的青草气，好吃极了。
我继续摘了几个黄瓜，把摘下来的黄瓜顺手放在地头，又走到茄子秧跟前摘了六七个，几个不同颜色的辣椒，一把韭菜，我打算给父母做早饭。
那天早上父母分别出门走路遛弯了，回来的都有点晚。原因是母亲先出门，父亲出门时以为母亲在后院，所以就没锁门……
枣树底下，一张矮桌子，三个板凳。太阳晒过来了，枣树的影子落在桌子上，风一吹，光斑在菜盘子上跳来跳去。
我爸夹了一筷子炒茄子，嚼了两口，啧了一声。
母亲也对我做的菜满意，笑着给我碗里夹了块茄子："儿子，多吃点，看你都瘦了，妈知道你在外面吃不上自己种的东西。"
我心里有些酸涩，赶紧低头大口吃起来。韭菜的辣、辣椒的冲、茄子的糯、黄瓜的脆——全在嘴里了。咬下去的时候，你能吃出这棵菜是从哪块土里长出来的，能闻出阳光晒在叶子上的味道。
我忽然感觉我吃的不是菜，而是时间。
一颗种子，经历九十多天的阳光和雨水，十几次的浇水和除草，全浓缩在这盘菜里了。你吃下去，这些时间就变成了你的时间。
那天，我和父母把早餐当成午餐吃的，边吃边聊，直到全部吃完才罢休，但我一点也不觉得撑。
那种饱，是踏实。好像所有食物的能量变成一股暖流，从胃和脾脏开始往四肢百骸流淌，停不下来。
我靠在枣树下的躺椅上，看着眼前的园子，苹果、梨子、枣子还有各种蔬菜的清香沁人心脾。
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的园子，跟我的工作是一回事。
这些年经手装修过的房子，少说也有上百套了。每一套都是从毛坯开始的——空荡荡的，只有承重墙和管道井。你走进去看到的是问题。但你不会把房子拆了重建。你是在现有的骨架上，拆掉不对的东西，走通该走的管线，选对材料，一层一层地把它装修好。装修完了，人住进去，觉得踏实。
人的身体，也是一套房子，也需要打理，一样的道理。
我站起来，走到萝卜地跟前，蹲下来，手插进土里。
泥从指缝间挤出来，有根须缠绕的痕迹。
先贤王阳明小时候格竹子，站在竹子外面，用脑子想，想了七天，格出病来了也没格明白。
后来他明白了，格物不是站在外面看。格物是手插进土里，跟根须挨着，跟土里的虫子贴着。跟被格的物融为一体的时候，才能致知。
我写的那本书，也算一颗种子吧。写完了，但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读到，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某个深夜翻开书读到某一句话的时候忽然停住，觉得"嗯，这个事，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
那一刻，就是种子落地的时候了。
吃进去的好东西，消化吸收后变成脸上的那一点微光，身体里的那一点精气神——
读进去的好书，也是如此。
也许，我和我的父母一样，都是种菜的人，不是吗？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