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走后的第一个月,顾淮之没有动她的房间。
客房门一直关着,门缝底下透不进光,也透不出光。他每天从走廊经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走过去之后会停一下,回头看一眼,然后继续走。有一天他下楼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客房门口站住了。他站在那扇门前,手里那杯水还冒着一点热气,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走廊的灯光里散成一团薄薄的白雾。他站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在了客房门口的地板上,然后走开了。
那杯水在地板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还在那里,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底旁边那一小块地板被洇出了一圈浅浅的水痕。他把水端起来倒掉,把杯子洗了,放回厨房的架子上,然后蹲在地上把那圈水痕擦了。擦得很慢,擦完了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扇还关着的门,转身下楼。
第三天他拆了客厅的窗帘。那副窗帘挂了很久,边角积了一层细灰,拉起来的时候滑轨发出涩涩的声响。他把窗帘从滑轨上取下来,抱到院子里抖了抖,灰在阳光里扬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雾。他把窗帘放进洗衣机,洗完之后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风把湿窗帘吹起来又落下,边角拍在晾衣绳上发出扑扑的声响。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副窗帘在风里慢慢变干。窗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他想起她以前拉窗帘的样子——她拉的时候总是很轻,滑轨不出声,她大概怕吵到他。他一直以为那副滑轨是好的,直到今天自己拉了一次,才知道涩得有多厉害。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沈家老宅。门锁还是那把旧钥匙,钥匙插在门框上方那道缝里,他抠出来的时候指尖蹭了满手灰。他没进屋,就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比之前粗了一圈,枝桠伸过了墙头。他想起来她说过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锁上门走了。回到家他把那把钥匙放进书桌最上面那层抽屉里,压在一叠旧文件下面。
第五天他整理书架。最上层那几本书很久没动过了,他一本一本抽出来,拂掉封面上的灰,摞在地板上。其中一本旧诗集里夹着一张卡片,是沈枝的借书卡。纸面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上面写着日期和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名。那张卡片夹在书里很久,在书页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把卡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卡片放回那本书里,把书合上,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书架上留出了几个空位,他没往里放别的东西。
第七天他扔了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冰箱最里面那层角落有一罐青梅,玻璃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她写的日期。拧开盖子的时候一股发酵过度的酸味涌出来,他站在那儿闻了一会儿,把青梅倒进垃圾桶,把玻璃罐冲洗干净,沥干,放回橱柜里。那天晚上他泡了一碗速食面,坐在餐桌前吃完了,把汤也喝了。
第十四天他去了沈枝的墓地。墓地在城郊,四周种着松树。他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把一束花放在石台上。那束花是他自己在花店挑的,没让店员包,拿在手里走了一路,花瓣被风吹得有点卷。他蹲下来把花摆正,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挡位杆还挂在空挡上,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第十八天他给林序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无人接听”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重拨。他坐在那里翻那本新日记,翻到第一页,看那行她写下的日期。那行字空着,只有日期,没有正文。他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站起来上楼。
第二十一天夜里他醒了很多次。每次醒来都在黑暗里躺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穿过红芍药的叶片,沙沙的,断断续续的。他听着那些声音,等困意回来,又闭上眼睛睡过去。
第二十四天他给院子里的红芍药浇水。浇到第三盆的时候水壶倒得太斜,水从盆底漏出来,淌到了花架下面的地砖上。他放下水壶,拿了一块干布把那摊水擦掉了。擦完之后在花架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叶片在傍晚的光里微微泛亮。叶片比刚种下的时候展开了一些,新叶芽颜色浅一些,在旧叶之间一点点冒出来。
第二十七天,他把那本新日记从茶几上拿起来,走进书房,放进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压在沈薇那两张纸的下面。他关上抽屉,没有再多看一眼。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搭在被面上,听着窗外的风穿过那排红芍药。那阵风不大,也很均匀。他听着,慢慢合上眼睛。客房门还关着,门里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那本旧日记在抽屉里,那些写满字的纸页安安静静地待着。他没有去动它们,他知道它们在那儿。窗外的风还在走,穿过叶片,穿过走廊里那些安静的空气,一下一下的,不急,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