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八十七章 腹影与疯人的种锁
初初,你身子里的……是什么……
沈予初的呼吸瞬间停滞。小腹深处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某种微小的生物正在她的脏器之间缓慢蠕动。那股温热的触感隔着冲锋衣的布料,一点点渗透进皮肤,让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寻找任何合理的生理学解释。肠道痉挛?腹腔内游离气体?还是某种罕见的寄生虫感染导致的局部组织增生?但所有的科学假设,在那一声声清晰的呼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而是直接在她的神经突触间跳跃。
沈予初:赵锐,拿上样本,立刻撤离。
赵锐没有多问,迅速将装有白色线虫的采样袋塞进证物箱,拉起沈予初的手臂。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让沈予初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的锚点。
赵锐:这边。
赵锐:泵房里最后那声外婆,到底从哪儿来的?我怎么听见是从你身上?
沈予初:从我身子里。别再问,回中心,我要亲眼验证。
两人快步走出泵房。赵锐边走边按对讲机,连呼三声,地下二层那头只有沙沙的电流声,没有小林的应答。
赵锐:我留在车上联系值班组,让他们立刻下去捞人。你呢?
沈予初:我没事。先回中心,我要确认一件事。
外面的夜风夹杂着运河的腥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沈予初鼻腔里那股类似羊水的腥甜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冲锋衣下的轮廓看不出任何异常,可那股顶撞感分明就在皮肉底下。这种异物在体的错觉,让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赵锐递给她一瓶水,她摆摆手拒绝。她知道,喝水解决不了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回到法医中心已经是凌晨四点。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滋滋声,排风扇低沉地转动着,将福尔马林的味道送入每一个角落。惨白的灯光打在不锈钢墙裙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泽。沈予初走在前面,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腹部的异物感随着她的走动而加剧,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双冰冷的小手,隔着腹腔在轻轻抓挠。她不得不放慢脚步,用手死死按住小腹,才能勉强维持身体的平衡。
车刚停进中心后院,赵锐的手机就响了。值班组从地下二层把小林架了出来,人没事,就是呛了水、受了惊,缓过来已经回了岗位。042号柜的柜门大开,骨灰盒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圈干涸的水印。
沈予初听完只点了点头,没有回解剖室,径直走向了二楼的超声科。值夜班的是王医生,一个快退休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在电脑前看影像。
沈予初:王医生,给我开个腹部和盆腔的B超。
王医生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边缘看着她,满脸疑惑。
王医生:沈法医?你这大半夜的,哪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
沈予初:腹部有异物感,怀疑是胃肠道胀气或者误吞了异物。
王医生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指了指检查床。
王医生:躺上去,把衣服掀起来。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沈予初:二十天前刚结束,周期一直正常。
王医生:有没有恶心、嗜睡、口味改变?家里有没有双胞胎史?
沈予初:王医生,我是法医,妊娠相关的指标我自己清楚。上个月体检,血HCG是阴性。
王医生:阴性就更怪了。你先躺好。
沈予初躺平在检查床上,掀起冲锋衣和下摆。王医生挤出一大坨耦合剂涂在她的腹部。耦合剂的温度极低,刺骨的冰冷瞬间让她打了个寒颤。那股冷意仿佛顺着毛孔钻进了腹腔,让她原本温热的小腹再次泛起一阵诡异的痉挛。
王医生拿起探头,轻轻压在她的皮肤上。探头在腹部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排风扇的低频嗡鸣在密闭的B超室里被无限放大,夹杂着仪器屏幕闪烁时的电流滋滋声,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屏幕上,黑白灰交织的声波图像随着探头的滑动不断变换。
探头在腹部滑动。当探头滑到盆腔深处时,沈予初清晰地感觉到,腹内传来一阵微弱的顶撞感。那顶撞的频率,竟然与王医生手里探头滑动的频率完全一致。仿佛里面的东西,正在回应探头的触碰。每滑动一寸,腹内的顶撞就强烈一分,像是在与探头进行某种诡异的互动。沈予初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在探头离开时,会传来一丝微弱的失落感。
沈予初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理智。她的大脑仍在固执地运转。盆腔内出现高密度骨样阴影,在临床上最常见的是畸胎瘤,一种可能包含毛发、牙齿甚至骨组织的生殖细胞肿瘤。可她三个月前刚做过体检,B超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相关病史。那些科学名词此刻就像废纸一样,无法解释腹中那诡异的顶撞感。
沈予初:王医生,影像有异常吗?可能是畸胎瘤,或者是某种寄生虫钙化灶。
王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里的探头微微发抖。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毫无血色。
王医生:沈法医,你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接触过什么特殊的化学试剂?
沈予初:没有。影像上到底是什么?
王医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王医生:这不是胀气,也不是畸胎瘤。这阴影的密度很高,边缘清晰,看起来……像是骨骼。
沈予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予初:骨骼?我的盆腔里,怎么会有骨样阴影?
就在这时,B超室的门被推开,赵锐大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凝重。
赵锐:沈法医,人查到了。
沈予初没有转头,目光依然盯着天花板。
沈予初:说。
赵锐:不是老刘。老刘的尸体还在咱们中心冷库里,你亲手验的。我让人翻了二十年前运河老闸那桩无主水尸的旧卷——当年捞尸的守闸人,疯了以后就被送进了市郊康宁私立精神病院,一关二十年,家里早就没人来看他了。
沈予初:守闸人?老周生前压在柜底的那桩旧案。他现在什么状态?
赵锐:我刚给他的主治医生打完电话。二十年里他木僵了大半时间,可最近这半年,人突然躁狂起来,整天缩在墙角重复一句话,最大剂量的镇静剂也只能压他几个小时。药劲一过,他就拿指甲抠自己的肚子,十根手指的指甲全抠翻了,还在笑。主治医生说,那种笑根本不像是活人能发出来的。
沈予初:他念什么?
赵锐:锁种下了,根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了。
沈予初猛地回头。
沈予初:半年前开始的?周敏的尸体,就是半年前从城西运河里捞上来的。
赵锐:我也核对了日期,一天不差。医生说,他还反复念另一句话——水里的锁找着新锁孔了,肚子鼓起来,就该换班了。
赵锐:新锁孔?换班?这疯话什么意思?
沈予初:二十年前的无主水尸是一把锁,守闸人是看锁的人。锁镇不住了,就要换一把新的。
赵锐:新锁在哪?
沈予初:陈德海掌心的索印和我掌心的一模一样。外婆的骨灰镇了他三年,今晚骨灰散尽,守闸人同一天开始念换班。赵锐,你说新锁孔在哪。
赵锐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他看向检查床上的沈予初,喉结滚动了一下。
赵锐:它们选中的锁孔……是你?
沈予初:不是我。是我腹里这个东西。它们从头到尾要的都不是我的命,是借我的身子,养一把新锁。
赵锐:那现在怎么办?
沈予初:先照清楚它。知道它是什么,才知道怎么拔。
沈予初闭上眼睛。外婆笔记里的牵魂索,守闸人的种锁,运河里的干尸,还有自己腹部的异物。所有的线索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向她收紧。
王医生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打断了沈予初的思绪。
王医生:这……这不可能……
沈予初猛地坐起身,探头从腹部滑落,带起一串冰冷的耦合剂。
沈予初:怎么了?
王医生的手指颤抖着,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将屏幕上的影像放大。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王医生:沈法医,这不是畸胎瘤……
沈予初盯着屏幕。那确实是一个蜷缩的人形骨影。头颅、脊椎、四肢,每一根骨条的轮廓都清晰可辨,比例却诡异地匀称,不像是任何肿瘤杂乱增生能长出来的东西。但这不可能。三个月前她的体检报告还干干净净,盆腔里什么都没有。从法医学和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这完全违背了自然规律。
王医生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鼠标,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沈予初,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医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在寂静的B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在排风扇的嗡鸣中显得支离破碎。
王医生:沈法医,我行医三十年,肿瘤、异位妊娠、陈旧钙化,我什么没见过。可这东西有头有四肢,它不是病。你现在疼不疼?
沈予初:不疼。它很安静,像是在等什么。
王医生:等什么?
沈予初盯着屏幕上那个蜷缩的影子,声音很轻。
沈予初:等长全。
王医生倒吸冷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颤抖着把影像对比度又调高了一格。
王医生:沈法医,你看这骨影的右手……
沈予初凑近屏幕。在放大的高对比度影像下,那骨影蜷缩的右手掌心处,有一块密度极高的暗红色阴影。那阴影的形状,像是一个扭曲的符文,与周敏尸体掌心、与老周掌心、与陈德海掌心的印记如出一辙。暗红色在黑白影像中显得格格不入,仿佛那颜色不是由声波反射形成的,而是直接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血。
王医生:这骨影的右手掌心……有一个暗红色的牵魂索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