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沫站在飞船的观星台，看着这个沉寂的宇宙，心也跟着一起静了下来。谢培然知道她爱看星辰，在建造飞船的时候特意为她设计了这个区域。

观星的这个习惯是儿时保留下来的。年幼时，苏希带着她去看星星，她说，每一颗星辰都是人类的灵魂，在夜空中俯视着这片大地。她还说她是星辰的主人，凝视着星辰的同时，它们也在凝视着你，恍惚间，苏沫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一个名词，在她记忆里完全陌生的名词：“星辰之力……”她低声喃喃，意识全无，似乎是住在她身体中的另一个灵魂在主导着她的言行。

只是，这宇宙茫茫，她找不到苏希的那颗星星。三岁时，她离开父亲跟着苏希来到宗族。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父亲，她还有别的亲人存在。接她回来的那一天，外面下着小雨，苏希一路抱着她回到了苏宅。

小小的她站在陌生的房子里，不安地打量。苏希蹲下身来，告诉她：“小沫，我是姑姑。你爸爸的妹妹。”她对苏沫解释着自己的身份，然后苏沫一把抱住她，轻声叫唤：“姑姑。”

声音很小，如同未断奶的小猫一样。那时的她，感到有什么东西穿过了自己发丝，触到了自己脖子上的皮肤，温热却让她的心感到了一丝冰凉。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那是眼泪。

那天，苏希抱着她，在哭。

再后来，她看到了爷爷，爸爸的爸爸。他看着苏沫，欣喜若狂，像是一件无价之宝一样。她得到了爱，曾经以为，那些就是永远。

但，并没有。

这样的幸福结束的很突然，她甚至对那样的岁月来不及告别。在后来的日子里，她知道了许多的事，比如她的父亲一直希望自己可以以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又或者他希望苏沫是个男孩，他希望苏家那该死的诅咒在这一代就此断绝，他更希望如果他做不到这些，他就亲手杀了苏沫，让苏沫去死。

她没有三岁之前和关于母亲的记忆，她只记得那场大火，在她的记忆里绵延不断的烧了几十年，一直延续至今。那些记忆在不断提醒她，她的父亲并不爱她，他想成为普通人的愿望因为苏沫的出生而破碎，但，苏希却告诉她：“把你带到这个世上，让你活下来经历这一切，至少，这不是你的错。”

她说，那不是你的错，你不是被诅咒生下来的孩子，那是苏沫第一次对自己有了一个正确的认知。

如果没有姑姑，她一定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怪物。而那个曾给予她希望活下去的女人，也被那些普通人活生生的逼成了怪物。

在上沫夜号之前，她习惯性地读取了所有人的思想。当她读到海莉的思想时，发现这个女人并不简单。她是卡迪尔家族的王牌雇佣兵，可在成为雇佣军之前，她是一个职业杀手，几乎参与了关于宗族的每次暗杀行动，包括陆氏在内。但是每一次，她都可以全身而退。

她伤害过姑姑，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放过她。可，当她想进一步用那股力量更加深入海莉的大脑时，却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将她的力量挡在外面。她只看到了一片灰白，没有任何画面和预言，她反复读取，却只看到了零星的一些碎片 —— 这样的情况，几乎和谢培然的一模一样，如果说她在谢培然脑海中能读取的信息数量为零，那么海莉的便是一。

那一刻，苏沫下意识地认为海莉和谢培然是同类，某种她定义上的同类，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却只是凭借直觉和本能地感知到了危险。

她想要的信息戛然而止，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女人会成为宗族的威胁，海莉有胆量暗杀姑姑，自然也有胆量暗杀她。她要在海莉有所行动之前杀了她！一定要！就算她暂时没有那样的想法，凭借她读取到的碎片信息，她也不可能就这样放过那个女人！

她不能再让意料之外的人或事威胁到她的族人，她根本不是人类。

苏沫的神情渐冷，她第一次主动对人类动了绝对的杀心。她对海莉的情况知道的并不算多，谢培然也许并不会对自己说实话，苏沫现在只能祈祷，他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如果谢培然对她起了疑心，后面的事情会很难办。

“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儿。”

谢培然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苏沫的身体有些发僵，思绪被强行抽离，她缓缓回头，看到那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朝自己走来，修长有力的腿登上了观星台的台阶。

“我在看星星。”苏沫想到接下来会做的事情，不敢直视谢培然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的那双眼睛，仿佛可以看透所有的事情。

“那让我考考你，看看你都看到了些什么。”谢培然并没有发现苏沫的异常，他站到了她身边，指了指天空上方的那颗星辰，然后问她：“它叫什么名字？”

苏沫没想到谢培然真的会问她，她只能顺着谢培然所指的方向看去，在那里，有一颗星球黯淡无光，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它几乎与这个宇宙融为一体，在它的周围还漂浮着无数的陨石碎片，一般的飞船很难靠近。苏沫的脑海中，陌生的记忆碎片再次闪现，可如今的她早已习惯，那些星辰让她既熟悉又陌生。

“云星。”苏沫认得那颗星球，一下子就说了出来。年幼时她曾看到过它，如今这颗星球的外貌仍旧没有丝毫改变：“大气稀薄，不适合人类居住，星球全年无光，自转周期太长，没有水源，在陆氏启动移民计划勘探的第一年，就直接放弃了它，原因是开发成本过大。”

“不错。”谢培然半眯着眼睛，对苏沫的回答表示满意：“那么这一颗呢？”说着，他的手指换了一个方位。

“卡萨拉星，发现于十年前，引力是夜星的十倍。因此常年遭受陨石撞击，星球表面千疮百孔，大气内含有致命的神经毒素，因温度在五十摄氏度以下而被排除在移民星球之外。”苏沫说着她记忆中的关于这颗星球的基本了解，神情自然，像是一个三好学生背诵课文一样流利。

接下来的十分钟，苏沫将一路遇到的星体都说了一遍，比如那颗全身赤红的星球叫做海兹尔星，是一个气体行星，没有岩石和陆地，由于气温高达上千摄氏度会将水分全部蒸发，所以一样放弃了勘探。

又比如那颗叫菲尔纳的星球，有着适宜人类居住的环境，但在进行勘探时发现了远古病毒，造成了大面积的泄露，当时陆氏集团派去的勘探人员无一生还，一百年内无法再进行二次勘探。

“你知道的还挺多。”谢培然看着苏沫背书的样子，想着学生时代的她或许也是如此，心里不由一阵好笑，俊美卓越的五官在星空下显得十分柔和。

“没你知道的多，”苏沫也没谦虚，说出了实情：“听卡尔说，你大学修了很多门课程，其中一门就是天文。”

“是，”谢培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沫：“从大学时代起，我就想过星际移民。”他说完这句话，神色有些怅然，似乎那段时光并不让他感到愉快。他选择天文，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苏沫喜欢，谢培然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也可以像苏希和陆连离那样，去宇宙的各个角落，去时间的尽头，看各种各样的自然奇观。

“你走了，谁来管理华培拉呢？”苏沫看着这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身后的华培拉星远得再也看不到了，她有种预感，这次一去，她或许再也回不到华培拉。有些东西会留下来，并且一直在那里。

“有何律师，她会帮我打理一切。”谢培然和苏沫同样看着宇宙中的万千星辰，而心情却与她完全不同，语气里甚至有了一丝愉快：“等我们回到了华培拉，可以去米斯特瑞星看红星爆发，你一定会喜欢。”

“红星爆发？”苏沫不解。

“是的，红星爆发。每年一次，你姑姑也曾去过那里。”他和苏沫对视着，眼神里竟有着孩子般的欢喜：“我们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去看很多的风景，只要你喜欢。”

苏沫微怔，笑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她从未想过和谢培然的将来，他说的那些对她而言都太遥远了，如果他知道自己对他的隐瞒和谎言，他还会原谅她么？

“你对海莉了解多少？”最终，她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积压在心中已久的问题。苏沫不喜欢那种遥远的美好，对她而言，美好的事物代价总是昂贵的，她付不起那样的价格。

“不算多，”谢培然看着苏沫的反应，觉得自己这样畅想或许也有些唐突，顺势将话锋一转：“以前合作过几次，身手不错。我和她交过手，算是不打不相识。”

“你们认识？”苏沫不动声色地惊讶。看来，她和谢培然的确存在某种联系，她并没有猜错——他们就是自己定义中的那种同类。

“是，那时我刚接手谢氏，根基不稳，她是卡迪尔家族派来试探我的。”谢培然并不避讳认识海莉的事实：“我和她打了一架，然后说服她倒戈，她同意了。因为她知道，卡迪尔家族给不了她想要的。”

“你还会打架？”苏沫笑了一声，表情其实也没什么起伏——那只是她用来掩饰自己内心真实情绪的一种手段而已。

“当然，那是谢氏继承人的必修课。我们总不能在任何情况下，指望别人来救我们。”谢培然的笑意里有几分苦涩：“我们只能在不被别人选择的情况下，去选择别人。”

在自己不被选择的情况下，去选择别人？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会不会被谢培然选择？苏沫的心中突然冒出这么个问题，然而，那时的她却没有勇气向谢培然提问——她害怕自己被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提及的过去，那是他们一生的疤，会时刻提醒他们曾经是那样痛过。可谢谢培然却愿意揭开伤疤给苏沫看，而苏沫……却更加愿意自己默默舔舐伤口。

“你呢？没读一读海莉的过去？”谢培然的眼里没有恶意，只是象征性地问她，他知道苏沫会下意识地去读别人的思想。

“如果读到了，就不会问你了。”苏沫选择向谢培然说谎，神色淡定：“她和你一样，一片空白。”只有这一句，保留了那么点真实的成分。

苏沫清楚地知道，当她说了第一个谎言，就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她说的谎，她迈出了这一步，无法回头，那是她的选择。

海莉好像是谢培然这边的，至少现在是这样，她可以提供许多卡迪尔家族的信息给他，这对他大有好处。所以，在海莉失去价值以前，他会留着她的命，甚至会去保护她，又或者……他们在私下达成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共识？苏沫不知道，以她现在的能力还探不出来，如果多释放一点力量，或许……这个想法太危险了。

苏沫这样想着，脸色有些苍白落寞。真可惜，她还是因为宗族，和谢培然站在了对立面。

那是她身为宗族人的宿命，她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