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烨蹲在沟壁旁边的草地上,手指贴着那片压平的枯草,一寸一寸地摸。
草叶倒伏的方向很规律,全朝一个方向,显然被人用脚反复踩过,他拨开浮土,底下是一小片踩实的泥地,脚掌的轮廓隐约可辨,是个侧站的姿势,两脚之间距离约一尺,站得很稳。
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直起身,往四周看了看,这个位置离行刑点大约十几步远,视线正好能看见周鹤年跪着的那棵树,但看不清脖颈断面的细节,站这么远,像是在避什么。
避什么?血?还是不想沾上关系?
沈廷烨往旁边又走了几步,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发现了第二处痕迹。
一块半埋的石头被挪动过,底下的枯草压得扁扁的,草汁都渗进了泥里,颜色发黑。石头旁边的地上有一片坐痕,两瓣臀印清清楚楚,坐的人不胖,但坐的时间不短,因为石头周围的草全被压死了。石头冰凉刺骨,坐的人走的时候石头还是温的,夜里寒气上来,结了霜。
人是后半夜走的,天快亮才离开。
还有什么?沈廷烨的目光落在石头旁边的枯草丛里,那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他拈起来对着光看——香灰。
他凑近闻了闻,极淡的檀香味,他朝记录的衙役要了半张纸,包一些揣进袖子里。
北境军中处决逃兵,会点一炷香,香烧完,行刑。这是规矩,也是信号。
这个人坐在这里,是在等香烧完,等香烧完,确认周鹤年死透了,他才走。
沈廷烨脑子里已经拼出了第一层画:现场不止一个人,一个动刀的,一个观刑的,动刀的在近处砍头,观刑的在十几步外坐着,点了一炷香,等香烧完才起身离开。
可为什么要坐那么远?
他走回行刑的那棵枯树旁,又走回坐痕的位置,来回走了两趟,忽然明白了,坐在这里,能看见官道岔口那条小路。
他不是在看行刑,他是在看路。
沈廷烨猛地转身,顺着那条小路往官道方向走,一直走到岔口,岔口旁边有棵老槐树,树底下积了厚厚一层枯叶,他蹲下来拨开,底下是泥地,泥地上有马蹄印,还有两道车辙。
一辆马车,在这里停过。
有人观刑,有人动手,有人把风。
三个角色,分工明确。
那第三个角色会是什么人?幕后黑手?还是前两个人带来的小厮?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枯树林。
林子外围的枯草被踩出一条浅浅的路,从岔口一直通到行刑点,路上有脚印,但被晨霜糊得模糊,看不出几个人,但这条路上只有去的脚印,没有回的。
或者说,回的脚印被人扫过了。
有人走的时候,用枯叶把回程的脚印盖了。
沈廷烨沿着那条路往回走,走到一半停住了,路边有一丛矮灌木,枝条上挂着几缕极细的线,靛蓝色的,不像是自然挂上去的,像是有人路过时被树枝刮下来的。
他拈下那缕线,捻了捻,丝线,很细很韧,是官袍上绣纹用的那种。
周鹤年的官袍上就有这种线。
凶手身上沾了死者的衣物纤维,路过灌木时被刮下来,这说明凶手行刑时离周鹤年极近,近到衣服能蹭上。
凶手身上应该有尖锐物品,或者说,落刀时刀歪了,刀误砍了衣角,纤维沾在刀上,最后被剐蹭下来。
沈廷烨把丝线也收进纸包里,继续往回走,一直走回沟边。
他站在沟沿上往下看,河面的冰窟窿还在,碎冰浮在水面上,那颗头颅就是被衙役从这捞上来的。
如果凶手想挑衅,想让人追查,他应该把头留在现场,或者扔在显眼的地方,摆明了告诉你“来查我”,可他费尽心思刨了个坑,最后又把头扔进了冰河里。
他不想让人找到头。
可他又在岸上留了那么多痕迹——水手结、刀痕、碎肉渣、香灰、坐痕、马车辙、丝线…密密麻麻。
他在试。试来查案的人,有没有本事看懂多个人的痕迹,有没有本事发现马车接应,如果查案的人被表面那些北境水手结带着跑,只盯着沈家,那就上钩了,就成了被他牵着耍的猴。
可如果查案的人找到了头,看懂了两个人的真相,那才算过了他这一关。
“行啊。”他对着空荡荡的枯树林说,“你想试,那咱们就试试。”
他走出林子,天已经擦黑了,谢蔺派来的马车等在官道旁,车帘掀开,露出谢蔺那张白净的脸。
“头找到了?”
“找到了。”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沈廷烨上了马车,在谢蔺对面坐下,把袖子里的纸包掏出来拆开,放在掌心给谢蔺看。
“现场有至少两个人,首先是一个动刀的,一个观刑的,观刑的坐在十几步外的石头上,点了一炷香,等香烧完确认周鹤年死透才走,另外岔口还停过一辆马车,有人把风,有人接应。”
谢蔺嗓子有些发紧,隐隐觉得不安,他回去确实是审了周鹤年的同僚。
周鹤年,开国元勋,和先太傅谷长明、椘家一样,都是皇帝曾经的左膀右臂,谁知皇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灭了椘家满门,后又将谷长明贬去北境督军,最后将周鹤年从刑部调离,明升暗降。
“最重要的是——”沈廷烨把香灰和丝线收好,“现场那些水手结、试刀痕、碎肉渣,全都是故意留下的,那个人不怕被查,他想让人查。可他偏偏又把头藏进冰河里,不让人轻易找到。”
谢蔺看着他:“他在试。”
“对。”沈廷烨点头,“他在试来查案的人够不够格。如果我找不到头,看不懂那些痕迹,被水手结带着往北境那边想,他就赢了。他会觉得我们不过如此,然后把我们当猴耍。”
谢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觉得,他试的是我们,还是…”
试的是我们,还是沈廷烨背后的沈家,还是岚云峥,甚至是皇帝。
马车辘辘地往京城走,沈廷烨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在京城,杀人不是杀人,查案也不是查案,每一条线往下挖,都可能挖到一窝蛇。
他方才没上钩,没被那些故意留下的痕迹带着跑,他找到了头,发现了多个人的真相。
这盘棋,他刚刚落了一子。
可对手是谁,他还没看见。
马车驶进宫门,沈廷烨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宫道尽头,文华殿的方向,亮着一盏灯。
岚云峥还没睡。
他忽然很想知道岚云峥看到这个案子的卷宗时,会是什么表情。
是笑,是皱眉,还是——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