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十章:草芥微躯谁人怜
书名:鸣刀记 作者:少年葛亮 本章字数:8633字 发布时间:2026-09-14

  吕文德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一份密报摊在案上,纸面还带着牢房里的潮气。

吕文德看完最后一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像是敲在什么节拍上。他没有抬头,对垂手立在案前的随从说:“这份密报,还有谁知道?”

“回知府,只有小的过手。刘协统审问疑犯时,牢房外只有木元子道长一人把守,小的买通了那个值夜的狱卒。狱卒不知道信上写什么,只当是寻常的案情报备。”

吕文德点了点头,将密报凑近烛火,烧成了灰烬。

他要给贾似道报告这一发现。

他没有立即动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着密报上的内容——泉州商人、活人试毒、儿童虐待。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已经不只是命案,是足以撬动整个泉州市舶司的钥匙。

他睁开眼,提笔蘸墨,写了一道密信。信中没有提拂菻商人的罪行,没有提韩傲霜,只提了一句话:“泉州有蕃商以不法手段牟利,或牵涉市舶司之职守,事关税赋,请相公定夺。”

封好信,交给随从:“八百里加急,送临安。”

随从接过信,躬身退出。

吕文德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烛火中跳动的光,脑中浮现出贾似道那张深不可测的脸。他知道,这封信送到临安之后,泉州的天,怕是要变了。

贾似道收到信的时候,他正在后园喂鱼。

他读完信,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继续把剩下的鱼食撒完。看着池中锦鲤翻腾争食,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

“泉州。”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含在嘴里品了品味道。

蒲寿庚。泉州市舶司使,掌管泉州港对外贸易大权近二十年。每年从海商那里抽来的税银,足够养半支大宋水师。

贾似道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转身回了书房。

他提笔回信,只写了一个字:“查。”

襄阳这边,靖元拿到腰带后,没有耽搁,连夜去了城西的义庄。

他将腰带交给信得过的仵作,褪去腰带表面的油蜡。那老仵作用手指捻了捻皮面,又凑在灯下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协统,”仵作的声音发颤“这确实是人皮。而且——这上面的纹理……细密、柔嫩,是个……孩子的皮。”

靖元闭上眼睛。

“能确定是六岁女童吗?”

“这个……只能推测。但皮质的细腻程度和纹路的间距,绝不可能是成年人的。你说的在饶润佐生前那些狗啊牛啊出现的异像,正是和人皮有关。”

一旁的木易子说:“正是,人在死之前如果处于极度的恐惧,这个人死之后被剥下的皮对某些动物来说,就会载有这种恐惧的气息,让动物不安并且狂躁。”

靖元没有说话,伸手取回腰带,小心包好。走出义庄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站在昏暗的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已经完全被云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虽然没见过阿朵,没见过那些遇害的人,但是,他的心却离阿朵很近,近到阿朵受难时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惨叫,每一次流泪,都能感受的清清楚楚。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靖元再次走进牢房。

韩傲霜坐在木床上,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腰带我已经验过了。”靖元在她对面坐下,“你说的是实话。”

韩傲霜没有说话。

“证据的地点,现在告诉我。”

韩傲霜抬起头看着靖元,两个眼神相互对视。

仔细确认过靖元那份深邃和坚定后,韩傲霜再思考了片刻。

“庆元府,城南旧码头,第三间货栈的地下室。入口在货架后面,用一块松动的木板盖着。账本和信件都装在铁盒里,埋在土中。”

靖元点了点头,站起身。

“我会安排人去取。”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韩傲霜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平静:“没有了。”

靖元推门走了出去。

三日后,临安方面通过吕文德转来一道密令,命襄阳府协办此案,彻查泉州、庆元府两地蕃商不法之事。吕文德将密令递给靖元时,欲言又止,只说了一句:“刘协统,事关重大,凡事留些余地。”

靖元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余地是留给谁的。

他带着木元子和木清子,星夜兼程去往庆元府。

城南旧码头的第三间货栈,已经废弃多年。货架上的木板朽了大半,一碰就碎。靖元按韩傲霜说的方法,挪开一块松动的木板,下面果然露出一道暗格。他伸手下去摸了摸,触到一个冰凉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的东西让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账本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页都记录着一次实验——日期、姓名、年龄、性别、所用药物、反应过程、死亡时间。靖元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见了“阿朵”两个字,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六岁,女,第三轮,朱砂合剂,戌时三刻毙”。

他的双手微颤,眼神微红,立即合上账本,没有再看下去。

货栈的地下室入口在货架后面。他掀开那扇盖板,走下几步石阶,一股混合着石灰和腐血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他点燃火折子,火光映出了一间逼仄的暗室——

铁笼子贴墙排列着,六个,每个不过三尺见方。笼门上挂着铁链,链头上锈迹斑斑。墙角堆着一捆粗麻绳,绳端沾着暗褐色的渍迹,像是被反复浸染过。地面上有几处坑洼,坑底积着半干的、泛着油光的暗色沉积物。墙壁上留着细小的抓痕,很浅,间距很窄——像是孩子的指甲抠出来的。

靖元握着火折子的手微微发抖。

他蹲下身,看见墙角那里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在砖面上划出的。他凑近去看,不是字,是几个不成形的图案——一个圆,一条线,又一个圆。

像是两条小鱼。

他想起来,阿朵是渔民的女儿。

靖元把火折子举高了一些,更多的墙壁显露出来。墙上还有更多抓痕,更多图案,更多那些无声无息地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刻的痕迹。

他站起身,没有再往下看。把铁盒抱在怀里,走出了货栈。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在码头的石阶上坐了很久,久到木清子忍不住走过来叫了一声“掌教”,他才回过神来。

“走。”他说,“回襄阳。”

证据送抵临安后,贾似道在三日之内连发六道勘合,命庆元府、泉州府两地同时开查。衙役们在泉州港的仓库夹层里搜出了更多账本、更多书信、更多铁笼子,甚至在城郊一处荒废的院落里挖出了整整十三具骸骨——大人、老人、孩子都有,有的骸骨上还残留着毒物侵蚀的痕迹,骨骼发黑发脆,一碰就碎。

消息传到襄阳的那天,吕文德把靖元叫到书房,将临安的回函递给他看。函中措辞严厉:“番商罪行属实,按律当诛。然首恶已毙,余党正缉,此案暂告了结。”

靖元看完,放下函件:“韩傲霜怎么处置?”

吕文德沉默了一会儿,说:“贾相的意思是——杀人偿命,律法不可废。韩傲霜虽情有可原,但毕竟连杀五人,若宽赦了,日后人人都以私刑代国法,天下必乱。按律,当斩。”

靖元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书房。

那天夜里,靖元、郭靖、黄蓉、木元子、木清子五个人围坐在郭府后院的石桌旁。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喝。靖元把韩傲霜的情况说了一遍,四个人沉默了很久。

“律法不可废,”靖元开口,声音很低,“这句话是对的。可阿朵才六岁,被灌了三次毒药,死在铁笼子里。她喊疼的时候,谁来替她主持公道?”

木元子攥紧了拳头:“掌教说得对。那五个畜牲做那些事的时候,律法在哪?”

木清子看了靖元一眼,说:“掌教一定有办法。”

黄蓉和郭靖看着靖元,一语不发。

他们两个人知道,靖元一定有办法。

“爹,娘,你们说该怎么办?”

黄蓉顿了一下

“靖元,你心中已经有办法了,去做吧。”

郭靖则站起身,望着满天繁星,语重心长

“律法,是来保护受害者,保护公平正义的,保护好人的。韩傲霜是个好人。”

木清子站起来,连连称是。

“郭大侠说的对,韩女侠虽然雇佣邪教杀人,手段残忍,但她那是尊重受害者家属的意愿,整件事论迹她惩奸除恶,论心她惩恶扬善,她是一个好人。”

靖元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望着夜空的月亮。那月亮比前几日圆了一些,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明天,让吕帅上报,说韩傲霜在狱中畏罪自尽。”他转过身,“然后,我们把她接出来。”

木元子和木清子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郭靖和黄蓉月光下那挺拔的身影,欣慰的笑了,为他的成长而欣慰。

第二天傍晚,府衙传出消息——女囚韩傲霜在牢中用腰带自缢身亡,尸首已由家人领走。吕文德在案卷上签了字,盖了印,一切手续齐备。至于那“家人”,自然是靖元安排好的。

七日后,一个面容清秀、沉默寡言的年轻女子走进了郭府的后门。她穿着灰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带,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袱。

黄蓉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新来的佣人,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佯装无事的靖元,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你叫什么名字?”黄蓉问。

“韩……阿朵。”女子说,声音低低的。

黄蓉一听,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去后院帮工吧。有间空房,你自己收拾。”

韩傲霜微微欠身,提着包袱往后院走去。经过靖元身边时,她的脚步停了一瞬,嘴唇微动,只有靖元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靖元没有回应,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郭破虏在练功。

他站在后院西侧的空地上,右手握着一柄单刀,刀尖微微下垂,双腿微屈,腰背挺直。他的左袖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微微吹动。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一个少了一截的影子。

他已经练了一个时辰了。额头上全是汗,背上的衣裳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但他没有停下来。

靖元从廊下走过来,没有出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他练。郭破虏知道他在看,但也没有停下来,只是把动作做得更稳了些。

他练的是一套基础的入门刀法——左手缺失后,他所有的招式都要重新调整重心。原本是双手交替的攻防,现在要全部压到右手上,出刀的节奏、收刀的角度、步法的配合,每一样都要从头来过。

靖元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也抽了一柄单刀。

“破虏,陪我走几招。”

郭破虏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只是把刀横在胸前,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人拉开三步的距离,同时动了。

靖元的刀势不快不慢,专攻郭破虏的左侧——那是最容易被攻击的地方。郭破虏的刀法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单手的节奏,侧身慢了一步,靖元的刀背轻轻拍在他的左肩上。

“再来。”

第二次,靖元换了个角度,从左上方斜劈。郭破虏这次提前转了身形,刀势从下往上撩,正好格住了靖元的刀锋。刀背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靖元收了刀,“比刚才快了半拍。”

郭破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还差得远。”

靖元没有接话。他退到三步外,又重新起势,这一次他的刀更快了些。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走了二十余招,靖元的刀背没有再碰到郭破虏。虽然郭破虏的刀法依然生涩,步伐依然偶尔踉跄,但他没有停过一次,没有退缩过一次,每一刀都是全力挥出。

“再练几天,只怕是你攻我守了。”

破虏笑了笑

“哥,我感觉反砍还有些困难。”

靖元不用左手,一遍遍模仿破虏的用刀条件,努力感同身受,和破虏钻研刚才的难题。

阳光下,两个身影靠的很近。

靖元收了刀,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继续。”

郭破虏点了点头,把刀放回兵器架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左袖在风中微微摆动了一下,像是也在为他高兴。

靖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郭破虏转过身,正要回屋去喝水,脚步忽然顿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灰布衣裳,腰间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带,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她的目光正好落过来,和郭破虏的目光对上了。

韩傲霜愣住了。

她端着绿豆汤站在那里,像是没有想到院子里还有别人。她的目光在郭破虏空荡荡的左袖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郭破虏也看着她。他看着那张清冷的面容,看着那道嘴角浅浅的疤痕,看着那双结了冰似的眼睛。

韩傲霜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冰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纹,亮光从底下漏出来了一瞬,然后又被她压了回去。

没有人说话。

风从院子里吹过,吹动了韩傲霜的发梢,吹动了郭破虏的左袖。两个人都站在原地,像两棵刚刚被风吹过的树,恢复了安静,却已经微微倾斜了方向。

靖元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假装在擦刀,嘴角却弯了一下。

“绿豆汤。”韩傲霜终于开口,声音比靖元在牢房里听到的轻了几分,“夫人叫我端来的。”

她走过来,把碗放在石桌上,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但她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加快脚步,消失在廊角。

郭破虏站在原地,看着那碗绿豆汤。汤面上还在冒着热气,绿豆已经煮得烂了,上面浮着几粒红枣。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而那张背对破虏的脸上,此时却浮现一抹微红。

那天傍晚,靖元帮韩傲霜在后院设了一个简单的灵位。

牌位是靖元自己刻的,不熟练,笔画歪歪扭扭,但还能看清上面写的字——“阿朵之灵位”。

韩傲霜把那根红绳系在牌位旁边,把那条腰带用一块白布包好,也放在供桌上。

靖元点了三炷香,递给韩傲霜。她接过来,插进香炉里,然后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靖元站在她身后,也点了三炷香,对着那个小小的牌位鞠了一躬。

一旁的木清子和木元子也一起行礼。

烟雾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散开。

“当时,你选择交接军粮后再动手,我就知道,你不希望因为你的复仇计划而耽误襄阳守备。你心里不仅有自己的恩怨,也有家国大义。我觉得,救你出来的选择是对的。”

韩傲霜目光下移,脸上则是又被人看穿后的拘谨表情,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靖元问。

韩傲霜站起来,看着牌位上的名字,声音平静:“活着。替她活着。替那些人活着。”

靖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拿起饶润佐的腰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腰带已经洗净了,皮面上的纹理在灯下清晰可见。他用手轻轻捏了一下皮面边缘,指腹上沾到了一些细微的油脂。

他忽然问道一阵膻味,那是羊肉的味道。似乎就是这个腰带中飘出来的。

靖元皱了一下眉,心中有些疑惑。他在牢房里审问时并没有留意过饶润佐身上的气息,但这条腰带贴身佩戴多年,被体温浸润透了,如果味道浸入其中,应该残留着主人的体味才对。

可是这股羊肉味太过浓烈了,靖元又凑近闻了一遍,确实很浓郁。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饶润佐习惯吃羊肉,把腰带上的油脂也染上了膻味,便没有再深究。

他将腰带伸向那燃烧的烛光,腰带在月光下灼烧,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绽放最后的光芒。

韩傲霜看着逐渐化为灰烬的腰带,泪流满面,低头掩泣。

这时,一旁的木元子说道:“掌教,我听说此次饶润佐等蕃商的杀人大案惊动了朝廷,我相信这次一定能为受害者们讨回公道!”

靖元听后,默不作声

他没见过小朵,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他默默从怀里掏出两个茉莉馒头——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珍贵之物,轻轻放在牌位前。

他闭上眼,嘴里默念

“孩子,愿你轮回之后,能被世间温柔以待。”

睁眼时,他的眼闪过一丝泪光。

木清子默默站在靖元身边,用深情且伤感的目光看着靖元,随后用道家的礼法为阿朵祈福。

靖元心想,饶润佐等人是来自泉州的蕃商,他以自己的政治敏锐断定,贾似道必定会利用这个案件大作文章。他现在不想管那些军国大事,他只想好好把目光放在这些渺小的人和物。

他想起那些年,从关中到山西再到风陵渡,那漂泊人间的一叶浮萍。

草芥微躯谁人怜?

也许,这是他唯一能为阿朵做的。

几天后一个午后,郭靖忽然说想出去走一走。

他没有穿铠甲,没有带随从,只带着黄蓉、靖元、郭破虏、全真教弟子和几个家中的小辈,说是去城东新开的那家回香楼尝尝鲜。

回香楼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得富态,说话带着一股生意人的热络劲儿,见郭靖亲自登门,欢喜得满店招呼。

“郭大侠,您能来小店,是小的三生有幸!”

他亲自领着众人上楼,挑了靠窗最好的位置。窗外是襄阳城的街市,远处是城墙的轮廓,更远处是一线汉水的银光。郭靖难得露出轻松的神情,点了一桌菜,又让掌柜把那坛藏了五年的花雕酒搬出来。

酒过三巡,黄蓉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掌柜的手腕上——一只沉甸甸的金镯子,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掌柜的,您这镯子够分量啊。”黄蓉笑着说,“最近生意这么好?”

掌柜的嘿嘿一笑,摸了摸手上的金镯子,压低声音说:“郭夫人有所不知,最近城里来了一伙拂菻商人,出手阔绰得很。别的不说,光是在小店里吃牛羊肉,一顿就顶得上寻常客人三五天的酒钱。”

“拂菻人这么爱吃牛羊肉吗?”

“爱吃!特别爱吃!顿顿都要有。不过有个怪毛病——他们吃肉得先把腿筋剔干净才肯动嘴。”掌柜的比划了一下,“剔得干干净净的,一根都不能留。说是他们那边的规矩,祖上传下来的,不吃带筋的肉。”

黄蓉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道:“这倒是稀奇。我听说过术忽人也一样,吃牛羊时要挑掉腿筋,民间管他们叫挑筋教。”

掌柜的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夫人见多识广!这么一说倒真是像,小的看那几位客官,吃起肉来那架势,跟挑筋似的。”

“挑筋教。”

这个词一出来,桌上的气氛登时变了。靖元的筷子顿住了,端着酒杯的郭靖也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笑了。

郭破虏喝着碗里的汤,没抬头,但嘴角明显弯了。

可是,破虏却看见一旁神情严肃的韩傲霜,瞬间收起了笑容。

也许是因为说到饶润佐他们,韩傲霜一直不自在。

黄蓉轻轻笑了一声,又说:“这名字倒是贴切,专挑筋来吃。”

桌上的人笑成一片,木清子捂着嘴不住地笑。

靖元也笑了,笑得比其他人都大声。他把那杯花雕酒举起来,朝着窗外,对着远处的天际线,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这五个拂菻人会不会是术忽人呢?”

他虽有这一瞬间的想法,但很快便打消,因为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笑声散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层薄薄的暖雾,笼罩着这扇临街的窗户。

临安西湖,半闲堂。

贾似道坐在案前,桌案上整齐摆放着拂菻商人遇害案的卷宗。

他已经看过了。此时,他手上正捧着另一本册子,不断翻阅。

陈宜中坐在一旁,表情严肃,手里不自觉的抚摸着手边的茶杯盖。

这时,一人从门外踱步而入。

他是贾似道的心腹之一——翁应龙

翁应龙走上前,毕恭毕敬

“应龙参见相公!”

贾似道的手上在阅读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用平静的语气回应他

“循祖(翁应龙的字),你来的正好。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

“回相公,不出您所料,那件事,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这些蕃商赞助襄阳是第一步。”

贾似道一怔,眼神先是一瞬间的神思,然后恢复平静。

他将手上的册子轻轻一掷,书房里格外的安静,所以显得册子落桌的声音格外的响。

那本册子的第一页,写的是“泉州关贸入账”明细。

贾似道思考了很久,不紧不慢的吩咐陈宜中

“与权(陈宜中的字),帮我拟一封关文,发给蒲寿庚。”

“是,敢问相公,什么内容?”

“拂菻商屠害乡民案善后事宜。”

“是。”

陈宜中开始挥洒笔墨,字形苍劲有力。

关文很快就完成了,用印盖章并且将递送级别定为金牌急递。

一切都完成后,贾似道突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还有一件物品。”

泉州,市舶司衙门。

拜送关文的赍文信使风尘仆仆,快步走进衙门,穿越前院,直奔正堂。

蒲寿庚早已设香案恭候许久。

赍文信使是一名贾似道的亲兵,隶属殿前司,级别也不小。

蒲寿庚毕恭毕敬从亲兵手上接过关文。亲兵看了看,对蒲寿庚一本正经道

“贾太师令我转告蒲提举,请当面阅文。”

“是。”

蒲寿庚打开文书,上面的大致内容是这次五个拂菻商人的丑闻影响恶劣,按权责一致的原则,提举市舶司要承担很大的责任,所以此次事件严重损害了泉州市舶司的形象。当务之急是查明案情,追究责任,挽回形象。

看到案情已经基本查明,蒲寿庚有些忐忑。

然后,他看到追究责任的部分,他倒吸一口凉气。贾似道追究了一共29名要职官员,这些全是蒲寿庚的党羽,把他们全部撤职。而替换他们的人,全是贾似道的人。

蒲寿庚的手微微发颤,而后他强装镇定,稳住双臂。

最后,他读到挽回形象的部分,更是让他感觉笑比哭好。贾似道在关文中建议泉州市舶司效法襄阳吕文德支援钓鱼城的先例,为襄阳城和钓鱼城的城防各捐赠一百万两银子,为泉州市舶司树立良好的形象。而贾似道将会动用一切力量控制舆论,将这次丑闻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否则,一切后果将会不可收拾。

蒲寿庚刚阅罢,亲兵便将一个麻布包裹的东西递给蒲寿庚,说贾太师希望蒲提举三日之内能答复,然后转身便走。

回到官邸,蒲寿庚打开包裹查看后,沉默了整整一天。

那是记录泉州市舶司关贸入账的明细的抄本。

蒲寿庚明白贾似道的意思——“拿钱买命”。那些拂菻商人的事,贾似道心里一清二楚。如果他拒绝,下一封信就不是关文了,是勘合,是查办,甚至是抄家灭族。

第二天,蒲寿庚让人往临安送了两百万两白银。

贾似道收到银子的当天,就把其中一百八十万两拨了襄阳和钓鱼城的军需。剩下的二十万两,他分毫不取,全数拨给了自己的亲信、临安城的贫民粥厂和朝中其他权臣。

吕文德收到银两调拨文书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连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九十万两。”他对靖元说,声音有些发颤,“贾相这次的手笔够大的。”

郭靖看着文书上鲜红的大印,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得罪的人,恐怕更多。”

吕文德没有说话。他知道郭靖说得对。那本泉州关贸明细,是一把被贾似道捏在手里的刀。这把刀可以不用,但必须捏着。可捏着刀的人,迟早会被刀柄割破手掌。

泉州,蒲寿庚私邸。

蒲寿庚坐在后园里喂鱼。池中锦鲤翻腾争食,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波动。身后站着的一个幕僚低声问:“蒲相公,贾太师那边……以后会不会再来?”

蒲寿庚把最后一把鱼食撒进池中,拍了拍手,站起来。

“这天下是大宋的天下,”蒲寿庚说,“可是,在泉州这地面也有泉州自己的规矩。贾相忝掌中枢,日理万机,他不明白这些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蒲相公,那些大食蕃客和剔骨商人这次很……”

蒲寿庚转头,看着幕僚的脸,眼神带着令人胆寒的阴冷和狡黠。

“贾相不懂泉州的规矩,我们当然要帮他懂!”

临安,半闲堂

贾似道安排好接下来的工作后,陈宜中和翁应龙小心翼翼退出书房。

两人在出府的路上轻声议论

陈宜中:“贾相这次可是把泉州那边放了大血。”

翁应龙:“这个异族蕃客,把持海运关贸十余年,早该割点肉了。”

“只是如此行事不留余地,怕是对贾相而言后患无穷!”

“欸,这些事与权不必多虑了。明日按照贾相吩咐,堵住群臣和民间的悠悠众口才是要事。”

两人府门拜别后,陈宜中意味深长地看着贾府的门匾。

他在想,贾似道现在得罪了朝中群臣,又得罪了泉州蒲氏,他自己该何去何从。

花园里,贾似道独自一人品茗。

他想起之前吩咐手下的亲兵伪装潜伏进入泉州,盯着泉州的一举一动。

贾似道知道,他在走细木桥,但他只有走细木桥这一条路。

他转过身,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空,那是泉州的方向。

云层低垂,压在天际线上,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暴雨。

天上,乌云密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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