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银色卡片的边角有些硌手,凉意透过指尖,却奇异地熨帖了昨夜辗转反侧后残留的焦躁。
岑远(岑玥)将卡片小心收进贴身的衣袋,仿佛握住了一个微小却真实的支点。
三十天。
星尘从未给出如此明确的承诺。
这意味着束缚或许并非永恒,黑暗尽头确有路标。
这个认知,让她在接下来前往星辰音乐学院的路上,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周明宇骑着单车,嘴里哼着跑调的流行曲,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晃动的光斑,落在校服外套上。
一切看似寻常,只有岑玥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为“岑远”跳动的心,与锁骨下为契约搏动的印记,正以截然不同的节奏共鸣着。
星辰音乐学院比P一中的校园更显开阔现代。
主楼前的广场上,临时搭建的发布会舞台已经布置妥当。
巨大的主题背板上,“星辰录音棚改造竣工暨虚拟声乐技术合作发布会”的字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红毯铺地,媒体区的长枪短炮早已就位,工作人员穿梭忙碌,空气中弥漫着鲜花、香水和电子设备混合的特有气息。
岑玥的视线第一时间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舞台侧方嘉宾休息区。
陆沉舟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却也隔绝出一种难以接近的清冷。
他正与身旁几位看起来是学院领导或赞助商代表的人低声交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的微笑,举手投足间是经过严格规训的矜贵与掌控感。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抬眼,视线精准地穿过人群,与她短暂相接。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淡淡一扫,随即移开,仿佛只是一个无心的回眸。
但岑玥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紧绷的弦。
“嘿,岑远,发什么呆呢?我们得去后台准备了。”周明宇拍了拍她的肩膀,指着侧幕方向。
后台区域相对安静,却也弥漫着另一种紧张——演出的紧张。
岑玥以“岑远”的身份,作为学校配音社代表,参与的是一个短剧配音展示环节。
而真正核心的“虚拟声乐技术展示”,主角是“岑玥”。
她需要找到机会,在无人角落完成切换。
更衣室的门轻轻合上,反锁。
岑玥靠着门板,缓缓呼出一口气。
意念集中,熟悉的微热感自锁骨下蔓延,“蜕形秘钥”在意识中被激活。
细微的骨骼错位声与光影扭曲中,“岑远”的轮廓如水波般消散,“岑玥”虚拟形象特有的、更柔和精致的五官与身形浮现。
她快速换上备好的演出服——一件点缀着碎钻、流光溢彩的渐变色纱裙,然后熟练地戴上那副几乎成为标志的、带有微妙科技感的无线耳麦。
推开更衣室门时,她已是“岑玥”。
后台通道的工作人员并未多看,显然熟悉这位校方特别邀请的虚拟偶像。
展示环节很快开始。
聚光灯下,舞台中央的全息投影区,与岑玥本人实时联动的“岑玥”虚拟形象翩然现身。
当空灵而富有穿透力的歌声随着音乐流淌而出,通过顶级音响设备扩散到全场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虚拟形象的舞姿与歌声完美配合,科技感与艺术美感交融,引来阵阵低呼与快速按下的快门声。
表演结束,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岑玥微微躬身,虚拟形象随之优雅致意,随即在光影中淡去。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从侧幕快速退回后台更衣,一个身影却毫不避讳地挡在了通道中央。
来人很高,穿着看似随意实则品味不凡的休闲西装,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种艺术家的不羁与执着。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走下舞台台阶的岑玥,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完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有一丝激动,“和我想象中一样,不,比那更鲜活。岑玥,我找了你两年,从第一次在星轨集市的频道里偶然听到你的声音开始。”
岑玥脚步一顿,心底警铃微作。
沈星瑶。
星辰音乐学院的特约制作人,沈家这一代备受瞩目的继承人之一。
她知道他,因为他在虚拟主播圈内名气很大,出手阔绰,眼光极高。
但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且将两年的寻找说得如此清晰。
“沈先生?”岑玥维持着“岑玥”应有的礼貌疏离,“谢谢夸奖。后台不便久留,我得去换装了。”
“等等。”沈星瑶上前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隐约可闻。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纯黑的卡片,没有任何花纹,只有边缘一道暗红色的细线,递到岑玥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不只是夸奖,岑玥。我有一个长期的音乐企划,你的声音、你的‘特质’,是灵魂。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首席合作声源。条件,你随便开。”
他的话语直白,目光更是毫不掩饰地审视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梦寐以求的珍宝。
那目光让岑玥有些不适,但更让她心惊的是“特质”二字。
“沈先生,”岑玥没有接那张卡片,“我目前的合约在星轨集市,个人发展计划也需要慎重考虑。抱歉。”
“合约可以谈,计划可以调整。”沈星瑶寸步不让,笑容依旧,却带上了一丝强势,“我能给你的,远比你现在拥有的多得多。不只是资源,更是……自由创作的空间,以及绝对的安全庇护。”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眼神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介入,无形中隔开了沈星瑶过于迫近的气场。
“沈制作人,表演精彩。”陆沉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站姿随意,却恰好将岑玥半挡在身后侧。
他向沈星瑶伸出手,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陆沉舟。家父的基金会负责本次录音棚改造的部分资助。很高兴见到本项目的灵魂人物。”
沈星瑶挑了挑眉,与陆沉舟握手,力道不轻不重,眼神交汇时却似有火花迸溅。
“陆少。久仰。陆氏果然深谋远虑,连学院的技术升级都不放过。”
“教育与艺术投资,是陆氏一直秉承的理念。”陆沉舟语气平和,随即侧头,对岑玥说,声音自然地压低了些,“岑玥小姐,学院领导想见见你,聊聊后续合作可能。请跟我来。”
他用的是通知的口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资助方代表的权威。
这很符合他此刻扮演的角色。
岑玥看了他一眼,又瞥向脸色微沉的沈星瑶,没有多言,点了点头。
“陆少,不介意我一同前去吧?或许我也能提供些专业意见。”沈星瑶笑着,试图跟上。
“恐怕不太方便。”陆沉舟礼貌但坚定地拒绝,同时对不远处的卫铮使了个眼色,“领导们希望先进行一些初步的、私下的交流。沈先生作为特约制作人,后续合作洽谈时,自然会有正式环节。”
卫铮适时地走上前来,不着痕迹地站到了沈星瑶侧前方,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沈先生,主席台那边好像有记者想采访您,关于这次技术合作的理念。”他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
沈星瑶的目光在陆沉舟和卫铮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岑玥身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好。那我们……稍后再聊,岑玥。”他将那张黑色卡片轻轻放在一旁的设备箱上,转身走向主席台方向,背影依旧挺拔自信。
陆沉舟立刻引着岑玥快速走向另一条通往侧门的通道。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刚才台上的聚光灯和人群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岑玥忽然停下脚步。
“陆先生。”她开口,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连日来积压的赌气与故意,“您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管’我?陆氏基金会的代表?还是……别的?”
她偏要当着沈星瑶的面,把这个问题抛出来。
她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公开场合的、略带挑衅的质问。
陆沉舟也停了下来。
他侧过身,走廊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落下,在他高挺的鼻梁和下颌线投下清晰的阴影,让他半张脸处于明亮,半张脸隐于晦暗。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里面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有被戳中的恼怒,有隐忍的担忧,有某种近乎痛苦的挣扎,但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无奈。
他沉默了片刻。那几秒钟,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得漫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许多,褪去了所有官方场合的圆滑,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疲惫的认真:
“以不想你受伤的立场。”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地烫在了岑玥心尖上。
所有的赌气、故意、试探,仿佛瞬间被这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击穿。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像应对沈星瑶那样,再抛出冷硬的反击。
就在这短暂凝滞的时刻,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从主会场方向隐约传来,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不是礼节性的掌声,而是惊呼、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卫铮通过隐藏耳麦传来的急促低语,虽然听不清具体,但语调中的警觉已说明一切。
陆沉舟脸色骤变,几乎在骚动声起的瞬间,他就下意识地侧跨一步,更彻底地将岑玥挡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
他的反应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
“别动。”他低声命令,眼神锐利地扫向前方通道拐角。
几乎同时,卫铮的身影从拐角处快速出现,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工作人员制服、但眼神精悍的男子。
“陆少,岑……先生,走这边,侧门已清理。”卫铮语速极快,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后方。
混乱的声浪似乎被暂时阻隔,但那种紧绷的危机感并未消散。
岑玥被陆沉舟半护着,跟在卫铮身后快速向侧门移动。
她能感觉到陆沉舟手臂肌肉的紧绷,以及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极度专注、随时准备应对冲击的气场。
这不是演出来的。
就在他们即将推开侧门,门缝已透出外面街道的光影时,一个黑影猛地从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设备间门口窜出!
那人戴着黑色的口罩和鸭舌帽,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目标明确,直冲被卫铮等人有意无意隔开一段距离、正走向另一个方向的主台区域——那里站着几位尚未离场的校领导和沈星瑶。
“拦住他!”卫铮低喝。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陆沉舟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转身去看,而是手臂一伸,不是拉,而是近乎强硬地将岑玥往自己身后又带了一把,自己则半转过身,将她完全遮挡在自己宽阔的背后,同时侧身挡住了那个黑影可能冲来的任何角度。
他的动作流畅而充满保护性,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决绝。
黑影似乎没料到侧门附近还有人,更没料到会被这样拦截,微微一顿。
就这一顿,卫铮和另一名助手已经如同猎豹般扑上,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地将黑影扑倒在地,迅速控制住。
黑衣男子挣扎着,被口罩闷住的嘶吼含糊不清,他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看形状,像一个小型录音笔,但外壳样式古怪。
沈星瑶在骚动发生的第一时间,也猛地转过身,他俊朗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与愤怒的锐利。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后退,反而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躯似乎也挡在了部分镜头和那片混乱区域之间,目光如电般扫向被制服的黑衣人,又快速掠过被陆沉舟护在身后的岑玥,眼神复杂难明。
混乱在极短时间内被控制。
黑衣人被迅速带离,似乎有人低声说着“带出去问话”。
校领导们惊魂未定,被工作人员安抚。
沈星瑶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对旁边的助理快速吩咐着什么,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大部分镇定,只是眼神更加深沉。
陆沉舟确认危险解除,才缓缓放松了戒备的姿态。
他转回头,看了岑玥一眼,见她无恙,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率先推开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卫铮已经安排好了车。
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视线,岑玥才感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刚才的变故太快太突然,那种被直接保护、甚至可以说是被“挡枪”般的感觉,冲击着她因争吵而筑起的心防。
车内一片沉默。
陆沉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侧脸线条依旧紧绷。
他似乎在平复情绪,又似乎在思考刚才的意外。
车子平稳地驶离学院范围。
岑玥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但一种更加纷乱的思绪涌了上来。
沈星瑶炽热直接的追求和意味深长的“庇护”承诺,陆沉舟那句沉甸甸的“以不想你受伤的立场”,以及刚才那突如其来的、针对校领导和沈星瑶方向的恶意冲击……这一切,像无数条丝线,缠绕在她本就因契约和未来选择而混乱的思绪上。
她偏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插进了外套口袋——那是陆沉舟刚才在侧门处为了隔开人群,临时让她披上的他的深色西装外套,尺寸对她而言偏大,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冷杉与尘雪气息的味道。
指尖触到了内侧口袋里有些硬质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捏了捏。
不是卡片,不是纸巾,是……折叠起来的纸张,边缘似乎有些磨损,被攥得过紧,留下了凌乱的褶皱。
鬼使神差地,她将手从自己外套口袋抽出,探入了他外套的口袋,将那张被捏皱的纸抽了出来。
纸张被展开,折痕很深。
抬头是P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红色印刷体,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检验项目和数据。
最上方,患者姓名栏清晰地打印着两个字:
陆沉舟。
日期是……好几个月前。
岑玥的目光快速扫向纸面下方,一行被医生用笔圈出的、结论性的字眼,在瞬间攫取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她的呼吸屏住了。
就在这时,旁边闭目养神的陆沉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那张皱巴巴的化验单上,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