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前,第二批人才到了奉天。
这次是二十七个人,从北平、津门、济南三条线汇过来的。
王股长又在火车站举了一回牌子,这次不用等那么久,火车准点到,人从车厢里涌出来,比第一回多了两倍不止。
他一个一个核对名单,打勾,安排上车。拉人的马车从一辆加到三辆,浩浩荡荡穿过奉天老城往城西去。
接待站那十二间房已经住满了第一批的人,第二批就住进了东边新搭的棚子里。
帆布棚子挡风不挡寒,但炉子烧得足,床铺上也铺了厚厚的新褥子,人进去先喝一碗热姜汤,身上暖了再说别的。
二十七个人里,有六个是大夫,十个是教员,五个是机械方面的技工,剩下的填的是"农技"和"测绘"之类的杂项。
王股长一边登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批人的去处,得等总参谋部那边定了才能往下分。
他先把名单誊了一份,当天晚上送到了杨景澄的办公室。
杨景澄翻了翻,抽出其中两张,放到一边。第二天一早,这两张纸被人送到了鸭绿江前线。
李润之是在前线卫生所旁边的教室里收到那张纸的。
说是教室,其实就是一排新盖的平房,一共三间,一间给大人上课,一间给小孩上课,中间那间是李润之和他的二十七个学生住的地方。
屋里的桌子是工兵用旧木板钉的,凳子是从废弃的营房里拆来的,但墙上刷了白灰,窗上装了新玻璃,黑板是正经的黑漆木板,靠在墙上还没挂起来。
李润之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是个名单——第二批人才里面有一个教地理的,一个教算术的,都是师范出身,愿意到前线来。
纸上还附了一行小字:"拟编入鸭绿江前线随军学校,由李润之负责统一安排。"
他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到隔壁教室,把那块黑板抬起来,在墙上比了比位置,用铅笔在墙上画了两个点,招呼两个大孩子过来扶着,自己拿锤子钉钉子。
钉子敲进去的时候声音闷闷的,锤子落下,黑板稳稳地挂住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是正的。
这时候一个小男孩从门口跑进来,七八岁的样子,是他从沙河镇带来的孩子里面最小的那个,叫栓子。
栓子手里捏着一截粉笔头,仰着脸问他:"李先生,墙上挂的是啥?"
"黑板。"李润之说,"明天开始,你们就在这间屋子里上课。"
栓子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李先生,问:"我娘能来上吗?她昨晚上说她也想认字。"
李润之蹲下来,跟栓子平齐:"能。大人的课在隔壁上,你娘坐那屋,你坐这屋。下了课你们一起回家,你教她你今天学了什么。"
栓子想了想,说:"我要是教不会她呢?"
"教不会就多教几遍。认字跟种地一样,急不得,一天认一个,一年就认了三百个。三百个字够用了。"
栓子点了点头,把那截粉笔头放在黑板的槽里,转身跑了。
门口的光把他小小的影子拉长了一瞬,然后不见了。
同一天,锦州学堂的工地上来了一个穿蓝布短衫的年轻人。
就是那个在北平办事处排过队的刘姓青年,叫刘望山。
他到了奉天之后没待几天,就因为"懂机械修理"那一栏备注被挑了出来,总参谋部一纸调令把他发到了锦州。
锦州学堂是这一批新建的学堂里最快动工的一个,房子快盖完了,但水暖管道还没走完,设计图上画的是锅炉供暖,施工队里没人看懂那个德文锅炉的说明书。
刘望山蹲在那个锅炉前面看了半个钟头。他绕着锅炉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进水管和回水管的位置,又看了说明书上的管路图,站起来朝施工队的人招了招手。
"管子接反了。进水和回水是反着走的,热水进不去,全堵在锅炉里。你们把这两根管子换过来,再把放气阀拧开半圈,就能通。"
施工队的人半信半疑,但照他说的干了。管子换过来之后不到十分钟,暖气片就热了。
带队的工长拍了拍刘望山的肩膀,说:"行啊小伙子,这锅炉运来俩礼拜了,没人能弄明白。"
刘望山说:"以前在学校修过一台德国发电机,原理差不多。说明书上的德文我看不懂,但图能看懂。"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工地外面走。
学堂的主楼已经盖到了二层,脚手架还没拆,木料堆在路边,冬天到了之后可能要停工,但明年开春之前应该能封顶。他站在路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
奉天总院的扩建工程也动工了。
陈明远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窗外正传来打地基的号子声。
他洗了手,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往外看——总院东边的那片空地上,工人们正在挖槽,几根新木桩已经竖起来了,是要扩建一栋三层的病房楼。
他回头问刘院长:"那栋楼盖好了是做什么用的?"
"专门做外科手术室和住院病房。"刘院长说,"上面批的,说以后伤员会越来越多,现有的手术室不够用,得先备着。"
陈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回办公室。桌上放着他的新排班表——每周五天在总院做手术,一天到讲武堂给军医班的学员上课,还有一天机动。
他拿起排班表看了看,没有异议,在底下签了字。
讲武堂的军医班是上个月刚开的,第一期招了三十个学员,都是从部队里抽上来的卫生兵,底子薄,大部分人连人体骨骼的名字都叫不全。
陈明远上第一堂课的时候,在黑板上画了一幅人体骨骼简图,画完之后问:"谁能上来把这图上的骨头名字说一遍?"
三十个人里面只有两个人举了手。陈明远没有说什么,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说:"没关系。我教你们,一个月之后你们全会了。
三个月之后你们能看图说出位置,半年之后你们能上手术台帮忙。
但前提是——每一次课都到,每一张图都画一遍,每一个骨头的名字都写十遍。偷懒的人不会在这间教室里待太久。"
那三十个人坐在底下,没有一个站起来走的。
当天夜里,杨景澄在办公室把各处的进展汇总成了一份简报:
"锦州学堂主体封顶,水暖已通,预计明年三月启用。奉天总院扩建工程动工,地基已挖好。鸭绿江前线随军学校已挂牌,李润之到岗。哈尔滨北疆总医院冻伤专科诊室进入设备安装阶段。第二批人才已全部分配完毕,无滞留。"
他放下笔,把简报折好放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大帅亲启"四个字。
夜已经深了,远处的火车汽笛声从城南方向传过来,长长的一声,在冷空气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