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一寸一寸亮起来的。
陆灵均靠在盐仓的墙根上,看着东边那道灰白的光从河面上慢慢浮起来,把水汽照成一层薄薄的金。他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冷得骨头缝都在发酸。可他没动。他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河滩上很静。只有水波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像谁在轻轻拍一张空床。林久溟就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陆灵均看着它,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他想问,你那只胳膊是不是为了挡那最后一下才丢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不用问。这人要肯说,早就说了。
过了好一阵,林久溟先动了。他撑着墙站起来,左肩微微下沉,像一边轻一边重。他走到盐仓门口,朝外头看了一眼。陆灵均说:“有人吗?”林久溟说:“没有。南关的人还没过来。”陆灵均松了口气。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被守河人撞见。孙满仓那帮人要是看见他们这副样子,肯定要闹出动静。他撑着墙也站了起来。腿很软。可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旧疤裂开了。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的壳。他试着握了握拳。还行。还能动。
“得回去。”林久溟说。陆灵均说:“回哪儿?”林久溟说:“阴市。孟稚和沈闻溪还在那儿。”陆灵均点头。他当然记得。可他现在这副模样,走不了太远。林久溟说:“先歇半天。下午走。天黑前能到西口。”陆灵均说:“你行吗?”林久溟偏过头看他。那眼神很淡。像是在说,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问我。陆灵均就闭嘴了。他靠着墙滑下去,重新坐回干土上。盐仓里比外面暖些。风从破窗里进来,把地上的旧草吹得沙沙响。他伸手在草堆里翻了翻,翻出半块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干饼。硬得像石头。他用牙咬下一角,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把剩下半块递给林久溟。林久溟没接。他说:“你吃。”陆灵均说:“我吃过了。”林久溟说:“你只咬了一口。”陆灵均不说话了。他把饼又递过去。林久溟看了他一眼,接了。他用左手把饼掰成两半,递回来一半。两人一人一半,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嚼。饼很硬。可陆灵均觉得这是他吃过最香的一顿。
吃完饼,陆灵均靠着墙闭了会儿眼。他没真睡。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林久溟站起来,走到门口去。那人的脚步声很轻,但比平时多了一点偏沉。左脚的。他左肩受伤,走路时身体会往左偏。陆灵均没睁眼。他在心里默默记着。等回阴市,得让孟稚给他看看。孟稚虽然嘴毒,可手底下的活是真细。他又想起鼓。鼓沉在河里了。那是陆家的根。太爷爷的、爷爷的、他爸的、他太爷的。一代一代。现在沉在那口井里。他不知道该不该心疼。他只知道,敲第四响的时候,他没有犹豫。他把那面鼓推下去,像推走一条船。那是他的命。可他把它送出去了。他不后悔。
过了晌午,两人出了盐仓。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要把河面的水汽全压到地上来。陆灵均走在前面。林久溟跟在后面。两人还是没怎么说话。可从盐仓到西口那条路,陆灵均已经走过两遍了。第一遍跟着林久溟。第二遍自己带着鼓。现在是第三遍。他带着一把刀,和一个空了一只袖子的人。他忽然回头,看了林久溟一眼。林久溟正低头看路。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陆灵均说:“林哥。”林久溟抬头。陆灵均说:“等这事完了,你回酆都,还是留在上面?”林久溟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他说:“你问过了。”陆灵均说:“上回你没答。”林久溟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的山口。他说:“上回不回,是因为没到时候。现在也没到时候。”陆灵均没再追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可他心里好像有一块石头,忽然轻了一点。因为“没到时候”这三个字里,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也许”。他不想逼他。他就想听这四个字。就够他走完剩下的路。
天黑前,他们到了西口。石壁上的蜈蚣在暮色里若隐若现。陆灵均站在石壁前,抬手按上去。石头凉得他一缩。林久溟说:“我来。”他用左手在石面上轻轻一叩。蜈蚣缩回去,石门开了。雾从里面涌出来。陆灵均跨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天很阴。可他觉得,这一夜之后,南关的天,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压着他了。他往里走。步子不快。但一步比一步稳。林久溟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像两条从深水里浮上来的鱼,朝着那条熟悉的旧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