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灯还是那些灯。
陆灵均走进来时，原本靠着墙闭眼的画符人忽然睁开了眼。那姓曲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林久溟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面前那张空白黄纸翻了个面，继续画他的符。像他们从未离开过。像昨晚那场水底的生死，只发生在一张纸的背面。
孟稚在店里。她坐在桌边，正用一根细麻线缠那半片鱼牌。那牌子的鱼鳞纹已经被她磨得发亮。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手停在半空。她先看陆灵均，全须全尾。再看林久溟，空了一只袖子。她的目光在那处停了半秒。然后她放下麻线，站起来，没问胳膊。她只说了句：“回来了。”陆灵均说：“回来了。”孟稚说：“鼓呢？”陆灵均说：“沉了。”孟稚看着他的脸。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安慰。没有惊呼。她只说：“坐吧。我烧水。”沈闻溪从里屋探出头来。她看见陆灵均，眼眶一红，赶紧别过去。等她再转回来时，已经端着一碗凉水。她把水递给陆灵均，手有点抖。陆灵均接过来。水很凉。他喝了一口，说：“甜。”沈闻溪说：“是井水。”陆灵均说：“南关的井？”沈闻溪说：“嗯。我昨天去打的。想着你们要是回来，能喝口家里的水。”陆灵均低下头。他看着碗里晃动的倒影。他忽然觉得，这碗水比什么都重。
林久溟靠在门边，没往里走。孟稚看了他一眼，去灶间拿了一只旧木盆，倒上热水，又抓了把粗盐撒进去。她把盆端到他脚边，说：“洗洗。水房的寒气重。”林久溟说：“不用。”孟稚说：“你那只胳膊不洗，今晚就废。”林久溟没再推。他用左手解了衣扣。陆灵均转过头。他没看。但他听见水声。很轻。像一条鱼在浅水里翻身。
喝过水，吃了点干粮，陆灵均把昨晚的事简略讲了。他没多说细节。只说鼓沉了，口子封了，刀扎进那半张鼓皮，河伯的根断了。他说到林久溟站在河滩上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林久溟一眼。那人正靠在窗边，左袖垂着。陆灵均说：“他没走。”就这三个字。沈闻溪和孟稚都听懂了。沈闻溪低下头。孟稚“嗯”了一声。谁都没有追问。
“接下来呢？”沈闻溪问。她问的是河。也是人。陆灵均说：“南关的河，暂时封住了。可鬼域不是只在南关一条河上。我在阴市这几天，当铺的老头说过，鬼域往北有‘三口’。南关只是第一口。那卷绢上写的‘口开’、‘口闭’，不止一处。”他看了林久溟一眼。林久溟点头，说：“鬼域在南关下的口子封了。可他们不会只守一处。北边的凤台、寿春，还有旧淮河故道，都有口。南关封住，他们暂时退。等他们缓过来，会从别处再开。”陆灵均说：“所以，还得走。”沈闻溪说：“去哪儿？”陆灵均说：“先去芦镇。舅公那边，得让他知道南关的事。再往北，去找那三口。太爷爷留的东西，我们已经拿到了。后面就是跟着这条河，把鬼域铺的路一条条堵上。”他说得很慢。像在给自己铺一条路。沈闻溪听了，没有怕。她说：“我跟你们走。”陆灵均看着她。她补了一句：“我奶奶的名字还在那石穹上。我得替她看完这条路。”
孟稚把鱼牌收进挎包，站起来，说：“行。那今晚先歇。明天我去阴市东口找车。往北的车，得从那边走。”陆灵均说：“你不回家？”孟稚说：“我没什么家。白马巷那间屋子，是我奶奶的。我走了，她才高兴。”她说得轻飘飘的。可陆灵均知道，她的话里有分量。他没再劝。
夜里，陆灵均睡不着。他出了店，站在巷子口。阴市的夜风凉而潮，带着那种檀香和宣纸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带着握刀的印子。那柄刀，最后扎进了井底。他没能带回来。他忽然想，太爷爷留的鼓沉了，林久溟的刀也没了。他们两个人，一个没了鼓，一个没了刀。可不知为什么，他反而不觉得空。他回头。林久溟站在几步外。他没说话。可陆灵均知道他在。他看了一会儿街上的白纸灯，说：“林哥，明天我们走的时候，你帮我在西口买一盏灯。”林久溟说：“什么灯？”陆灵均说：“白纸的。挂门口的那种。我想挂在我舅公家门口。告诉他，我从南关回来了。”林久溟说：“你舅公不兴这个。”陆灵均说：“我知道。可我想挂。”林久溟没再问。他说：“好。”陆灵均笑了。他靠在墙边。夜风从身边过去，凉凉的。可他觉得，这条路，他能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