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阴市的时候,天没亮。
西口的石壁在灰雾里静着,蜈蚣缩在石缝深处,只隐约露出一点朱砂色的尾尖。陆灵均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阴市的白纸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像沉在水底的一排旧眼睛。曲姓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他没说话,只朝陆灵均抬了抬下巴。那是个送客的意思。陆灵均朝他弯了下腰。然后他转身,踏出山口。外面的山风灌了他一脖子。凉。可干净。孟稚和沈闻溪已经在前面等着了。孟稚挎着包,站在一块平石上。沈闻溪背着个半旧的登山包,里面装着阴市里置办的一点干粮和两壶水。她的头发还是短的,脖子上围了条素色的围巾。陆灵均走到她们面前。他背上空着。没鼓。可他走得不比背着鼓的时候慢。林久溟跟在最后。他的左袖被别在腰里,走路时不再偏了。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只剩一只手。
往北的车,孟稚说是从阴市东口出去,走一段旱路,到凤台县城。再从凤台转车去寿春。到寿春,再想办法去芦镇。陆灵均说:“到了芦镇,我先去看舅公。他在家。上次我留他在门口,这回得给他磕个头。”孟稚说:“你舅公家那个老樟树,还认不认你?”陆灵均说:“认不认,树说了不算。我说了算。”孟稚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但没打折扣。
旱路不好走。出了阴市地界,就是一片连着一片的荒坡。野草疯长,高的能没过人腰。陆灵均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林久溟。那人走在最后面。左手垂在身侧,步子稳。没有拽草,也没有扶树。他走得像一截从山坡上长出来的黑石。陆灵均忽然有些恍惚。才过了多久,这人已经从那个靠墙坐着、连碗都端不稳的样子,变成了现在这样。他知道,这才是林久溟本来的模样。一个能独自走阴路、能入河下集、能在水房借道的人。他本就不该被当成病人。陆灵均收回目光。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并不全在他自己身上。他得护住的不只是一条路。还有这个人。
到了凤台县城,天已经过午。县城不大。汽车站更小。孟稚去窗口问票。沈闻溪在门口看着行李。陆灵均坐在候车厅角落的塑料椅上。椅子裂了口。他靠着,闭着眼。他听见林久溟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座位。过了会儿,林久溟说:“你左眼在跳。”陆灵均睁眼。他的左眼皮确实在跳。不重,却一抽一抽的。他抬手按了按。他说:“从昨晚起就这样。可能是水里的寒气没散。”林久溟说:“不是寒气。是水气在往外走。”陆灵均偏头看他。林久溟说:“你在井底用了血。那是水里的东西最认的气。它跟着你,还没散完。等它散完,你的眼会更好用。在这之前,它会一直跳。”陆灵均说:“那怎么才能散?”林久溟说:“向北。越北越干。水气怕旱。到了凤台北边,就没了。”陆灵均“嗯”了一声。他没再说别的。可他记住了。越北越干。
孟稚买好了票。三张。她回来说:“晚上八点发车。到寿春是半夜。得在车站蹲一宿。”陆灵均说:“行。”他站起来,把座位让给沈闻溪。他走到车站外头。天灰蒙蒙的。街上车不多。他看见路边有个卖烧饼的摊子。炉子红通通的。他走过去,买了四个。两个夹蛋,两个素的。他拿着往回走。走到门口,他站住了。林久溟正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左袖吹起来。别在腰里的那一截布,松了。袖子垂下来。在半空里飘。陆灵均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把烧饼递给林久溟一个。林久溟接了。陆灵均说:“素的。”林久溟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蛋。”陆灵均说:“你连汤都不喝荤的。”林久溟没说话。他咬了一口。饼渣掉了些在袖口上。他没发觉。陆灵均也没提醒他。他只是忽然觉得,这烧饼摊子、这破车站、这灰扑扑的天,都挺好。
晚上上车时,天彻底黑了。大巴车脏而闷。乘客不多。陆灵均挑了最后一排。沈闻溪坐在他前面一排。孟稚靠着窗。林久溟坐在陆灵均旁边。车子发动时,猛地一晃。陆灵均的肩膀撞在林久溟的肩上。他赶紧坐直。林久溟没动。他靠着椅背,闭着眼。车出了县城,上了公路。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闪过。黄光一明一暗,打在林久溟脸上。陆灵均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轻声说:“林哥,你在阴市说,三响之后你回阴。可你回来的时候,是站在河滩上的。”林久溟没睁眼。他说:“第四响是你敲的。不在太爷的约里。”陆灵均说:“所以你就不用回去了?”林久溟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暂时。”陆灵均没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灯还在闪。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根断了的红绳。孟稚给他系的那根。他没舍得扔。他把红绳捏了捏,又放回去。车往北开。夜很长。可他闭着眼。听着旁边人的呼吸。慢慢地,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