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灯
天还没亮。
旧货巷尾那盏药灯还亮着,芯子短了,光缩成黄豆大一点。小满蹲在药台底下,跟前一个旧竹篓。篓里全是收药时挑出来的碎料:半截甘草,两片干姜,几粒发黑的陈皮。他把它们拢在手心,凑到灯下看。
娘在床上翻了个身。
“小满?”
“嗯。”
“天还没亮,你蹲那儿做什么?”
“理药。”
“理什么药?那些都是碎渣子。”
“碎渣子也是药。”
娘没声了。过了会儿,她又开口:“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别弄一身灰。你爹醒了要骂。”
“我理完就收。”
他把甘草搁一堆,干姜搁一堆,陈皮拿纸包上。手指头在药台上画了一下。就一下。外头鸡叫了第一遍。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蹲回去,把掉在地上的两片甘草捡起来,吹了吹,搁回纸包里。
娘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过来。她看了一眼药台上那几小堆。“你分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看爹分的。”
娘看了他好一会儿。“去睡吧。”
“嗯。”
小满爬上床。娘伸手过来,搭在他额头上。“没烧。”
“嗯。”
“睡。”
小满闭上眼。娘没走。她坐在床边,把那个纸包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甘草,干姜,陈皮。分得不算齐,可都认得对。她把纸包合上,搁回药台。又坐了一会儿,才回去躺下。
第二天早上,爹起来的时候,看见药台上多了个纸包。他打开看了看,又看了看小满。“你分的?”
“嗯。”
“分得不齐。甘草搁这边,干姜搁那边,中间还得空一指。”
“嗯。”
“明天再分。”
“好。”
第三天,小满又分了一包。第四天,再一包。第五天,爹没再教他。他只说了一句:“分得多了,手就有数了。”小满没应。他蹲在药台底下,把新收的一包碎料倒出来。甘草,干姜,陈皮。他一捧一捧地分。分到一半,抬头问:“爹,这些碎料,你都收着做什么?”
“配药。”
“配什么药?”
“穷人抓不起整副的时候,碎料也能顶一阵。”
“那收钱吗?”
“收。少收。”
小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甘草。半截的,断的。可断面上的甜纹还在。他把那截甘草搁进纸包,压了压。纸包搁到架子上。架上已经排了好几包,都是他这几天分的。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可每一包上,爹都用炭笔写了个小字:甘、姜、陈。
第六天,小满分药的时候,把一片陈皮搁错了堆。爹走过来,看见了。没说话。只把那片陈皮拨回原处。小满脸红了。他没吭声。等爹走了,他把那片陈皮从原处又拿起来,搁在手心里看了半天。陈皮黑乎乎的,卷着边。他闻了闻,又搁回去。第七天,小满再分药,手比头几天稳了。第八天,他把一包分好的碎料递给爹看。爹打开,闻了闻,又合上。“行。”就一个字。小满把纸包搁到架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跟爹分的并排摆着。他的那包小一圈,可他认得出来。他每天分一包。分了整整半月。架子上码了一排。爹再没拨过他的药。
晌午。太阳从南窗打进来,照得药台上一片白。何小舟在后院晒药,嘴里哼歌,调子歪七扭八。“何小舟!”娘在灶房喊,“你哼的什么曲?”
“不知道,自己冒出来的。”
“冒出来就唱,也不怕人笑话。”
“这儿又没外人。”
小满坐在门槛上。对面酱园的老黄狗趴在地上,舌头耷拉老长。小满看它,它也看小满。谁也没动。巷口来了个挑担子的。走得慢,担子两头各挂一筐菜,青菜叶上还挂着露水。他走到铺子门口,把担子一歇。“你爹呢?”
“去德顺号了。”
“你娘呢?”
“灶上。”
“那我自己等会儿。”
他蹲到墙根,拿草帽扇风。小满进灶房。“娘,外头有个卖菜的。”
“卖菜的?姓什么?”
“没问。”
“你怎么不问?”
“他也没问我是谁。”
娘擦了擦手出来。那人站起来。“这位嫂子,我姓孙,城南来的。我闺女咳了好几天,想讨几片甘草。”
“你卖菜的?”
“是。种点菜,挑到城里卖。”
“那你拿两把菜来,我换你甘草。”
“这敢情好。”
娘进去包了甘草。出来递给他。孙老汉接了,从筐里挑了两把最嫩的青菜搁在门槛上。“够不够?”
“够了。你闺女咳了几天了?”
“五六天了。夜里咳得凶,白天还好。”
“那甘草回去煮水,别放太多。一天两回。”
“记住了。”
“要是还不好,你再来。”
“那怎么好意思。”
“药铺就是干这个的。”
孙老汉挑担走远。小满蹲下看那两把青菜,叶子上有虫眼。“娘,有虫。”
“没虫的菜才怪。你爹说,虫肯吃的,人才肯吃。”
“你爹还说什么?”
“你爹说,过日子就是换。你给人家一口药,人家给你一口菜。谁也不亏。”
“那咱亏了吗?”
“你看这两把菜。”
小满看了看。叶子嫩,梗也嫩。“咱没亏。”
“对。”
小满把青菜抱进灶房。娘在后头喊:“别搁案板上,先洗。”
“知道了。”
他洗完菜,坐在灶前看娘炒。那菜在锅里一翻,出了水,缩成一小团。“娘。”
“嗯。”
“那个孙老汉,下回还来吗?”
“会来。”
“你怎么知道?”
“他闺女还没好利索。”
第一天,小满开门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巷口没人。第二天,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人。第三天,下雨。他站在门槛里头看。雨把石板路打得发亮。没来人。第四天,小满没往外看。他在药台底下分药。分着分着,听见外头有人喊“陈嫂子”。他跑出去。孙老汉站在门口。这回没挑担子,背了个布袋。“陈嫂子,我闺女好了。”
“那就好。”
“这是今年的新豆子,你收着。”
“那怎么好意思。”
“你上回不收我钱,这回也别不收我的豆子。”
娘看了看他手里的布袋。接了。“下回再来。”
“下回给你们带点新米。”
“不用带。人来就行。”
孙老汉走了。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槛上那袋豆子。“娘。”
“嗯。”
“他为什么又来了?”
“他闺女的病好了。”
“那他还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一声,咱们的药有用。”
小满想了想。“那他不来,咱不就不知道了?”
“所以他来了。”
又过了半月。孙老汉第三次来。这回他带了两个邻居。“陈嫂子,这是我隔壁的老赵,他婆娘也咳。”老赵上前一步,手里攥着几文钱。“陈掌柜在吗?”
“在里头切药。你坐。”
娘给老赵倒了碗水。小满在旁边看着。他看见老赵攥钱的手,指节发白。他站起来,走到药台后头,从架子上取了一包自己分的甘草碎料。搁在柜台上。“这个……也能煮水。便宜。”老赵愣了一下。娘看了小满一眼。没说话。老赵把那包碎料拿起来,看了看。“这能行?”
“能。”小满说。
老赵把钱搁在柜台上。娘收了半价。老赵走了以后。娘把小满拉到里屋。“你怎知道那包碎料能给他?”
“我看见他手抖。手抖的人,钱不够。”
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爹回来,你跟他说。”
“说什么?”
“说你会看人了。”
后半夜。小满被一阵咳嗽声惊醒。他坐起来。屋里黑。爹已经起了,光脚踩在地上。“娘?”娘没答。又是一阵咳。胸腔里像拉风箱。爹摸黑去了灶房。火折子“嚓”地一响。柴火“噼啪”。小满缩在被窝里。手攥着被角。爹端了碗进来。药是白天熬好的,灶上温着。娘接过去,喝了两口。“别费那钱。”娘说。
“什么钱?”
“川贝。你别去渡口问。”
“我没去。”
“你想去。”
爹没接话。娘又咳。小满爬起来,光脚走到床边。他把手搁在娘额头上。娘没动。“你怎么醒了?”娘说。
“我看看你。”
“没烧。”
“嗯。”
爹把那碗药又端起来,递到娘嘴边。“再喝一口。”娘就着碗边又喝了一口。小满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爹看了他一眼。“回去睡。”
“嗯。”
小满躺回被窝。眼睛睁着。娘又咳了两声,慢慢停了。爹没躺下,在床边坐着。外头有风。吹得窗纸轻轻响。第二天。爹一早去了渡口。小满跟着爬起来,站在门口看。爹的背影拐出巷口,不见了。小满回屋。娘还在睡。他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娘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小满去灶房舀了碗水,端过来。搁在床头。没叫醒娘。他坐在门槛上等。等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日头升到半空。何小舟来叫他吃饭。他没动。“小满,你爹呢?”
“去渡口了。”
“去渡口做什么?”
“找川贝。”
“川贝是什么?”
“止咳的。”
“你娘咳了?”
“嗯。”
何小舟没再问。他也蹲到门槛上。两个人一块儿等。快晌午时,爹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小纸包。“川贝。”娘说,“你还是去了。”
“没花钱。”
“没花钱?”
“侯叔给的。他说船上剩的,放着也是放着。”
“你欠他人情。”
“我会还。”
娘没再问。爹把川贝泡上,又去熬药。小满蹲在灶房门口看。“爹。”
“嗯。”
“川贝是什么?”
“止咳的。”
“贵吗?”
“不便宜。”
“那侯叔为什么给?”
“因为他知道你娘咳。”
小满想了想。“他也有娘吗?”
“有。他娘死了。”
“死了还咳吗?”
“死了不咳。活着才咳。”
小满没再问。他看着爹把川贝捣碎,放进药罐里。药罐在火上咕嘟咕嘟响。“爹。”
“又怎么了?”
“我以后不咳嗽。”
“那就别着凉。”
“嗯。”
五天以后。娘的咳止了。爹把剩下的川贝收进小瓷瓶,搁到架子最高一层。小满搬了小凳子,爬上去看。那瓷瓶不大,跟他的拳头差不多。“爹,这些能留多久?”
“半年。”
“半年以后呢?”
“到时候再说。”
小满从凳子上跳下来。他走到娘跟前。“娘,你还咳吗?”
“不咳了。”
“那你还吃川贝吗?”
“不吃了。”
“那川贝留给谁?”
“留给下一个咳的人。”
小满想了想。“那要是没人咳呢?”
“那最好。”
过了三天。小满趁爹不在,又搬了凳子爬上去看那瓷瓶。他拿下来,打开盖子闻了闻。苦的,带点土腥。他盖上,搁回去。又从凳子上跳下来。爹回来时,看见凳子在架子底下。没说话。又过了几天。小满不再去看那瓶子了。他知道它在那。这就够了。
“过来。”爹坐在药台后头,手里两把桑叶,一把青,一把黄。小满走过去。爹把青的递到他鼻子底下。“闻。”小满凑过去,吸了口气。“冲。”“再闻这个。”爹把黄的递过来。小满闻了闻。“沉。”“记住了?”
“青的冲,黄的沉。”
“青的走表,黄的入里。咳嗽初起用青,咳久了用黄。”
“那娘现在用哪种?”
爹愣了一下。“黄的。”
“为什么?”
“她咳了好几天了。”
“那以后我也要分青黄?”
“对。”
爹把两把桑叶搁下,又拿了一张包药纸。“包一个给我看。”小满拿过纸,舀药,折纸。包得慢,角不齐。爹看了一眼。“拆了。”小满拆开,纸皱了。爹把纸拿过去,重新折,重新包。这回包得方方正正。“再来。”小满接过去,又包了一遍。这回齐了。爹把药包拿在手里,转了转。放下。“行。”小满把药包搁在台面上,往后退了半步。他看了看那包药,又看了看爹。“爹。”
“嗯。”
“你包了多少年?”
爹想了想。“二十来年。”
“那我要包多少年才能像你一样?”
“你问它。”爹拍了拍药台,“它知道。”
小满没再问。他把自己包的那包药拿起来,放到药架上,跟爹包的并排放着。第二天。小满在药台底下翻出一包散了口的药。他拿起来看,是桑叶。青的。“爹,这包散了。”
“你包的?”
“嗯。前几天包的。”
“你自己拆了重包。”
小满蹲在药台底下,把纸重新折好,把桑叶装进去,包齐。这回比上回快了些。他把药包搁到架上,退后看了看。跟爹那包比了比。还是有点歪。可他自己觉得能看了。爹从外头进来,看了一眼架子。“那包谁包的?”
“我。”
“比上回强。”
“嗯。”
又过了半月。爹给了小满一包新到的桑叶,黄的。“你把这包分出来。青的搁一个纸包,黄的搁一个纸包。”小满蹲在药台底下,一片一片分。分了好半天。“爹,这片算青的还是黄的?”
“你说呢?”
“它一半青一半黄。”
“那就掰开。”
“掰开?”
“对。药不分整碎。青的走表,黄的入里。你混在一处,反倒坏事。”
小满把那片叶子掰开。青的那半搁青堆,黄的那半搁黄堆。分完了。他站起来,腰酸。“爹。”
“嗯。”
“这活儿比包药还累。”
“包药是手上功夫。分药是眼里功夫。”
“那我眼睛行吗?”
“你刚才把那片叶子掰开了。行。”
小满把两包分好的桑叶并排搁在架子上。青的那包,黄的那包。他在心里记:青的走表,黄的入里。咳嗽初起用青,咳久了用黄。他默念了三遍。又三遍。
“何小舟。”爹喊了一声。何小舟从后院跑过来,手上还沾着药渣。爹坐在药台后头,手指头敲了敲台面。“从今往后,穷人来抓药,钱不够的,可以赊。”
“赊?”
“对。”
“那要是赖账呢?”
“赖就赖。”
“赖就赖?”
“十个里有一个赖,九个不赖。你信那九个,那个赖的也不赖。”
“那怎么记?”
“让他留一样东西。不用贵。一根草绳也行,一片旧布也行。”
“要东西做什么?”
“不是要东西。是让他记住,这药不是白来的。”
何小舟挠了挠头。“那要是有人问,为什么别人能赊我不能赊呢?”
“你告诉他,穷的能赊,富的不能。”
“那怎么知道谁是穷的?”
爹看了他一眼。“你长眼睛干什么的?”何小舟不问了。
过了几天。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妇人来抓药。她掏了半天,掏出两文钱。“陈掌柜,还差一文。”
“欠着。”
“那我下次带来。”
“下次再说。”
老妇人走了。何小舟在柜台上记了一笔。过了三天。老妇人回来了。手里三文钱。“陈掌柜,上回欠一文。”
“嗯。”
她把三文钱搁在柜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这是自家晒的萝卜干。你收着。”
“这不用。”
“你不收,下次我不好意思来。”
爹看了她一眼。接了。“下回别带了。”
“下回再说。”
老妇人走了。何小舟看着那包萝卜干。“陈生哥,这不值一文钱。”
“值。”
“这能值多少?”
“值她下回还来。”
又过了几天。一个后生来抓药。他掏了钱,搁在柜台上。“够吗?”爹看了一眼。“够。”后生拿了药走了。何小舟凑过来。“这人怎么不赊?”
“他穿得好。”
“穿得好就不赊?”
“对。”
“那要是他其实穷呢?”
“那他下回穿破点来。”
何小舟笑了。又过了半月。老妇人第四次来。这回她没抓药。她带了一个年轻妇人来。“陈掌柜,这是我外甥女。她男人在码头扛包,前几日从船上摔下来,腿伤了。家里没现钱。”爹看了那年轻妇人一眼。“你男人叫什么?”
“赵三。”
“在哪个码头?”
“南码头。”
“我知道了。你先坐下。”
爹进里间包了几包药,出来递给年轻妇人。“这是三副。回去熬了,先喝三天。三天后你再来。”
“要多少钱?”
“先不用。好了再说。”
年轻妇人接了药,眼圈红了。“陈掌柜,我……”
“去吧。别耽误。”
两人走了。何小舟在旁边看着。“陈生哥,你认识赵三?”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骗人的?”
“他女人说南码头。南码头只有两个赵三。一个是扛包的,一个是修船的。扛包的那个上月确实摔了。我听侯叔说了。”
何小舟愣了。“你什么时候听侯叔说的?”
“三天前。”
“那你三天前就知道了?”
“嗯。”
“怎么不早说?”
“她没来,我说给谁听?”
“陈掌柜!陈掌柜!”刘掌柜从巷口一路跑进来,帽子歪了,鞋上全是泥。“怎么了?”
“我婆娘,上吐下泻,眼看不行了。你给看看!”爹站起来。跟刘掌柜走了。小满在门口看着他们拐出巷口。何小舟凑过来。“小满,你爹能治好不?”
“能。”
“你怎么知道?”
“我爹什么都能治。”
“你倒是信他。”
“不信他信你?”
何小舟笑了。过了一个时辰。爹回来了。刘掌柜跟在后面,提着一包谢礼。“陈掌柜,这个你收下。”
“不收。”
“那你让我怎么谢你?”
“你以后去那家抓药,自己带个戥子。”
“带戥子?”
“对。称一称。他给你几副的量,你自己看。”
“他还能诓我?”
“他诓没诓你,你心里没数?”
刘掌柜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提着谢礼走了。爹坐回药台后头。对何小舟说:“记着。认药是本事。配药是良心。量准了,才叫法。”何小舟点头。小满在旁边,拿竹签在地上写了个“量”。歪的。又划掉,重新写。还是歪的。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小满在药台底下翻出一个小戥子。他拿着戥子玩。称了称手里的甘草。又称了称干姜。“爹。”
“嗯。”
“一钱是多少?”
“十个黍米。”
“黍米是什么?”
爹从药罐里抓了一把黍米,搁在戥子盘里。“这么点。”小满看着那些黍米。一粒一粒的。数了数。“十粒就一钱?”
“对。”
“那一两呢?”
“十钱。”
“那一斤呢?”
“十六两。”
小满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爹没催他。过了几天。小满拿戥子称药。称得不准。不是多了就是少了。“爹。”
“嗯。”
“我称不准。”
“再称。”
“称了多少回了。”
“还差九十九回。”
小满不说话了。又拿起了戥子。又过了半月。小满称得比从前准了。他把三副药分别称好,搁在柜台上。“爹,你看看。”爹走过来,拿戥子复了一遍。每副都差不到半钱。“行。”
“还差九十九回吗?”
“差九十八回了。”
小满笑了。他把戥子擦干净,搁回原处。那天夜里,小满躺在床上,手指头还在被子上比划。一钱是十粒黍米。十钱是一两。十六两是一斤。他翻来覆去地念。念着念着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戥子。称了一钱甘草。又数了十粒黍米搁在旁边。对了。他点点头。
下雨。没人来。爹把门关了一半。娘在里屋补衣裳。何小舟在后院打盹。小满坐在爹对面,拿根小棍在地上画。雨点打在瓦上。噼噼啪啪。“小满。”
“嗯。”
“你说咱们这铺子图什么?”
“图卖药。”
“卖药为了什么?”
“挣钱。”
“挣钱为了什么?”
“吃饭。”
爹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本旧册子合上。“对。可还有呢?”小满想了一会儿。摇头。“为了活。”爹说,“咱们家活,外头那些人来了也能活。”
“外头哪些人?”
“今天来的那个老婆婆。”
“她抓了药。”
“对。她抓了药,回去了,喝了,就能多活几天。这就是咱们铺子的事。”
小满在地上画了个圆。还是歪的。他看着那个圆。“爹。”
“嗯。”
“圆为什么画不圆?”
“你手不稳。”
“那你手稳吗?”
爹拿过棍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很圆。小满看着那个圆,又看了看自己画的。没说话。爹也没说话。雨还在下。过了好一会儿。小满又拿棍子,在爹画的圆旁边,又画了一个。还是歪的。可这次他把歪的地方擦了擦,重新描了一遍。“爹。”
“嗯。”
“我画不圆。”
“不急。”
“要画多久?”
“画到你不用想就能画出来。”
“那要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三年。”
“那么久?”
“你包药包了几天了?”
“十几天。”
“齐了吗?”
“没有。”
“所以。”
小满没再问。他继续画。雨小了。爹站起来,把门口那盏灯点上了。虽然是白天,可雨天天暗。小满看了一眼那灯。“爹,白天也点?”
“点。路过的人看着亮。”
“谁会看?”
“总有人的。”
雨停了。小满走到门口。石板路上有积水。他蹲下,拿手拨了拨水。水里映出他的脸。歪的。他笑了。站起来,回屋继续画圆。
早上来了个老婆婆。拄着拐。手抖。钱掉在地上。何小舟弯腰捡起来,放到她手心。爹包了药,又加了一小包。“这是什么?”老婆婆问。
“甘草。回去含在嘴里。”
“多少钱?”
“不用。送的。”
“那怎么好……”
“下回再来。”
老婆婆走了。中午来了个后生。手臂上划了道口子。娘给他上药,包好。“多少钱?”
“不用。”
“那不行。”
“你下回拉船路过,帮我把门口那几块石头搬一搬。”
“就搬石头?”
“对。”
后生点头走了。下午来了个妇人。抱着娃。娃发烧。爹给看了,包了药。“多少钱?”
“三文。”
妇人掏了半天,掏出两文。“就这些了。”
“那就两文。”
“那娃先放这儿,我回去取……”
“不用。娃要紧。回去熬药。”
妇人走了。小满在药台后头站着。爹回头看他。“看什么?”
“爹。”
“嗯。”
“你为什么收半价?”
“她钱不够。”
“钱不够就不收啊?”
“她娃病了。”
“那咱不是亏了?”
“亏了一文。”
“亏了还做?”
爹没回答。他把药台擦了擦。“你以后就知道了。”小满没再问。他看着门口那盏灯。灯还没点。可他觉得已经亮了。过了两天。那个妇人又来了。这回她抱着娃,手里提着一篮鸡蛋。“陈掌柜,娃好了。”
“那就好。”
“这鸡蛋你收着。”
“不用。”
“你不收,下回我不好意思来。”
爹看了看那篮鸡蛋。接了。“下回别带了。”
“下回再说。”
妇人走了。小满看着那篮鸡蛋。“爹。”
“嗯。”
“她为什么又来了?”
“她娃好了。”
“她上回欠了一文。”
“所以她提鸡蛋来。”
“那咱是赚了还是亏了?”
“你说呢?”
小满想了想。“赚了。”
“为什么?”
“一文钱换一篮鸡蛋。”
“还有呢?”
“还有她下回还来。”
“再呢?”
“再……还有别人也来。”
“为什么别人也来?”
“因为她会说咱好。”
爹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脑袋。又过了半月。那个妇人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一个邻居,说是邻居家的老人腿疼,走不动路。邻居掏了钱,抓了药。走了以后,小满对爹说:“那个妇人,已经带了两个人来了。”
“嗯。”
“她下回还会带。”
“你觉得为什么?”
“因为咱没亏她。”
爹没说话。只把柜台上的鸡蛋搁进竹篮里,让何小舟送到灶房去。
“陈掌柜在吗?”刘掌柜站在门口,背着手,东张西望。爹从药台后头抬起头。“在。”
“我听说你进了批甘草。”
“进了。”
“是假的吧?”
爹没理他。低头包药。“我跟你说话呢。”爹还是没抬头。“你不说话就是认了?”爹包完药,把药包搁在架上。“你看过甘草了?”
“没看。”
“那你凭什么说假?”
“我听说……”
“你听谁说的?”
刘掌柜不说话了。爹站起来。“门口那堆柴,是实的。药台上的药,是实的。你那张嘴,是虚的。”
“你——”
“虚的不用理。你越理,它越实。”
刘掌柜脸涨红,转身走了。何小舟从后院跑过来。“陈生哥,他走了?”
“嗯。”
“你怎么不跟他吵?”
“吵什么?”
“他说咱假药。”
“他说他的。你抓你的药。”
何小舟挠了挠头。小满蹲在旁边。在地上写了两个字。“虚”“实”。歪的。可他自己看得懂。过了几天。刘掌柜又来了。这回他没说话,在门口站了站,看了看药台,又看了看架子上的药包,走了。何小舟说:“他又来了。”
“嗯。”
“他怎么不说话?”
“他看过了。”
“看什么?”
“看咱的药。”
“看完了呢?”
“看完了就走了。”
“那他下回还来吗?”
“会来。”
“为什么?”
“他嘴上说假,心里知道是真的。”
又过了半月。刘掌柜第三次来。这回他进了门。走到药台前。“陈掌柜,抓副药。”爹看了他一眼。“什么病?”
“我婆娘又犯了。上回那个方子还成。你再给抓一副。”
爹没说话。包了药,搁在柜台上。“多少钱?”
“三文。”
刘掌柜掏了钱。搁在柜台上。拿了药走了。何小舟在后头看着。等刘掌柜走远了,他跑过来。“陈生哥,你给他抓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