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不是说你假药吗?”
“他婆娘病了。”
“那又怎样?”
“他婆娘没病的时候,他可以说我假。他婆娘病了,他就得来找我。这就是实的。”
小满在旁边听着。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这次比上次圆了很多。
“陈生!”纪家堂兄从巷口进来,背着一大包夏枯草。爹迎出去。“来了。”
“来了。这批成色好。”
“进屋喝口水。”
“不喝了,我还得赶回去。”
“急什么。坐下。”
纪家堂兄坐下。娘端了碗甘草水。他喝了。“你坡上那些帮工,身子怎么样?”
“别提了。常年淋雨,个个喊腿疼。”
爹进去包了两包陈皮。出来递给他。“带回去。不是给你的。”
“那给谁?”
“给你坡上那些帮工。让他们泡水喝。”
“这怎么好……”
“拿着。”
纪家堂兄收了。爹又说:“门口那几袋药渣,你也带走。”
“药渣?”
“拌鸡食。鸡不生病。”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纪家堂兄扛着药渣走了。小满在旁边看着。“爹。”
“嗯。”
“药渣也能治病?”
“不能治病。能防病。”
“鸡也防?”
“鸡也是活的。”
小满想了想。“那鸡下的蛋,能卖钱?”
“能。”
“那卖的钱,又来抓药?”
“对。”
“那不就是转圈?”
“你画的那个圆,也转。”
小满蹲下去,又画了一个圆。这回比上次圆了一点。过了半月。纪家堂兄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篓鸡蛋。“陈生,你那药渣真管用。鸡没病,蛋也多了。”
“那就好。”
“这篓蛋你收着。”
“不用。”
“你不收,下回我不来了。”
爹收了。纪家堂兄走的时候,小满追出去。“纪叔。”
“嗯?”
“鸡好了?”
“好了。”
“蛋多了?”
“多了。”
“那你日子好过了?”
纪家堂兄笑了。“好过了。”
小满跑回来。对爹说:“爹,转起来了。”爹没说话。摸了摸他的头。又过了半月。纪家堂兄第四次来。这回他带了一个人。是坡上的帮工。“陈生,这是我坡上的老李。他腿疼得厉害。你给看看。”爹让老李坐下。看了腿,包了药。“回去泡水。一天两回。”老李掏钱。爹收了半价。老李走了以后。纪家堂兄说:“陈生,我坡上还有几个,也有这毛病。”
“你下回带来。一个一个看。”
“好。”
小满在旁边听着。他忽然想到什么。“爹。”
“嗯。”
“纪叔坡上的鸡,是不是也归咱管?”
“鸡归他自己管。”
“可那药渣是咱给的。”
“对。”
“那他拿蛋来,咱拿药渣去。这也叫转?”
“你画的那个圆,自己看看。”
小满蹲下去。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里面,画了一个小圆。又画了一个更小的。“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圆里套一个圆。纪叔的鸡一个圆,咱的药渣一个圆,老李的腿一个圆。”
爹没说话。可他笑了一下。
“何小舟。”爹喊了一声。“欸。”何小舟跑过来。爹把小满往前推了一步。“他把这几日认的药名说给你听。”何小舟低头看小满。“你说。”
“桑叶。甘草。陈皮。薄荷。”
何小舟笑了。“我都认识。”爹说:“你认识,可他也要会认。你教他。”何小舟愣了一下。然后把小满抱到药台边。“来。这是桑叶。这是甘草。你闻。”小满凑过去闻。何小舟又说:“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
“真的?”
“真的。”
何小舟回头看爹。爹在包药,没抬头。何小舟笑了。“行。那我考你。哪个是薄荷?”小满指了一个。何小舟看了看。“对了。”小满得意地笑了。过了几天。何小舟在药台后头忙。小满蹲在旁边看。“何小舟。”
“嗯?”
“那个桑叶,青的和黄的,怎么分?”
“青的走表,黄的入里。”
“你怎么知道的?”
“你爹说的。”
“你爹是谁?”
何小舟笑了。“你爹就是我爹。”
“那你也是我爹的儿子?”
“不是。我是你爹的伙计。”
“伙计是什么?”
“就是帮工。”
“那你为什么帮工?”
“因为你爹收留我。”
“那我爹为什么收留你?”
何小舟想了想。“你去问你爹。”
小满去问爹。爹正在切药。“爹。”
“嗯。”
“你为什么收留何小舟?”
爹停下刀。“他没人要。”
“那你为什么要?”
“因为我能要。”
“那以后我也能要?”
“能。”
“那我要谁?”
“你想好了再跟我说。”
小满想了半天。没想好。晚上。娘进来。“你想什么?”
“想铺子。”
“铺子怎么了?”
“以后谁来接。”
“小满。”
“他还小。”
“他会长。”
“会长成什么样?”
“你看他。”娘朝外头努了努嘴。小满正蹲在药台底下翻药材。嘴里念念有词。爹笑了。又过了半月。小满已经能认出十几种药了。何小舟教他的时候,他总是先闻,后摸,最后才看。“你怎么跟别人反着来?”何小舟问。
“爹说眼睛会骗人。手和鼻子不会。”
何小舟愣了一下。“你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你教我桑叶那天。”
何小舟不说话了。他看着小满,像看着一个刚出土的小苗。他不知道这苗会长成什么样。可他知道,这苗是自己浇过水的。他心里有点得意。
一年后。旧货巷尾那盏灯还亮着。小满站在门口。何小舟在里间算账。宋三在后院搬药。爹在药台后头教一个新来的学徒认药。娘在灶上煮粥。灶火映在爹脸上。小满蹲下,在地上画了一个圆。这个圆比一年前圆了很多。他拿手指头在圆里画了一道弧,又画了一道弧。像两条鱼。“小满。”爹喊他。
“嗯。”
“过来认药。”
“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药台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看了看地上那个圆。他拿脚把圆擦了。然后重新画了一个。更圆。“小满!”爹又喊。
“来了来了。”
他跑了。灯亮着。风从巷口来。带着药香。娘从灶房探出头。“陈生,粥好了。”
“再等会儿。”
“等什么?”
“等他认完这味药。”
娘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爹。“跟你一个样。”
“什么?”
“磨蹭。”
爹笑了。小满也笑了。药台上一片药叶被风吹起来,打了个旋,落在小满脚边。小满蹲下捡起来。“爹,这是什么?”
“薄荷。”
“它怎么自己飞了?”
“风刮的。”
“风也知道薄荷?”
“风什么都知道。”
小满把薄荷叶放进嘴里。凉。他笑了。
夜里。小满躺在床上。“娘。”
“嗯。”
“那个圆,我画圆了。”
“哪个圆?”
“地上的。我画的那个。”
“圆了就好。”
“可我又擦了。”
“为什么?”
“因为画得不够圆。”
“那明天再画。”
“嗯。”
娘翻了个身。“睡吧。”
“娘。”
“又怎么了?”
“你说爹为什么总让我认药?”
“因为药铺以后是你的。”
“那爹呢?”
“爹老了就歇着。”
“那我呢?”
“你接着干。”
“干到什么时候?”
“干到你儿子来接。”
“那要是没有儿子呢?”
“那就干到老。”
小满没再问。他闭上眼。外头的风小了。药香从门缝里渗进来。他闻着闻着,睡着了。爹还在外头。灯没灭。何小舟从里间出来,低声说:“陈生哥,小满睡了。”
“嗯。”
“你也歇吧。”
“再坐会儿。”
“等什么?”
“等他明天醒。”
何小舟没再问。他回屋了。爹坐在药台后头。把那盏灯又挑亮了些。药台底下,小满白天画的那个圆还在。歪的。可很圆。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手指头,沿着那个圆的边,又描了一遍。描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灯花爆了一下。他没去挑。他就那么坐着。外头风小。药香稳。整条旧货巷都睡了。只有那盏灯还醒着。像一只眼。不睁不闭。就那么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