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上世
第一章 生药铺
“爹,这铺子以后是我的了?”
“嗯。”
“那这几张方子呢?”
“也是你的。”
“那后头那几亩田呢?”
“都是你的。”
西门庆蹲在药铺后门门槛上,拿根草茎剔牙。他爹躺在里屋床上,说话已经没力气了。药铺里一股子陈年药渣味,墙角堆着没筛完的半夏,蜘蛛网从药柜顶上垂下来,搭在他爹的枕头边。
“爹。”
“嗯。”
“你欠隔壁王掌柜那二两银子,还了没?”
“没。”
“那他人呢?”
“走了。说不用还了。”
西门庆把草茎吐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走进里屋,看他爹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把药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了。日头照进来,照在药柜上,照在那些没卖出去的药包上。他拿鸡毛掸子把药柜扫了一遍,又把半夏筛了,把甘草捆了,把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
隔壁王掌柜从门口过,探头看了一眼。“西门大郎,你爹呢?”
“躺着。”
“铺子还开吗?”
“开。”
“那你进药的本钱呢?”
西门庆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他娘留下的银镯子。王掌柜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西门庆把银镯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他走出铺子,站在街上。清河县的日头比铺子里亮得多。他眯了眯眼。
“西门大郎!”街口卖烧饼的老赵喊他,“你爹好些没?”
“没好。”
“那你以后怎么办?”
西门庆没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铺子,门板卸了一半,药柜露在外头,像一张没合拢的嘴。他转身走进铺子,把剩下的门板全卸了。
“开门做生意。”他说。
头三天,没人来。头三天,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把药柜上的抽屉拉开又推上,推上又拉开。拉开是空的,推上是满的——满屋子的药味。他数过,药柜上下一共二十四格,十二格有药,十二格空的。空的比满的多。他拿抹布把那十二个空格擦了又擦,擦得木头都发白。
第四天,来了个老婆婆,抓了两文钱的艾叶。西门庆给她包药,包得慢,角不齐。老婆婆接了,没说什么,走了。西门庆把那两文钱搁在匣子里,匣子还是空的,两文钱搁进去,响了一声。
第五天,来了个脚夫,要五文钱的甘草。西门庆问:“干什么用?”脚夫说:“婆娘咳,煮水。”西门庆多给了一小把陈皮,说:“搭着煮,顺气。”脚夫看了他一眼,多搁了一文钱。西门庆收了。匣子里三文了。
第六天,隔壁王掌柜来了,没买药,坐下来喝了碗水。“大郎。”
“嗯。”
“你这样不行。”
“哪样?”
“天天坐在这儿。你得出去。”
“出去做什么?”
“认人。你认得几个人?”
西门庆没答。他确实不认得几个人。他爹活着的时候,来买药的都是他爹的熟人。那些人认得他爹,不认得他。他爹死了,那些人也不来了。王掌柜又说:“你爹在的时候,常去渡口。渡口人多,三教九流都有。你爹跟他们混得熟。”西门庆放下手里的抹布。“渡口?”
“嗯。你爹的药有一半是从渡口收的。”
第七天,西门庆把药铺门关了。他揣着那对银镯子,去了当铺。当了一两二钱银子。那银子他分了三份:五钱买药,五钱留着周转,二钱揣在身上。买药的五钱,他去了渡口。
渡口有人扛包,有人拉纤,有人蹲在地上啃干馍。西门庆蹲在他们旁边,也啃干馍。他不说话,只听。听了一上午,他听出来三件事:第一,东街济仁堂收药压价压得狠,四乡采药的都不愿去;第二,码头有个赵大,人头熟,哪个村有人采药他都知道;第三,南边最近来了个药贩子,到处收半夏,价钱比济仁堂高两成。
下午,他找到赵大。赵大正往船上扛包,肩上搭着条汗巾。西门庆递了碗水。“赵大哥。”
赵大接过来喝了。“你谁?”
“县前街,开生药铺的。姓西门。”
“西门老掌柜?”
“是我爹。”
赵大放下碗。“你爹死了?”
“死了。”
赵大叹了口气。“你爹是个好人。我婆娘那年咳得厉害,你爹给赊了三副药。后来我去还钱,他说不用了。”
西门庆没接这话。他蹲下来,拿根草茎在地上画。“赵大哥,你认识多少人?”
“码头上的,我都认识。”
“四乡采药的呢?”
“也认识一些。”
“帮我递个话。就说县前街生药铺西门大郎,收药。什么药都收。价比东街高半成。”
赵大看了他一会儿。“你爹那铺子才多大。你收这么多药,往哪儿搁?”
“这个你别管。你帮我递话,我给你半吊钱。”
赵大把汗巾往肩上一甩。“成。”
赵大办事利索。三天后,第一个采药的来了。是个老汉,背了半篓干姜。西门庆看了货,没还价,按赵大说的,比东街高半成收了。老汉高兴,说还有半夏,要不要。西门庆说:“要。下回带来。”老汉走了。西门庆把干姜倒进药柜,那空着的十二格里,填上了一格。
过了五天,来了第二批。三个人,各背一篓,有甘草、艾叶、薄荷。西门庆都收了。他一边收,一边问:哪个村的?村里还有谁采药?采什么?几月采?问得细,记在纸上。到了第十天,他的药柜二十四格全满了。他又腾出后头一间小屋,专堆大货。第十五天,赵大来了,说有个南边来的药贩子在渡口收半夏,价钱高。西门庆说:“你帮我引见一下。”
赵大把人带来了。药贩子姓吴,瘦高个,说话带南边口音。西门庆请他喝酒。三杯下肚,吴贩子说,南边正缺半夏,有多少要多少。西门庆说:“我手里没那么多。不过你若要,我可以替你收。”吴贩子说:“你替我收,我给你抽一成。”西门庆说:“一成五。”吴贩子想了想。“行。”
一个月后。西门庆的药铺里多了三个大药柜。半夏、甘草、陈皮、艾叶、薄荷、紫苏。码得整整齐齐。赵大给他拉来了十几个散户,都是四乡八镇采药的。价压得低,可西门庆收得稳。他从不欠账。当天收药,当天结钱。有个采药的老汉不识数,西门庆数了三遍,多给了一文。老汉回去逢人就说,县前街的西门大郎,厚道。这话传开了,来送药的人更多了。西门庆把隔壁铺子盘下来那天,王掌柜来道喜。西门庆给他倒了碗酒。
“王叔。”
“嗯。”
“我爹欠你那二两银子,我现在还你。”
“你爹说了不用还。”
“他说他的。我还我的。”
王掌柜看了他一会儿。“你这后生,比你爹狠。”
“我不狠。我就是记性好。”
“记什么?”
“记谁对我好,记谁对我不好。”
王掌柜把银子收了。他走的时候,西门庆送到门口。王掌柜回头说了一句:“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这铺子,一定高兴。”
西门庆没说话。他回到柜台后头,把药柜上那二十四格抽屉,拉开又推上,推上又拉开。这回,全是满的。他从怀里摸出那对银镯子,搁在柜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收回去,揣进怀里。他爹那对银镯子,早就赎回来了。他重新包好,揣在怀里,再也不当。
第二章 青楼
“西门大郎,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就来这种地方?”
“来认人。”
“认什么人?”
“认有钱的人,有势的人,有路子的人。”
老鸨子笑了。她拿扇子拍了西门庆肩膀一下。“你这后生,嘴倒是直。”
西门庆坐在青楼一楼堂子里,面前一壶茶,没叫姑娘。他眼睛扫着来来往往的客人。靠窗那桌坐的是县衙户房的钱书办,正跟一个绸缎商吃酒。东边那桌是两个盐商,说话声音大,一直在骂官待盐贵。西门庆把茶喝了半壶,把各桌的人认了个遍。
“大郎,真不叫个姑娘?”
“叫一个。会唱曲的。”
“会唱曲的有。春红——”
春红从楼上下来,穿件绿衫子,脸上粉擦得厚。她坐在西门庆对面,弹了两下琵琶,唱了个《挂枝儿》。西门庆没听曲。他看着春红的手。那手指节粗,手心有茧。
“你以前干过活?”
“种过地。”
“怎么不种了?”
“爹死了,地被占了。”
“谁占的?”
“本地一个姓吴的财主。”
西门庆点点头。他把茶钱搁在桌上,又多搁了半吊钱。“这钱给你的。不是嫖资。”
春红抬头看他。
“你以后若想赎身,来找我。我在县前街开生药铺,姓西门。”
春红把琵琶抱紧了些。“你一个开药铺的,能赎我?”
“能。”西门庆站起来,“我今天认了六个人。三个用得上,三个用不上。用不上的里头,有两个会倒霉。用得上的里头,你是头一个。”
春红没说话。西门庆走出青楼,天已经黑了。
过了三天,西门庆又来了。还叫春红。春红坐下来,没弹琵琶。她问他:“你上回说,用得上三个。哪三个?”
“你一个。钱书办一个。还有一个,还没认准。”
“你认准了干什么?”
“用。”
“怎么用?”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春红没再问。她开始说话。说楼里今天来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说哪个商人欠了债,哪个当官的在查账。西门庆听着,不插嘴。听完,他站起来,搁了半吊钱。“这钱是给你的。你攒着。”
“攒着做什么?”
“赎身。”
春红把钱收了。往后他每三天来一回。不叫别的姑娘,只叫春红。喝茶,听曲,问她外头的事。春红答得细。她不傻,知道西门庆要什么。她在这楼里了五年,听过的闲话比谁都多。西门庆把每一条都记着,回去写到小册子上。
半年后,他靠这些闲话,吃了绸缎庄一半的股。那绸缎庄东家就是当初在这楼里跟钱书办吃酒的那位。西门庆先从他嘴里听说了,绸缎庄最近资金周转不过来,钱书办又在查他的税账。两边一挤,他就得找钱。西门庆通过赵大牵线,入了股。东家不知道他背后打听了半年。他还当是遇上了贵人。
又过了半年。西门庆给春红赎了身。赎身银子是三两。春红跪下磕头。西门庆没让她磕。“你别谢我。你替我听了半年的话,我替你赎身。两清。”春红没走远,嫁了个卖布的,在城南开了个小布铺。后来西门庆的绸缎生意,有一半走的是她的路子。
春红嫁人那天,西门庆没去。他让人捎了一对银镯子做贺礼。那镯子跟他娘那对不一样,新的,亮。春红收了。她让人回了一句话:“跟西门大郎说,往后他布匹上的事,找我。我给他最低的价。”
西门庆听了这话,笑了一下。他把那本记闲话的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春红名字后面画了个圈。册子上已经有十几个名字了。画圈的五个。划掉的八个。画圈的里头,有赵大,有钱书办,有一个码头上的管事,有一个当铺朝奉。划掉的里头,有两个已经进了牢,三个铺子关了门,一个跑去了外省。
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外头天黑了。清河县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吸了口气。空气里有酒味,有脂粉味,有醋味。他觉着这味道,比药铺里的好闻。
第三章 金莲
“这药,多少钱?”
“你给三文就行。”
“三文?别家要五文。”
“我家铺子小,没那么多花销。”
潘金莲拿帕子包了药,站在柜台前没走。西门庆看着她。她腰细,屁股圆,一双眼睛不老实,往铺子里东瞧西看。
“你男人呢?”
“卖炊饼去了。”
“一天卖多少?”
“够吃。”
“够吃什么?稀饭?”
潘金莲不答。她把帕子系紧,转身要走。西门?”
庆叫住她。
“下回别来我这儿买药了。”
“为什么?”
“你长得太好。我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嘴杂。”
潘金莲回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那我去哪儿买“去东街济仁堂。”
“那儿贵。”
“贵你别买。你来找我。后门。”
潘金莲没说话。她走出铺子,脚步不快不慢。西门庆站在柜台后头,看她走到街口,拐弯,不见了。他把柜台上的药渣扫了扫,又倒了碗水喝。水是凉的。
第一天,后门没响。他坐在药台后头包药,包了三包,拆了三包。包得不好,角不齐。他想起他爹包药的样子。他爹包药包得好,每回药包出来,棱是棱,角是角。他把拆散的纸又叠了叠,搁在一边。天黑了,他点了灯。灯芯短了,火苗跳。他挑了一下灯芯,火苗稳了。他坐在灯下,什么也没做。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去后院,把晾着的几包半夏翻了翻。翻完了,又回屋坐着。灯烧了一半。
第二天,后门没响。他去渡口走了一圈。赵大问他来做什么。他说看看。他站在渡口,看船来船往。日头落了,他往回走。走到武大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武大家的炊饼摊子还没收。武大蹲在门口,数铜板。西门庆远远看着。武大数完,把铜板揣进怀里,起身收了摊,关上门。西门庆转身走了。回到铺子,天黑了。他点了灯。灯烧了一半。
第三天傍晚,他正要关铺子,后门响了三下。他打开门。潘金莲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空篮子。
“我来买药。”
“什么药?”
“你上次说,你铺子里有。”
西门庆让她进来。他把后门关了。潘金莲把篮子放在药台上,转过身。
“你为什么等了三天?”
“我不能天天来。武大这几天卖得不好,回来得早。”
“那你今天怎么来的?”
“他今天去乡下送饼,不回来。”
西门庆没再问。潘金莲也没说话。外头有人在街上吆喝卖馄饨。那声音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那之后她隔三差五就来。头一个月,来三回。第二个月,来五回。不光是来。她帮西门庆收拾药台,替他招呼客人,还学会了看药方。应伯爵有回撞见了,笑说:“大哥,这嫂子比你铺子里伙计还利索。”西门庆没接话。潘金莲也没接。她只是把那天的药渣扫得特别干净。
有一回,武大病了。潘金莲来找西门庆抓药。西门庆抓了药,又包了一包甘草,说:“搭着煮。”潘金莲接了。她走的时候,西门庆叫住她。“你男人知道你来我这儿?”
“不知道。”
“那你回去怎么说?”
“说去庙里烧香。”
西门庆没再问。潘金莲走了。他站在后门,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回屋,把药台擦了擦。药台上还有她留下的帕子。他拿起来,闻了闻。皂角味,还有一点烟味。他把帕子叠好,搁在药台抽屉里。那个抽屉他一直锁着。
第四章 玉楼
“西门大官人,这就是我表妹,孟玉楼。”
“孟姑娘。”
“大官人。”
媒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孟家条件好,陪嫁有……”
“不用说了。”西门庆抬手,“我认得孟姑娘。”
孟玉楼抬头看他。她三十出头,脸上擦了薄粉,穿件藕色衫子,不新,可干净。她手上有茧,是常年打算盘磨的。她前头的男人死了,留了个布铺。那布铺她一个人撑了三年,没倒。
“孟姑娘,你那布铺,一年进多少?”
“不多。糊口。”
“我铺子多,缺个管账的。你愿不愿意来?”
媒婆愣了。“大官人,你这是……”
“我说的是聘礼。我要娶孟玉楼。她的布铺,婚后还是她的。我不过问。她愿来我这儿管账,就来。不愿,就在她自己铺子里。”
孟玉楼看了西门庆好一会儿。
“你图我什么?”
“图你会算账。图你不糊涂。”
“就这些?”
“还图你死了男人,不哭天抹泪。我见过你一个人搬布匹,扛得动三十斤。我铺子里缺这样的人。”
孟玉楼没笑,也没恼。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娶我,是当妻,还是当妾?”
“妻。”
媒婆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孟玉楼放下茶杯。“那布铺还是我的?”
“对。”
“你不过问?”
“不过问。”
“那你过问什么?”
“过问你这个人。你晚上睡我边上,白天给我算账。你累了我替你揉肩。我累了你别问。”
孟玉楼站起来,把裙子拍了拍。“我回去想想。”
“想多久?”
“三天。”
“三天后我来接你。”
孟玉楼没回头。她走出茶馆,脚步稳当。
第一天,西门庆在铺子里算账,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算到一半,他搁下算盘,去了趟孟玉楼的布铺。他没进去,在对街站了一会儿。孟玉楼正在搬布。她扛着一匹蓝布从后头出来,腰不弯,步子稳。她把布搁在柜台上,拿尺子量,量完用剪刀裁。裁完,又去搬另一匹。西门庆看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回他进了布铺。孟玉楼抬头。“大官人。”
“我来看看布。”
“什么布?”
“随便看看。”
孟玉楼没理他,继续裁布。西门庆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铺子不大,可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布匹按颜色分,账本摆在柜台角上,笔搁在笔架上。他走过去翻了翻账本。字工整,数清楚。他合上账本。“你一个人看铺子,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的时候呢?”
“就不吃饭。”
西门庆看了她一眼。孟玉楼没抬头,继续裁布。西门庆在铺子里待了小半个时辰,走了。
第三天,他在茶馆等。日头过了午,孟玉楼没来。又过了半个时辰,她来了。手里提着个小包袱。
“想好了?”
“想好了。我嫁。”
“布铺呢?”
“我表妹先看着。我隔几天回去一趟。”
“成。”
孟玉楼把包袱搁在桌上。西门庆站起来。“走。回家。”
孟玉楼看他一眼。“你这人,说话真直。”
“拐弯抹角太累。”
“那以后我替你拐。”
西门庆笑了。他替孟玉楼拎包袱,出了茶馆。街上的人看他们,西门庆谁也不理。孟玉楼跟在他后头,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西门府门口,孟玉楼站了站。
“这就是你家?”
“以后也是你家。”
孟玉楼进去以后,头一件事是去看账房。她翻了翻账本,皱了皱眉。“你这账,记得太乱。”
“以前没人好好管。”
“以后我管。”
“好。”
孟玉楼坐下了。她把袖子挽起来,拿起算盘。从那天起,西门庆的账,再没乱过。
第五章 瓶儿
“西门大官人,这是我娘子,李瓶儿。”
花子虚把李瓶儿往前推了推。李瓶儿低着头,手里攥着个帕子。西门庆看了她一眼。她比潘金莲瘦,比孟玉楼白,眉眼寡淡,像一碗放凉了的米汤。
“花兄,你这娘子,我见过。”
“见过?”
“上回你在酒席上带过。你喝多了,她扶你回去。”
花子虚哈哈笑。“大官人好记性。”
西门庆没笑。他看着李瓶儿。李瓶儿抬头,又低下去。
“花兄,我铺子里缺个管药的。你娘子以前学过?”
“学过点。她爹是走街的赤脚郎中。”
“那让她来我这儿帮几天。工钱照给。”
花子虚想了想。“行。瓶儿,你去。”
李瓶儿“嗯”了一声。
第一天,她来得很早。扫地,擦药柜,把药包码齐。西门庆从外头进来,看见她在擦药台。那药台他擦了三年,从没这么亮过。她擦完药台,又把药柜上的标签挨个看了一遍。有几个字写错了,她拿笔改了。西门庆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她开始认药。每包药都闻一遍,拿笔记。她写字的时候,左手按纸,右手执笔,腰挺得直。西门庆站在旁边看,看见她的字,写得比孟玉楼还工整。他问:“你爹教你写的?”
“嗯。他说做药的人,字不能歪。”
“为什么?”
“药方上错一个字,就是一条命。”
第三天,她帮着算了一笔账。西门庆对了一遍,没错。他又对了一遍。还是没错。他把账本合上。“你算得比我还快。”
“我爹教我的。”
“你爹呢?”
“死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第四天傍晚,铺子里没人了。李瓶儿在收拾药包。西门庆走过去,从后头把她抱住了。李瓶儿没动。
“大官人。”
“嗯。”
“花子虚是我男人。”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
李瓶儿把手里的药包放下。她转过身,看着西门庆。“你要我?”
“要。”
“花子虚知道了怎么办?”
“他不敢。”
李瓶儿没说话。西门庆低头亲她。她嘴唇凉,像含着一片薄荷。外头天黑了,药铺里没点灯。他们在黑暗里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后来花子虚真知道了。他没敢闹。西门庆给他塞了一笔银子,让他去了南边。那银子是三百两。花子虚走的那天,李瓶儿没去送。她坐在药铺后头,拿一块布擦药台。擦了一遍又一遍。西门庆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你怪不怪我?”
“不怪。”
“那你擦什么?”
“想把药台擦干净。”
西门庆把她手里的布拿走了。李瓶儿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爹要是活着,看见我这样,一定难过。”
“你爹已经死了。”
“所以我不难过了。”
西门庆没再问。李瓶儿搬进西门府那天,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头是她爹留下的几本药方,和一块她自己绣的帕子。帕子上绣了一味药,是甘草。
第六章 生辰纲
“蔡太师府上,这生辰纲,得值多少?”
“三百两。”
“三百两买一个提刑所副千户,值吗?”
“值。”
来保把箱子一个一个打开给西门庆看。金银器皿,绸缎,珊瑚,还有两匹从南边运来的孔雀翎。西门庆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摸过去。“这孔雀翎,怎么来的?”
“花了大价钱。全清河县,就您这一份。”
“好。送到了,蔡太师那边怎么说?”
“门房收了。说太师很高兴。让您等信。”
“等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西门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再去一趟。这回带两匹好马。一匹给蔡太师,一匹给管家。”
“大官人,这……”
“别舍不得。马比银子好使。银子谁都有,好马不常有。管家收了马,往后蔡太师府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头一个知道。”
来保点头。“明白了。”
西门庆走到门口,看外头天阴着。他忽然说:“来保。”
“在。”
“你觉着,我这辈子能爬到多高?”
来保愣了一下。“大官人,您已经很高了。”
“不够。”西门庆转过身,“我要让清河县的人,不管穷的富的,见了我都得叫一声西门大官人。不是那种背后骂、当面笑的叫。是真叫。”
来保没说话。西门庆走过去,把箱子盖上一个一个合上。“送去。路上别喝酒。”
来保走了。西门庆在门口站了很久。天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他伸出手,接了几滴雨。那雨落在手心,凉的。他攥了攥拳头。然后回屋,把来保留下的帖子看了一遍。帖子上列着蔡太师府上管家的喜好:好马,好酒,好看的女人。西门庆拿笔,在“好看的女人”旁边画了个圈。
第二天,他把孟玉楼叫来。“孟玉,家里有没有年轻好看的丫头?”
“有。春梅。”
“叫她来。”
春梅来了。西门庆看了她一眼。“你愿不愿意去太师府上帮几天忙?”
春梅没说话。孟玉楼在旁边说:“大官人,春梅是我的人。”
“我知道。就帮几天忙。不亏她。”
春梅开口了。“大官人,我去。”
西门庆把春梅送到了蔡太师府上。管家收了。三天后,管家传话回来,说春梅机灵,留下了。西门庆给春梅送去十两银子,又给管家送了一对玉镯。来保说:“大官人,这手笔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你看着。”
过了半个月,蔡太师收了礼。西门庆拿到了提刑所副千户的任命。他坐在铺子后头,把那道任命书看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前头,对伙计们说:“今晚加菜。所有人。”
伙计们欢呼。西门庆没笑。他走到后门,蹲在门槛上,拿根草茎剔牙。他想起他爹死那天,他也是这样蹲着。那时候他十六岁。现在他二十出头。他有了铺子,有了女人,有了官身。他觉着,他爹那对银镯子,算是没白当。
但他也记得:那半个月里他睡不好。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问来保有没有信。来保说没有。他就去铺子里算账。算完账,又去后院翻药。翻完药,又去渡口走一圈。赵大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其实他怕。他怕蔡太师收了礼不办事。他怕银子打了水漂。他怕清河县的人知道了笑话他。这些他谁也没说。只在夜里,躺在孟玉楼旁边,睁着眼看房梁。孟玉楼也不问。她只翻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那手暖和,像刚打算盘打热了的。
第七章 武大
“武大,你婆娘呢?”
“在家。”
“在家做什么?”
“做炊饼。”
西门庆站在武大家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武大从灶房里探出头,脸上全是面粉。
“西门大官人,您有事?”
“我来买炊饼。”
“您买多少?”
“全买。”
武大愣了。“全买?”
“对。你今日做的,全给我送到生药铺去。钱先付。”
武大搓了搓手。“大官人,这怎么好意思……”
“别废话。送不送?”
“送。送。”
西门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武大。”
“在。”
“你婆娘做的炊饼,比你的好。”
武大脸上的笑僵住了。西门庆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在街上,日头很大。他想起潘金莲昨夜跟他说的话——“武大那三寸丁,我一天都不想跟他过了。”西门庆把手背在身后,指头捏着袖口里的一小块碎银。那碎银是潘金莲塞给他的,说是武大攒了半年的私房。西门庆捏着那块银子,觉着有点硌手。
“大官人。”伙计在后头喊。
“嗯。”
“那炊饼,真收?”
“收。给伙计们吃。”
“武大呢?”
“武大?”西门庆站住了。他没回头。“武大以后不用卖炊饼了。”
三天后。武大死了。潘金莲哭了一场,哭得街上的人都听见了。西门庆没去。他在铺子里坐着。天黑的时候,他走出去,蹲在后门门槛上,拿根草茎剔牙。他蹲了很久。草茎剔断了,他又换了一根。最后他把草茎扔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他回屋,把潘金莲叫人接了过来。
潘金莲进门那天,孟玉楼没说话。她只是把账房的门关上了。李瓶儿在后院坐着,也没说话。西门庆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他走进潘金莲的屋。潘金莲在收拾东西。她回头看他。“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武松回来。”
“武松在景阳冈打虎,不会回来。”
“他要是回来呢?”
“那我就让他打。”
潘金莲笑了。“你不会让他打的。”
“你怎知道?”
“因为你怕死。”
西门庆没接话。他坐到椅子上,看潘金莲收拾。她带过来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个梳妆盒,一块帕子。那帕子他认得。是头一回她来后门买药时,包药用的。西门庆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帕子从她手里抽走。“这个给我。”
“你要它做什么?”
“留着。”
潘金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外头武大的炊饼摊子,已经收了。街上的人走过,没人再提武大。清河县的日头还是那样,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好像从没死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