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应伯爵
“西门大哥!几日不见,又发福了!”
“应二哥,你嘴还是这么甜。”
应伯爵一屁股坐在西门庆对面,自己倒了碗酒,一口干了。“大哥,听说你新得了两匹好马?”
“嗯。”
“借我骑两天?”
“不借。”
“大哥——”
“你上回借我那头驴,到现在还没还。”
应伯爵哈哈笑。“驴在乡下,我老丈人那儿。过两天就还。”
“你老丈人去年就死了。”
应伯爵不笑了。他放下酒碗,凑近些。“大哥,我今日来,是真有事。”
“说。”
“东街济仁堂要盘出去。价钱不贵。我想拉大哥一块儿做。”
“你出多少?”
“我……出力。”
西门庆看了他一眼。应伯爵笑着,笑得跟平常一样好看。西门庆把酒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应二哥,你跟我几年了?”
“快十年了。”
“十年。你从我这儿借了多少银子,你还记得吗?”
应伯爵的笑僵了一下。“大哥,咱们兄弟——”
“兄弟归兄弟,银子归银子。你要盘济仁堂,行。你出三成,我出七成。铺子归我,你管外联。工钱照给。”
应伯爵咬了咬牙。“四成。”
“三成五。”
“成交。”
西门庆把酒碗放下。“应二哥。”
“嗯。”
“你以后别老想着占便宜。我这儿有便宜给你占,可你得先让我看见你值这个价。”
应伯爵端着酒碗,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大哥,你这话说得,比打我脸还疼。”
“疼就对了。疼了才知道长记性。”
应伯爵把酒喝了。他走的时候,西门庆叫住他。“应二哥。”
“嗯?”
“济仁堂原来的掌柜,你知道他为什么盘铺子吗?”
“不知道。”
“他儿子赌钱,输了二百两。债主找上门,他撑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三天前就知道了。”
应伯爵站在门口,没说话。他看西门庆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往后应伯爵老实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又来了。“大哥,济仁堂隔壁那间空铺子,也想盘。这回我自己出钱。”
“你哪来的钱?”
“借的。”
“跟谁借的?”
“跟钱书办。”
西门庆把茶碗放下。“你跟钱书办借了多少?”
“五十两。”
“利息多少?”
“三分。”
“你疯了。三分利,你拿什么还?”
“我铺子流水够了。”
“你铺子流水是够,可你应酬呢?你喝酒呢?你那些相好的呢?”
应伯爵不说话了。西门庆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你把钱书办的钱退了。我借你五十两。不要利。你拿铺子做押。一年为期。到期还不上,铺子归我。”
应伯爵抬头看他。“大哥,你这是帮我还是套我?”
“都算。你要是不接,现在就出门。要是接,明天拿铺契来。”
应伯爵想了很久。“我接。”
他第二天拿了铺契来。西门庆收了,把五十两银子给他。应伯爵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大哥,你就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你跑了,你那一大家子跑不了。你那些相好的也跑不了。”
应伯爵笑了,笑得很苦。“大哥,我有时候真恨你。”
“恨我什么?”
“恨你什么都知道。”
第九章 官哥
“大官人!大官人!”
丫鬟小玉从后头跑进来,脸色发白。“六娘生了!是个儿子!”
西门庆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他快步走到后院。李瓶儿躺在床上,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西门庆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啊。”李瓶儿说。
西门庆走过去,低头看那个孩子。孩子闭着眼,嘴一张一合,像条刚出水的小鱼。
“像谁?”
“像你。”李瓶儿说。
西门庆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脸。手指头粗,孩子的脸小,一碰就陷下去一小块。他赶紧把手缩回来。“叫什么?”
“你取。”
西门庆想了想。“官哥。”
“官哥?”
“嗯。以后让他做官。不做官也行,可别像我。”
李瓶儿抬头看他。西门庆没再说。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天上有月亮。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他蹲下去,蹲在墙根,拿手捂着脸。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前厅,对应伯爵说:“我西门庆,有儿子了。”
应伯爵站起来。“恭喜大哥!摆酒!”
“摆。”
西门庆坐回椅子上。他给自己倒了碗酒。手有点抖。他没喝。他把酒碗搁在桌上,看着碗里自己的影子。
“官哥。”他说。声音不大,只有自己听见。
官哥满月那天,西门庆摆了二十桌。清河县有头有脸的都来了。蔡太师府上也来了人,送了一对银锁。西门庆把官哥抱出来,给人看。官哥不哭,也不笑。睁着眼,看着满屋子的人。西门庆看着官哥的眼睛,觉得这孩子比他强。他这么大的时候,只知道蹲在门槛上剔牙。
头一年,官哥常病。请了三个大夫,都说孩子体弱。李瓶儿每天守着,夜里不敢睡。西门庆在铺子里忙,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官哥。有一回,官哥发烧,烧了两天。西门庆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官哥烧退了。李瓶儿哭了一场。西门庆没哭。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蹲了很久。第二天,他去了趟庙里,捐了十两银子。
第二年,官哥会走了。西门庆给他做了一匹小木马。官哥骑在上面,摇啊摇。西门庆站在旁边,扶着木马。官哥回头看他,叫了一声“爹”。西门庆愣住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官哥又骑了两下,没倒。西门庆笑了。
第三年春天,官哥又病了。这回没缓过来。官哥走的那天晚上,西门庆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他照常去了铺子。伙计们没敢提。潘金莲没敢提。谁也没敢提。只有李瓶儿,一个人在屋里哭。西门庆听见了。他没进去。
第十章 病
“爹。”
“嗯。”
“你喝药。”
西门庆接过碗,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在袖口上。他仰头灌下去,苦得直咧嘴。李瓶儿坐在床边,眼睛红着。
“瓶儿。”
“嗯。”
“我梦见官哥了。”
李瓶儿没说话。官哥三岁那年没了。出殡那天西门庆没去。他在铺子里关了一天门,谁叫都不开。后来他把官哥的小衣服收起来,压在箱底,再没打开过。
官哥病那几天,西门庆到处请大夫。县里的,州府的,能请的都请了。没留住。官哥走的那天晚上,西门庆站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他照常去了铺子。伙计们没敢提。潘金莲没敢提。谁也没敢提。只有李瓶儿,一个人在屋里哭。西门庆听见了。他没进去。
“瓶儿。”
“嗯。”
“我这条命,是不是快到头了?”
“别胡说。”
“我不是胡说。”西门庆靠在枕头上,看着房梁。“我三十三了。该玩的玩了,该吃的吃了,该睡的睡了。我没亏。”
“你没亏,我亏了。”李瓶儿声音发颤,“官哥亏了。我亏了。”
西门庆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对不起。”
李瓶儿抬头看他。西门庆没看她。他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那天晚上,西门庆做了个梦。梦见官哥在院子里跑。官哥穿着那件压箱底的小衣服,跑得很快。西门庆喊他。官哥没回头。他一直跑,跑到墙根底下,就不见了。西门庆醒了。他坐起来,满头汗。李瓶儿在旁边睡着。他下了床,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他蹲在墙根,蹲了很久。
第二天,他把潘金莲叫来。“你去把官哥的小衣服找出来。”
“找那个做什么?”
“拿去洗洗。晒晒。”
潘金莲去了。她把箱子打开,把官哥的小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有两件还新着,没来得及穿。她拿去洗了。洗的时候,手抖。晾的时候,风把衣服吹起来,在院子里转。西门庆站在门口看。那衣服小,风一吹,像个小人。
第十一章 雪夜
西门庆从潘六儿屋里出来,脚底下发飘。雪下大了,落在脸上,凉。他扶着墙走了一段,走不动了。他蹲在墙根下,喘气。
“大官人,您没事吧?”潘六儿追出来。
“没事。你回去。”
“我扶您。”
“不用。”
潘六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把她头发打湿了。她关上门。
西门庆一个人蹲在墙根。雪越下越大。他仰起头,雪落在眼睛上,化了,像眼泪。他拿手抹了一把脸。手是热的。
“西门庆。”他自己叫自己。
没人应。他又叫了一声。
“西门庆。”
还是没人应。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摔了。这回他没再爬起来。他躺在雪地里,看着天。天是灰的,雪从灰里落下来。他想起他爹死那天,也是下雪。他蹲在门槛上,拿草茎剔牙。那时候他十六岁。他想起官哥。官哥走的那天,没下雪。天很好。他想起孟玉楼打算盘的手。想起李瓶儿凉凉的嘴唇。想起潘金莲在他背上掐出的血印子。想起春红唱的那支《挂枝儿》。他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最后他想起他娘。他娘死得早。他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手上那对银镯子。镯子后来被他当了。又赎了回来。他死前那几天,把镯子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枕头底下。他对孟玉楼说:“这对镯子,你收着。”
孟玉楼问:“谁的?”
“我娘的。”
“你不留着?”
“我留不住了。”
孟玉楼收了。她把镯子戴在手上。西门庆看了一眼。“好看。”
“嗯。”
这是他对孟玉楼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躺在雪地里,把这些想完了,忽然笑了。笑完了,他闭上眼睛。雪还在下,一层一层盖在他身上。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了他。他身子已经硬了。脸上盖着一层薄雪,嘴角还带着笑。
第十二章 出殡
“起——”
棺材抬起来。应伯爵走在最前头,哭得涕泪横流。“大哥啊!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后头跟着一帮兄弟,个个抹眼睛。街两边站满了人。有真心来送的,有来看热闹的,也有来数数西门家还剩多少家底的。
潘金莲站在门口,没去送。她靠着门框,手里嗑着瓜子。“六娘,不去送送?”丫鬟问。
“送什么。人活着的时候不送,死了送什么。”
孟玉楼去了。她穿一身素,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后头,不哭,也不说话。她手上戴着那对银镯子。李瓶儿病着,没来。庞春梅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回自己屋。
棺材抬到城外,下了坑。土一锹一锹填上去。应伯爵跪在坟前,哭得站不起来。旁边有人拉他。“应二哥,别哭了。”
“大哥啊——”
土填平了。众人散了。坟头立了块碑。碑上写着“西门公讳庆之墓”。天阴着。风大。碑立在那儿,孤零零的。
应伯爵在坟前坐到天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西门庆借他的那五十两,铺契还在西门庆手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坟头。“大哥,你死了还攥着我的铺契。”
他叹了口气。走了。
孟玉楼回到家,把西门庆的账本翻了一遍。账本上最后一页写着:“应伯爵铺契一张,押银五十两。一年为期。”她把账本合上,搁在架子上。她坐下来,拿起算盘。算盘珠子拨了两下,又停了。她把算盘翻过来,看着背面。背面用刀刻了一行小字:“大清河,南码头,赵大。”那是西门庆十六岁时刻的。那时候他刚去过渡口,刚认得赵大。他刻这行字的时候,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到了晚上。坟地没人了。月亮出来了。照在碑上。照在土上。碑旁边有棵小树,还没长起来。风一吹,晃了晃。
清河县还是那个清河县。生药铺换了东家。潘金莲跟了别人。应伯爵投了别处。孟玉楼回了自己的布铺。李瓶儿躺在床上,一天不如一天。
只有西门庆躺在那块地里。没人骂他,也没人夸他。他就是一个名字,刻在石头上。石头会旧,字会淡。
可雪落下来的时候,还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