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上世
第一章 亭长
“刘季!你又赊账!”
“记上。”
“上回记的还没还!”
“那就再记上。”
泗水亭的酒肆里,刘邦把脚搁在长凳上,面前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老板娘站在他跟前,手里攥着块抹布,瞪着眼。刘邦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又摸出几个,又摸出几个。老板娘数了数。
“还差三文。”
“下月发俸。”
“你上月的俸呢?”
“给我爹买酒了。”
“你爹的酒也是赊的。”
刘邦把最后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王姐,你这酒肆,我刘季少来过吗?”
“没少来。”
“我赖过账吗?”
“没赖过,就是拖。”
“那不就结了。”刘邦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下月,连本带利。”
他走出去。街上日头很大。泗水亭的街窄,两边摆着菜摊、肉摊、鱼摊。刘邦一路走过去,有人叫他“刘亭长”,他嗯一声。有人叫他“刘三”,他也嗯一声。他爹刘太公在街口卖草鞋,看见他,扭过头去。
“爹。”
“别叫我爹。”
“又怎么了?”
“你昨晚又去曹寡妇那儿了。”
“去了。”
“你家里有老婆。”
“那老婆是你要我娶的。”
刘太公拿草鞋底拍了一下板凳。“你——你——你滚!”
刘邦滚了。他没往曹氏那儿去。他先去了渡口。渡口有个叫赵大的,他认识。赵大在码头上扛包,肩膀宽,嗓门大。刘邦蹲在岸边的石头上,看船来船往。
“刘季,你来做什么?”
“听人说说话。”
“听什么?”
“听你们说什么。”
赵大也不管他,继续跟人聊。有人说南边来了个新县令,有人说沛县的粮仓又要清账了,有人说吕公从单父搬来了,跟县令是旧交。刘邦听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他往曹氏那儿走。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曹氏在灶上热粥,回头看他一眼。
“又挨骂了?”
“嗯。”
“活该。”
“粥好了没?”
“没好。”
刘邦坐到灶前,拿根柴捅了捅火。柴是湿的,捅了半天,没着。曹氏过来看了一眼。
“湿柴。”
“嗯。”
“去后头拿干的。”
刘邦去了。他抱了一捆干柴回来,重新捅了捅。这回着了。曹氏把一碟咸菜搁在他手边。他吃了一口,咸得咧嘴。
“你放了多少盐?”
“心疼盐就别来。”
“我不是心疼盐。我是心疼你。”他嘿嘿笑。曹氏拿勺子敲了他脑门一下。
他吃完了粥,把碗搁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外头有人过路,脚步声响了一阵,又远了。刘邦没说话。他看着曹氏。曹氏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擦了擦。
“刘季。”
“嗯。”
“我肚子大了。”
刘邦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第二章 曹寡妇
“几个月了?”
“三个月。”
“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有法子了?”
刘邦把碗放下。他站起来,走到曹氏跟前,把她手里的围裙拿开,攥住她的手。曹氏的手粗,常年洗衣做饭磨的。
“这孩子,是我的?”
“你说是谁的?”
“那就是我的。”
“然后呢?”
“生下来。”
“生下来谁养?”
“我养。”
“你拿什么养?”
“我刘季有手有脚。”
曹氏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刘季,你这个人,坏。可你坏得不叫人讨厌。”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算。”
刘邦把她拉过来,搂住。曹氏没挣。外头有人过路,脚步声响了一阵,又远了。
“我明日去趟县里。”刘邦说。
“做什么?”
“找萧何。”
“找他做什么?”
“他管粮仓。我想谋个差事。”
“你不是亭长吗?”
“亭长才几个钱。”
曹氏没再问。她推开刘邦,转身去灶上盛粥。粥盛了两碗。一碗搁在刘邦跟前,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面对面吃。刘邦吃完了,把碗搁下。
“曹氏。”
“嗯。”
“这孩子生下来,叫他刘肥。”
“为什么叫肥?”
“好养活。”
曹氏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可刘邦记住了。
他没第二天就去。他在家里闷了三天。不出门,也不去酒肆。吕雉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第三天,他去渡口找赵大,让赵大帮他去打听萧何什么时候在粮仓当值。赵大去了两天,回来说萧何后日在。刘邦又等了一天。这天晚上,他蹲在院子里,拿根草茎剔牙。草茎断了,他换了一根。吕雉端了碗水出来,搁在他手边。
“别光剔牙。喝水。”
“嗯。”
“你这些天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蹲这儿干嘛?”
“想事。”
“想什么?”
“想怎么发财。”
吕雉没再问。她回屋了。刘邦蹲到月亮升起来,才进屋。后日一早,他去了县里。
第三章 吕公宴
“贺钱万!”
刘邦站在吕公家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门口收礼的管事愣了。吕公是单父人,刚搬到沛县,跟县令是旧交。沛县有头有脸的都来了。萧何管收礼,听见这一声,从里头跑出来。
“刘季!你疯了?你哪来的一万钱?”
“先记上。”
“记上?吕公又不傻。”
“你帮我记上。他要是问,你就说我刘季从不欠账。”
萧何看了他一眼。“你欠我的二两银子还没还。”
“那个也记上。”
萧何摇着头,进去通报了。不多时,吕公亲自出来。吕公是个瘦高老头,头发花白,眼珠子黑亮。他上下打量刘邦。
“你就是刘季?”
“是。”
“你有一万钱?”
“没有。”
吕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你还敢喊?”
“敢。我喊了,你出来了。你出来了,我就见着你了。”
吕公笑得更厉害了。“好。你进来。坐上位。”
刘邦进去了。满堂的宾客都看着他。萧何在旁边低声说:“你脸皮真厚。”刘邦说:“脸皮薄了吃不上饭。”他坐下来,抓起筷子就吃。吕公坐在他旁边,一直看他。
“刘季,你将来想干什么?”
“想发达。”
“怎么发达?”
“不知道。反正不能老在泗水亭赊酒喝。”
吕公点头。酒过三巡,吕公忽然说:“我有个女儿,叫吕雉。嫁给你怎么样?”
刘邦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喝多了?”
“没喝多。”
“我家里有老婆。外头有相好的。还有个没出世的儿子。”
“我知道。”
“那你还把女儿嫁给我?”
“我看人。不看你现在有什么,看你将来能有什么。”
刘邦把筷子搁下。他看吕公。吕公也看他。满堂的人都安静了。刘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行。我娶。”
刘邦没有马上把吕雉娶进门。他先回了趟家,跟吕雉说了这件事。吕雉在灶上洗碗,手没停。刘邦靠在门框上,等她说话。她不说话。刘邦说:“你不愿意?”吕雉把碗搁下。“我爹定的事。”刘邦说:“我还没定。”吕雉回头看他一眼。就这一眼。刘邦走了。过了半个月,吕雉自己找来了。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个小包袱。刘邦正蹲在枣树底下剔牙。
“我爹让我来问你,什么时候娶。”
“明日。”
“明日?”
“嗯。”
吕雉把包袱提进来,搁在屋里。刘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走进屋,看了一眼那包袱。“就这些?”
“就这些。”
“你爹不给你陪嫁?”
“给了。我没要。”
“为什么不要?”
“那是他的。我要你的。”
刘邦没说话。他走出去,蹲回枣树底下。草茎断了。他没换。他坐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
第四章 吕雉
“你就是吕雉?”
“嗯。”
“你知道我是谁?”
“刘季。泗水亭亭长。我爹说你有大出息。”
“你爹瞎了眼。”
吕雉没笑。她比曹氏年轻,比曹氏白,也比曹氏冷。她站在刘邦家的院子里,看了一圈——三间破屋,一口井,一棵枣树,树底下拴着头瘸腿驴。
“这驴怎么了?”
“偷人玉米,被人打的。”
“你的驴?”
“我的。”
吕雉走过去,摸了摸驴背。“还能干活吗?”
“能。就是慢。”
“慢不怕。怕的是不干。”
刘邦靠在门框上,看她。“你跟你爹一样,说话拐弯。”
“我爹说,拐弯的话才能走远路。”
“那你在我这儿,准备走多远?”
吕雉回头看他。“你走多远,我走多远。”
“我要是走不远呢?”
“那算我倒霉。”
刘邦笑了。“你比你爹狠。”
吕雉没接话。她进了灶房,看见灶台上搁着半碗剩粥。她端起碗,闻了闻,倒了。“以后别吃隔夜的。”
“以前都吃。”
“以后不行。”
刘邦看着她忙活。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他走进灶房,站在吕雉身后。“吕雉。”
“嗯。”
“曹氏那边,我不能断。”
吕雉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生气?”
“生气。可生气没用。”
“那什么有用?”
“你发达了,别忘了我。”
刘邦没再说话。他走到院子里,蹲在枣树底下。天上有云,走得很快。他拿根草茎剔牙。草茎断了,他又换了一根。吕雉从屋里出来,端了碗水搁在他手边。“别光剔牙。喝水。”
“嗯。”
日子就这么过。刘邦两头跑。曹氏那边生了刘肥,吕雉这边也怀上了。刘邦在亭长任上混着,俸禄少,酒账多。有一回,吕雉问他:“你什么时候能发达?”刘邦说:“快了。”吕雉没再问。她抱着刘肥,在院子里踱步。刘肥哭,她哄。刘邦蹲在枣树底下看,看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过去,从吕雉手里接过刘肥。刘肥在他怀里不哭了。吕雉看着他。
“你倒会抱。”
“我抱过。”
“抱过谁?”
“曹氏那个。”
吕雉没说话。她转身进屋了。刘邦抱着刘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刘肥搁在驴背上。驴没动。刘肥也没哭。刘邦拍了拍驴屁股。“走吧。驮他一程。”驴走了两步,停了。刘邦笑了。吕雉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也笑了一下。
第五章 芒砀山
“刘季!跑了!跑了!”
“跑几个?”
“跑了三个!”
刘邦从亭长房里冲出来,跑到押送徭役的队伍前头。他点了点人头。少了三个。那三个是半路趁解手跑的。剩下的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拿绳子拴着,蹲在地上。刘邦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都起来。”
徭役们站起来。刘邦走过去,把最前头那个的绳子解了。“你走吧。”
那人愣了。“刘亭长……”
“走吧。回去好好种地。”
刘邦一个一个把绳子全解了。“都走吧。我也不去了。去了也是死。你们回去,就说刘季把你们放了。要抓,让他们抓我。”
徭役们站着不动。有一个问:“那你怎么办?”
“我上芒砀山。”
“上山做什么?”
“当野人。”
有几个人没走。刘邦数了数,还剩十来个。他问:“你们不怕?”
“怕。可回去也是死。跟着你,兴许还能活。”
刘邦看了他们一会儿。“行。那就一起上山。丑话说前头——跟着我,没酒没肉,只有野菜和野果子。受得了就受,受不了就滚。”
没人滚。
天黑了。刘邦带着那十几个人进了芒砀山。山路难走,有人摔了。刘邦回头喊:“摔了的自己爬起来。没人背你。”摔的人爬起来了。月亮出来了。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刘邦走在最前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沛县方向。看不见了。他吸了口气,转过头,继续走。
他们在山脚下的一个破庙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不敢生火。饿得急了,摘野果子吃。有一个叫王二的,出去找水,半天没回来。刘邦站在庙门口,等了一个下午。天黑了,王二回来了。刘邦骂了他一句。王二说:“你骂我,我不走了。”刘邦说:“不走拉倒。”王二把水递过来。刘邦喝了。水是凉的。
第四天,他们往山深处走。走到一条山涧边,碰到一条白蛇挡路。
第六章 斩白蛇
“大哥!蛇!”
“什么蛇?”
“大蛇!挡在路上!”
刘邦从后面走过来。一条白蛇横在路中间,碗口粗,身上的鳞片在月光下发白。蛇头昂着,吐着信子。后头的人全停下了。有人往后退。
“大哥,绕吧。”
“绕哪去?这是唯一的路。”
“那……怎么办?”
刘邦摸了摸腰。腰上别着把剑——铁剑,旧了,剑鞘上全是锈。他把剑抽出来。剑刃上有个豁口。他往前走了两步。白蛇没动。他又走了一步。蛇头动了,往他这边偏了偏。刘邦没停。他走第三步的时候,忽然蹿上去,一剑劈下去。蛇头掉了。蛇身子还扭了两下,不动了。
后头的人全瘫在地上。刘邦拿袖子擦了擦剑上的血。“行了。走吧。”
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后头的人问:“大哥,怎么了?”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有个老太太在哭。她说我杀了她儿子。她儿子是白帝子。我说我是赤帝子。她就走了。”
后头的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刘邦把剑收回鞘里。“走吧。天亮前得翻过这座山。”
他们继续走。月亮被云遮了。山路更黑了。刘邦走在最前头,脚底下踩着那条死蛇,没低头。他的剑鞘在腰上一晃一晃。后头的人跟得紧紧的。
他们在山里待了两个月。两个月里啃野果子,喝山泉水。刘邦的剑锈了,他拿石头磨。磨了三天,剑亮了。他对着水照了照自己。胡子长出来了。他拿剑割了割。割不齐。吕雉的妹子吕媭托人带了一篮子饼上山。刘邦分了。他自己留了两个。这两个饼他吃了一个,剩一个揣在怀里。揣了三天,硬了。他拿水泡了泡,吃了。
第七章 沛县
“萧何!开门!”
沛县城门紧闭。城楼上火把亮着。萧何从城楼上探出头。“刘季?你怎么回来了?”
“来取沛县。”
“你疯了?你十几个人,取什么沛县?”
“你开不开?”
“不开。县令还在里头。”
“你把县令杀了。”
“我……”
“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选。”
萧何不说话了。火把晃了晃。过了好一会儿,城门开了。萧何站在门里头,手里攥着县印。他身后站着曹参、樊哙、周勃。刘邦走进去。
“县令呢?”
“跑了。”
“跑了?往哪跑?”
“咸阳方向。”
刘邦拍了拍萧何的肩。“你立了大功。”
“什么功?我这是被逼的。”
“被逼的也算。”
刘邦走进县衙。他坐在县令的椅子上,椅子是旧的,坐上去吱呀响。他看了看四周。堂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匾也旧了,字都模糊了。樊哙跟进来,手里还提着杀猪刀。“大哥,下一步怎么办?”
“招兵。”
“招多少?”
“有多少招多少。”
“粮呢?”
“找吕公。”
“吕公?”
“他有钱。我娶了他女儿,他不出钱谁出钱?”
樊哙笑了。“大哥,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不响怎么活。”
当天晚上,刘邦在县衙后堂摆了桌酒。萧何、曹参、樊哙、周勃都在。吕公也来了。吕公坐在刘邦旁边,说:“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这才刚开始。”
“我知道。所以我带了钱来。”
吕公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金饼。刘邦看了一眼。“多少?”
“够你招三千人。”
“三千不够。”
“你先招。招完再说。”
刘邦把金饼收了。“岳父。”
“嗯。”
“你这女儿,嫁得不亏。”
吕公笑了。“我嫁女儿,从不亏。”
他带着三千人往咸阳打。打了几仗,赢了。过函谷关的前一夜,扎营在关外。樊哙来问怎么打。刘邦蹲在营门口,拿根草茎在地上画关隘。画了半天,说:“硬打打不下。你带一百人,今夜绕后山,天亮前放火。火一起,关内必乱。我从正面攻。”樊哙问:“要是绕不过去呢?”刘邦说:“那就硬打。反正死不了。”樊哙走了。刘邦一个人蹲到半夜。第二天,火起了。函谷关破了。刘邦进关时,脚底下踩着烧焦的木头,没低头。
第八章 咸阳
“刘邦!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不能?”
“项羽还没到。你先进去,他来了怎么办?”
“他来了再说。”
刘邦站在咸阳宫门口。宫门大开着,里头是空的。秦王子婴已经投降了。刘邦往里走。萧何跟在后面。樊哙也跟。刘邦走进大殿,看见满殿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铜器玉器。他停住了。
“萧何。”
“在。”
“把这些都封了。”
“封了?”
“对。封了。库房贴封条。谁也不能动。”
“那这些美女呢?”
刘邦看了看殿后头那些缩成一团的宫女。他看了一会儿。“也封了。”
樊哙在后头嘀咕:“大哥,你这是转了性了?”
“我没转性。我是怕死。”
“怕死?”
“这些东西,我拿了,项羽来了,我就得死。我不拿,项羽来了,我还能活。”
萧何点头。“我去办。”
刘邦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咸阳城在他脚底下铺开,黑压压一片。他蹲下来,蹲在台阶上,拿根草茎剔牙。草茎断了,他又换了一根。他想起泗水亭的酒肆,想起曹氏敲他脑门的那一勺子,想起吕雉说的“你走多远,我走多远”。他把草茎吐了。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殿。“走吧。回灞上。”
回灞上以后,他等项羽。等了好几天。每天派探子出去。探子回来说项羽到哪了。他就听着。他不说话。他把吕公给的金饼摸出来看了看。又收回去。这些天,他没脱过衣裳睡觉。
第九章 鸿门宴
“刘邦,你来了。”
“来了。”
“坐。”
项羽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酒。旁边是范增。刘邦坐在对面。他身后站着张良和樊哙。樊哙的杀猪刀被门口的卫士收了,可樊哙的眼神像刀。项羽说:“刘邦,听说你在咸阳封了库房?”
“封了。”
“为什么?”
“等将军来。”
“等我来做什么?”
“等将军来处置。”
项羽笑了。“你还挺懂事。”
“不懂事活不到今天。”
范增在旁边咳了一声。项羽没理他。范增又咳了一声。项羽还是没理。范增举起身上佩的玉玦,冲项羽晃了晃。项羽当没看见。刘邦低头喝酒。酒是烈酒,烧喉咙。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将军,我今日来,就是想说一句——咸阳的东西,我一样没动。你什么时候去,我什么时候交。”
“当真?”
“当真。”
项羽站起来,走到刘邦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信你。”
范增的玉玦掉在案上,响了一声。刘邦没看。他端着酒杯,又喝了一口。酒还是烈。可他没咳。
出了鸿门,刘邦没回头。他走了一段,蹲在路边,拿根草茎剔牙。草茎断了。他换了三根。樊哙问:“大哥,没事吧?”刘邦说:“没事。就是腿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回灞上。”
第十章 汉王
“汉王!汉王!”
“别喊了。我听见了。”
刘邦站在南郑的城楼上,往南看。南边是山,山后面还是山。萧何从城楼下跑上来。“汉王,韩信跑了。”
“跑了?追。”
“追谁?”
“追韩信。”
“你亲自去?”
“我亲自去。”
刘邦下了城楼,牵了匹马。马不壮,可跑得快。他追上韩信的时候,韩信正坐在一棵树下歇脚。刘邦从马上跳下来。
“韩信。”
“汉王。”
“跟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你也不用我。”
“我用你。”
“怎么用?”
“大将军。”
韩信抬头看他。“你说真的?”
“说真的。”
“那你以前怎么不用我?”
“以前我不认识你。现在认识了。”
韩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我跟你回去。”
他们往回走。刘邦骑在马上,韩信牵着马。走到半路,刘邦忽然说:“韩信。”
“嗯。”
“你要是真跑了,我怎么办?”
“你还会找到别人。”
“可我不想找别人。”
韩信不说话了。他牵着马,继续走。月亮出来了。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刘邦在马上晃了晃,差点摔下来。韩信扶了他一把。“汉王,你喝多了?”
“没喝。就是困。”
“困就睡。我牵着你。”
刘邦闭上眼。马一步一步走。他真睡着了。
项羽封刘邦为汉王,把他支到巴蜀。他带着人马往南走。走到半路,有人跑了。跑的都是不想去山里的。刘邦没追。他站在路边的石头上,数了数剩下的人。萧何问他:“不追?”刘邦说:“追回来,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让他们走。”他跳下石头,继续走。队伍里有人哭。刘邦没回头。走了三天,韩信来了。韩信是夜里来的,站在刘邦帐外。刘邦出来,看见他。韩信说:“汉王,我跟你去南郑。”刘邦说:“你知道南郑什么样?”韩信说:“不知道。”刘邦说:“我也不知道。去了再说。”韩信没再问。两个人进了帐。
在南郑待了小一年。一年里,他跟萧何吵过三回架。跟樊哙吃过五回酒。吕雉在沛县没跟来。他一个人在汉中的雨夜里蹲在门槛上剔牙。剔了整整一年。
出兵那天,刘邦站在南郑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挂着“汉”字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上马。萧何在后面喊:“汉王,不回头了?”刘邦说:“不回了。再回,就是死在这儿。”他打马往前走。山路窄,马走不快。他回头看了一眼南郑城楼,又转回来。这一眼,是最后一回。
第十一章 垓下
“项羽,你跑不了了。”
韩信站在阵前,手里拿着令旗。刘邦在后头,坐在车上。他旁边是张良、陈平。四面全是汉军。楚歌从四面响起来。项羽的兵一个一个往外跑。跑的时候,没人回头。项羽站在大帐门口,手里握着剑。虞姬在里头。
“虞姬。”
“在。”
“你走吧。”
“不走。”
“不走就得死。”
“那就死。”
项羽没再劝。他唱了一首歌。唱得很短。虞姬舞了一回剑,抹了脖子。项羽抱着她,抱了一会儿。然后他骑上乌骓马,带着最后的八百人冲出去。刘邦在车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汉王。”张良在旁边说,“该下令了。”
“下令。追。”
汉军追上去。项羽跑到乌江边,剩了二十八个人。乌江亭长划着船过来,让他上船。项羽没上。他把乌骓马送了亭长,转身杀回去。杀了几百个汉兵,自己也倒了。刘邦后来赶到。他站在项羽的尸体旁,看了一会儿。
“埋了。厚葬。”
“汉王?”樊哙愣了。
“埋了。他是条汉子。”
刘邦蹲下来,拿根草茎剔牙。草茎断了。他没再换。他把断草茎扔在地上,站起来。“回营。”
回营的路上,他没坐车。他走了一段。张良跟在后头。刘邦忽然说:“张良。”
“在。”
“项羽死了。我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张良没答。刘邦也没再问。他走回营帐,坐在案前,把吕雉的信翻出来看。信上写着刘肥会走路了。他把信折好,搁在怀里。
第十二章 未央宫
“皇上,未央宫建好了。”
“带我去看看。”
刘邦站在未央宫前。宫门比咸阳宫还高。他往里走。大殿上,满朝文武站成两排。萧何、曹参、樊哙、周勃、张良、陈平,全在。刘邦走到龙椅上,坐下来。椅子是新的,不响。他摸了摸扶手,金漆的,滑。
“萧何。”
“臣在。”
“这椅子,比泗水亭的板凳硬。”
萧何笑了一下,没敢大声。“皇上,这是龙椅。”
“我知道。我就是说,硬。”
满朝的人都憋着笑。刘邦看了看他们。忽然问:“我爹呢?”
“太上皇在栎阳。”
“接来。”
“是。”
刘邦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外头是长安城,新盖的,齐整。他蹲下来,蹲在门槛上。萧何在后面追出来。“皇上,这不合礼制。”
“我就蹲一会儿。”
萧何不说话了。刘邦从袖口摸出一根草茎——他不知什么时候揣的,已经干了。他把草茎叼在嘴里,没剔牙。他就那么蹲着。日头照在他身上,照在未央宫的门槛上。他忽然想起泗水亭的酒肆,想起老板娘说“还差三文”,想起曹氏敲他脑门,想起吕雉说“你走多远,我走多远”,想起项羽死的时候,他让人埋了。他站起来。草茎掉在地上。他走进大殿。
“来人。”
“在。”
“把曹氏的儿子接来。封齐王。”
“是。”
“把吕雉的儿子立为太子。”
“是。”
“把沛县泗水亭那个酒肆,赐金千两。”
“那个……酒肆?”
“对。老板娘姓王。你就说,刘季还她的酒钱。连本带利。”
萧何记下了。刘邦坐回龙椅上。这次他没嫌硬。他闭上眼。大殿里静得很。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满朝的人。“都站着干什么?坐。”
没人敢坐。
“让你们坐就坐。”
萧何先坐了。其他人跟着坐。刘邦看着他们,笑了一下。“这才像话。都站着,我说话还得仰头。”
他拿起案上的酒,喝了一口。酒是烈酒。他没咳。
称帝之前,在定陶。下面的人劝进。刘邦推了三次。推第二次的时候,樊哙说:“大哥,你再推,我们就不干了。”刘邦就接了。接了以后,他回了一趟沛县。他站在泗水亭的酒肆门口,老板娘已经老得认不出他了。他说:“王姐,我来还账。”老板娘愣了半天,忽然哭了。刘邦把金饼搁在柜台上。他转身走了。走到街口,他蹲下来,拿根草茎剔牙。草茎断了,他换了三根。第四根他没剔,就叼着。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