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传送到春风楼门口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七月的中域正值盛夏,即便头顶蓝色穹顶过滤了阳光,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层黏稠的闷热,吸进肺里带着暖烘烘的滞涩感。
陆尘把玉牌递给门口的小二。小二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惊,随即转身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大掌柜,有贵客。”
一个穿灰青色长袍的中年人从柜台后面快步走出,接过玉牌翻了一面,目光在背面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他抬头看了陆尘一眼,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微微欠身:“两位贵宾,请随我来。”
他亲自引着两人往门里走。
脚刚跨过门槛,陆尘就感觉到一阵异样。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裤管往上走,像是赤脚踩进了冬天的溪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地板上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纹路,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凉意从砖面深处渗出来。
他抬起头,把春风楼的大厅扫了一遍。
这是一座三层通高的中庭。穹顶极高,像一面倒悬的冰湖悬在头顶数十丈处。穹顶由一整片冰纹砖拼成,银色纹路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幽光,冰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如同一朵盛开的冰花。穹顶边缘垂下数十道琉璃灯链,灯链末端坠着拳头大的暖光石,把整座大厅照得通明如昼。
大厅四面墙壁深色木料打底,每隔几步嵌一块冰纹砖,砖面外覆琉璃罩,冷光与暖光隔开。一层、二层、三层环绕中庭,每一层都有宽阔的环形回廊,青铜栏杆每隔几步嵌一盏小灯。回廊上摆着桌椅软榻,客人在楼上饮酒,俯瞰大厅。
大厅中央一座巨大的石台,台面上立着青铜香炉,灵香青烟笔直上升,穿过四层通高的空间,到穹顶附近才慢慢散开。石台四周摆着几十张宽大的红木桌,每张桌上嵌一面小光幕,光幕边缘嵌极细金色纹路。桌上摆满菜肴酒壶,热气袅袅。
七八名店小二穿梭其间,身穿统一的青灰色短褂,肩上搭着白巾,手里托着托盘。有的端着热气腾腾的灵膳,有的提着酒壶给客人斟酒,有的正弯腰收拾碗碟。一名店小二正从玉石楼梯上快步下来,托盘里稳稳放着三碟菜一壶酒。另一名店小二在靠窗那桌旁停下,给穿赤红长袍的客人续酒。
“掌柜,你们这个客栈里面怎么这么凉快?”陆尘问道。
大掌柜笑着说:“两位贵宾是第一次来吧?春风楼的墙壁和地板下面都嵌了冰纹砖。这东西是神兵阁一百多年前琢磨出来的,把冰玄石磨成粉,混了银精矿重新炼过,寒气里的毒被抽掉了,只剩下凉。“说道寒气里的毒,大掌柜突然收回笑容,继续说道:”注入一丝灵力就能激活,一间屋子一整天的凉意就够了。中域的大客栈、大酒楼,后来都照着这个法子盖。不过冰玄石不便宜,小门小户用不起。”
“这不就是空调吗?”陆尘暗暗想到。他想起了地下城里吹着的空调,吹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想到这,陆尘又想尽快离开这里,回到蓝星,带大家回到地面。
“春风楼果然是最好的酒楼。”陆尘随意附和道。
上了三楼,走廊尽头,大掌柜推开两扇对开的门,侧身让到一边:“两间上房,隔壁相连,都朝湖。两位看看合不合适。另外本店特色吃食一会送上楼,供两位贵客享用。”
苏铃第一个跨了进去。“师弟你快来!”
她站在窗边,整个人往前探着,两只手撑着窗沿,脑袋伸到窗外左右张望。腰间那串铜铃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她回头朝陆尘喊,眼睛亮得像是刚从笼子里放出来,“你看那个湖!九州之湖!这个就是我姐跟我们说过的九州之湖,我头一回真的看到!”
陆尘走到师姐的房间,看到绝美一幕。远处的九州之湖横亘在天际,湖面极广,一眼望不到对岸。黄昏的日光把水面镀成一层橘红色,波纹细碎地铺展开来。湖面上偶尔有巡航艇缓缓滑过,底部的阵法纹路在水面上映出一层淡蓝色的光晕,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湖水的潮气和凉意,混着冰纹砖的寒气,落在皮肤上清清凉凉的。
苏铃趴在窗沿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我以前也来过神衍阁,没想到景色这么绚丽!托你的福,来了春风楼,这次来得太值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小二便把饭菜送到陆尘房间。两人美滋滋地吃着春风楼的美食。这一顿饭让陆尘感觉到有钱真好——不仅仅是味道,而是吃完之后,体内有一种灵力充裕的充盈感。
吃完后,苏铃便回房与她姐姐传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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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陆尘是被渴醒的。
晚饭那壶灵芽茶喝多了,嘴里发干,舌根发涩。他摸黑坐起来,床头柜上空的,房间里也没有水壶。他记得上楼时瞥见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门边挂着盏铜灯,应该是茶房。
他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压得很低,照得青石地面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冷光。九州之湖的方向偶尔有巡航艇滑过,蓝光透过窗纸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走到茶房门口时,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老张,你咋了?腰又疼了?”
“老毛病了。”一个沙哑的声音笑了一下,笑得短,像是习惯了疼,“在北域矿上落下的,寒气入骨,治不好。不过……”
里面传来拍打台面的闷响,像是那人直起了腰。
“不过快了。我来了十九年了,还有一年就满年限。到时候就能去神衍阁祛病阵法,进了阵法,寒毒和小毛病就消了。之后就能换新的身份令牌去九鼎丹宗做事了,听说收入更多。”
“那感情好。”另一个声音说,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这话已经听过很多遍。
“我这腰,这两年越来越撑不住。有时候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想着再熬一年。”老张的声音缓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数日子,“一年之后就好了。到时候寿命延长,百病消了,身体好了,还能多攒几年钱。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里面安静了几息。然后是叠布的声音,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响。
“对了,你今年多少年了?”
“十二年。”
“还有八年。好好干。”
脚步声朝门口来了。
陆尘退后半步,侧身让到门边。门从里面推开,老张端着一只空茶壶走出来,看见他,微微一愣,随即低头招呼了一声:“仙师,有何吩咐。”
“我进来喝口水。”陆尘回应道。
老张随即从灶上拎起铜壶倒了一碗水。双手递给陆尘,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灵芽茶梗味。陆尘端着碗喝了两口,目光落在老张身上。
这人看着五十出头,但仔细看,眉眼间的纹路比年纪更重。眼窝陷下去,眼皮松松地耷着,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嘴角往下垂,像是常年咬着什么东西——疼,但不出声。他站在那儿,肩膀微微佝着,整个人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你腰不好?”陆尘随口问。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笑得有些拘谨,又带着一点受宠若惊:“仙师看出来了?老毛病了,北域矿上落下的。不碍事,不碍事。”他摆了摆手,像是怕陆尘嫌他多事,又补了一句,“再熬一年就好了,神衍阁阁主照顾我们,咱们北域来的罪民,工作满二十年就能进阵消病。”
他说“就好了”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很短,像风吹过就要灭的烛芯。
陆尘没有接话。他把碗放下,站了片刻。
神衍阁阁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风楼里人妖魔混杂,北域难民照单全收,天枢大阵全天候盯着每一寸地砖,这个城市没有争斗,没有杀戮。一座修仙世界的城,被他建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陆尘不由得对这个阁主增加了几分好奇。
随即他转身出了茶房,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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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域·神衍阁·春风楼·地下一层】
深夜,月光铺在九州之湖上,水面碎光粼粼。而春风楼地下一层,温度低得像另一个季节。
从一楼柜台后面的暗门下去,楼梯窄而陡。石阶是整块青石凿的,表面磨得光滑,两侧墙壁嵌着一排冰纹砖,银白纹路在暗处泛着幽冷的微光。越往下,寒气越重。走到最底层,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面墙壁嵌满冰纹砖,银白纹路密如蛛网,冷光把整间石室照得青白。
春风楼掌柜站在一堆贴了标签的麻袋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清点,看到名册上的熟悉的名字——“周秀兰”,掌柜突然眉头紧锁,随即恢复平静。
“青松大人,按照您的吩咐,这批一共四十个人,都是在咱们这干了二十年工,从北域过来的凡人,其中三十人肉身给赤羽妖朝,十人肉身给冥渊妖朝;从这些人提取的二十二缕神魂给了裂渊魔庭,另外十八缕幽蚀魔庭,焚心魔庭以及死渊魔庭各要了六缕,已经通知他们这两天过来取”。春风楼掌柜小声说道。“这次他们给的酬劳,属下转了几道手,给了八成送到您妹妹柳妃手里了,这个是剩下的。听说您妹妹在大靖宫里深受皇恩。“ 说完便把一个储物袋递给青松执事。
青松接过储物袋,听到“柳妃”两个字时嘴角微微上扬,随即问:“九鼎丹宗那边呢?”
“挑了四十个欠债散修,去九鼎丹宗采集灵石,人数对得上。”
“很好。”青松从袖中取出一枚火红丹药,放在柜台上。
掌柜接过丹药,犹豫了一下,低声问:“玄品驱寒丹……明年能到吗?”
“先给你母亲服普通驱寒丹,拖到明年。”青松顿了顿,“别让阁主发现。”
“属下知道。”
青松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要走。
“青松大人。”掌柜在他身后开口,“属下一定尽力办事。”
青松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你聪明,我知道。”
送别完青松执事,掌柜转身上了石阶。走到最后一级时,停了一瞬,推开门,回到柜台后面。他洗了手,擦了擦,往后院偏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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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域,神衍阁,春风楼后院偏房】
掌柜推开门时,母亲正坐在窗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笨手笨脚地穿针。她眼神不好,穿了好几次都没穿进去,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儿子,笑了笑,把针线放下。
“娘,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夜里咳得厉害,这么热的天还是感觉到冷。”老妇人往床边挪了挪,给儿子腾出位置,“儿啊,你坐。”
掌柜在她身边坐下。床板硬,他坐下去的时候,母亲的身子跟着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触到的肩胛骨薄得像一片瓦。他把手收回来,从怀里摸出那颗火红的驱寒丹,又倒了一碗温水。
老妇人接过药,没急着吃,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丹丸,忽然开口:“儿啊,娘这身子,你也知道。来中域快十年了,重活干不了,轻活干不长,一年里倒有半年躺着。人家满二十年就能进阵法,病消了,寿延了。娘连一半都熬不到。”
她把药吃了,把碗放下,继续往下说:“娘拖累你了。要不是娘这身子不争气,熬不够年限,你也不用替娘操这么多心。娘心里过意不去。”
掌柜低下头,沉默了几息。“娘,您别这么说。”他抬起头,声音很平,“当年您本可以离开北域,来中域做工。但您为了照顾我们几个,留在了北域。您多熬了那么多年,寒气入了骨,身子才垮成这样。您当年要是不留下。”
“是娘愿意。”老妇人打断掌柜说话。
掌柜看着她。母亲的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一层,耳后的皮肤松松地垂着,像一层纸。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垢,那是当年在矿上洗矿渣留下的,这么多年都洗不干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的手也是这样,冬天裂着口子,往他鞋里絮棉花的时候,棉花上沾着一点血丝。
他心里堵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所以娘,您别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他站起身,把碗收好,又替她把被子掖了掖,“您就安心住着。丹药的事,儿子来想办法。很快咱们这个病就可以根除了。”
“不知道秀兰在九鼎丹宗过的好不好,她比你娘年轻,体力好,熬了二十年,前些日子听说她通过阵法除去一身的毛病,现在已经在九鼎丹宗干活了。”
掌柜喉结动了一下,他闭了闭眼,艰难的说道:“九鼎丹宗那边丹气飘香,收入也高,想必过的不错,等您好了,我带娘去看看她。”
“好,好,好。”老妇人连忙说道。
他推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春风楼大厅

神衍阁-九州之湖-清泉池-沧浪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