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冰寒风雪翻卷在黑岩丘陵上空,蓝色巨龙巨大龙翼不断振扇,凛冽寒气如层层潮水压落大地。
陈峰与岁岁倾尽体内残存神力亡命奔逃,可二者之间的速度差距宛若天堑。巨龙只需随意振翅,距离便会疯狂拉近。那覆盖天地的恐怖龙威死死锁定二人身形,任凭他们不断变换路线、借山石灌木遮掩踪迹,始终无法摆脱身后的追杀。
岁岁连续数次催动空间挪移遁术,神魂飞速消耗,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白衣衣角被呼啸冰碴冻得发白。她回头望了一眼不断逼近的庞然龙躯,语气急促: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被追上,我的空间遁术已经撑不了多少次了。”
陈峰心神沉至谷底。
正面硬拼毫无胜算,全力逃亡又甩不掉对方,他们已然彻底陷入绝境。他指尖死死攥紧,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御兽空间之内,数千头神级魔兽始终静静蛰伏,这是他压箱底的终极底牌,若非生死关头,他绝不愿轻易动用。
但此刻,别无选择。
“岁岁,再撑片刻!”
陈峰低喝一声,神念猛的沉入灵魂深处,强行开启御兽空间门户。
嗡——!
幽光闪烁的空间裂缝轰然撕开,巨大的空间洞口缓缓扩张。
此起彼伏的狂暴兽吼从空间裂隙中汹涌冲出,震得整片丘陵地面微微震颤。一头头形态各异、气息凶悍的神级魔兽争先恐后冲杀而出,雄狮、巨虎、盘天大蟒、破空翼兽……数千头神级魔兽铺天盖地现世,黑压压铺满整片谷地,稳稳将陈峰与岁岁护在最中心。
万千异兽的神力气息交织汇聚,凝成一股浩瀚磅礴的兽威洪流,逆冲苍穹,直面高空巨龙。
原本俯冲追杀而来的蓝龙,庞大龙躯骤然一顿,巨大龙翼猛地收敛,稳稳悬停半空。
那双墨蓝色竖瞳骤然收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色。
数千头神级魔兽!
即便是身为上神级的上古龙族,面对如此数量恐怖的兽潮,也忍不住心生浓重忌惮。
巨龙庞大身躯微微后挪数丈,盘旋于高空,彻底停下了追击的攻势。幽蓝寒雾依旧在鳞甲间升腾不散,龙威浩荡笼罩四野,未曾有半分减弱。
它血脉高贵、底蕴深厚,单挑不惧任何神级集群,可真要与数千悍不畏死的神级魔兽死战,必然身负重创、损耗本源,得不偿失。
但龙族与生俱来的高傲,绝不允许它就此退走、自折威严。
于是,天地对峙,彻底成型。
陈峰看着暂时被震慑住的巨龙,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这一步赌对了,数千神级魔兽的滔天威慑,终于暂时遏止了对方的杀意。
他抬手压下躁动不安的兽群,禁止任何异兽主动挑衅,随即抬声对着高空巨龙开口,语气沉稳:
“龙族前辈,我二人并未摘走任何灵果,仅仅是无意靠近,何必如此不死不休,执意追杀我等?”
半空之中,清冷刺骨的女声缓缓落下,带着龙族刻入骨髓的傲慢与鄙夷:
“哼!你们这些卑微种族,心性贪婪,见得天材地宝,必会觊觎窥探。今日未遂,来日必伺机偷盗。唯有杀了,方能让本座彻底安心。”
话音落时,巨龙巨尾猛地横扫长空,凛冽寒风席卷四野,大地瞬间凝结出一层厚重冰壳。
下方数千魔兽瞬间躁动,低沉的咆哮层层叠叠炸响,一只只异兽亮出獠牙利爪,杀意沸腾,死死盯着高空古龙,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会悍然扑杀。
岁岁立在陈峰身侧,神色凝重,暗中持续催动神魂,时刻提防巨龙骤然发难。
陈峰眉头紧锁。
巨龙虽被兽潮威慑、暂停进攻,可眼底杀意丝毫未减。眼下只是短暂僵持,只要局势稍有变动,这头上神古龙便会毫不犹豫再度大开杀戒。
整片黑岩丘陵,早已被肃杀彻底笼罩。
遍野冰封,冻土龟裂,先前被龙息冻碎的灌木挂满晶莹冰碴,死寂垂落。天地间只剩下两股至高力量疯狂对冲、碾压、僵持。
高空之上,上古蓝龙霸绝天地,上神龙威厚重如山,寒冰法则弥漫四方,空气被冻得凝滞沉重,天生的龙族血脉威压,压制着世间一切异兽生灵。
地面之下,无边兽潮铺展无尽。
数千神级魔兽尽数现世,各类神界顶尖凶兽盘踞四方。体长数十丈的岩甲巨熊踏地震颤,猩红兽瞳死死锁定巨龙;百丈裂空雷隼悬停低空,翎羽倒竖,蓄势待发;幽冥巨蟒盘如山岳,毒雾暗涌;更有风影灵豹、裂山古犀、血牙魔狮等无数强悍异兽,齐齐蓄势,战意滔天。
每一头皆是足以称霸一方荒域的神级强者,此刻万千汇聚,兽威叠加,硬生生抵住了高空的上神龙威。
两股恐怖力量剧烈碰撞,半空气浪层层炸开,吹散寒雾、震碎冰晶,整片天地的对峙张力紧绷到极致,仿佛下一秒便会引爆灭世大战。
陈峰立在兽潮中心,心神分毫不敢松懈。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局势的致命短板。
对方是实打实的上神半神强者,触摸神界法则本源,肉身、神力、底蕴、境界,全方位碾压神级生灵。
而自己麾下的数千魔兽,数量纵然恐怖,却尽数止步于神级初阶至巅峰,无一头踏足半神领域。
凡神围半神,数量永远无法抹平境界与本源的绝对差距。
一旦开战,兽潮即便能凭借人海消耗重创巨龙,最终也必然死伤惨重、近乎覆灭。一旦底牌尽失,他和岁岁,必死无疑。
所以他不能攻,只能对峙、只能威慑、只能僵持,赌这头高傲惜命的古龙,不愿付出重伤本源的代价,打一场毫无意义的恶战。
高空的蓝龙心底,早已褪去最初的轻视。
它蛰伏寒潭千年,镇守灵域,斩杀过的神级修士、异兽数不胜数,向来视神级蝼蚁草芥。可今日,眼前这名外来人族修士,竟能操控数千神级魔兽,形成足以威胁自身的恐怖战力。
蚁多咬死象,是神界亘古不变的道理。
它能赢,但会重伤,会损耗千年本源,会打乱灵果成熟的修行布局,甚至会因伤势短暂跌落威势,被周边荒域潜藏的强敌觊觎偷袭。
开战,得不偿失。
退走,颜面尽失。
高傲的上古古龙,陷入了深深的权衡与僵持。
龙瞳冷冽锁定下方两道人影与整片兽潮,寒冰法则持续蓄积,杀意不散,却再也没有半分俯冲进攻的动作。
山谷风声死寂,唯有兽群低吼与龙威嗡鸣交织,窒息的压迫感笼罩天地。
陈峰敏锐捕捉到了巨龙心态的松动。
对方暴怒依旧,却已然生出忌惮与顾虑,这是唯一脱身的机会。
他牢牢掌控兽群,压制所有异兽的嗜血战意,不让局势失控,随即抬眸高声,字字坦荡、不卑不亢:
“龙族前辈,我二人纯属无意误入洞府,绝非刻意窥探灵脉、觊觎灵果。”
“岁岁姑娘仅仅一时好奇靠近灵树,自始至终,未曾触碰半分灵果,未曾损伤洞府一草一木,更未曾惊扰前辈修行根基。”
“前辈身为上古龙族、上神大能,镇守一方灵域,何必揪着一场无意之失,执意赶尽杀绝?”
他主动放低姿态,承认冒犯之过,保全龙族威严,同时有理有据,点破对方过度追杀的偏执,不给对方强行开战的借口。
高空蓝龙冰冷的女声再度响彻天地,带着根深蒂固的多疑与傲慢:
“人心最贪,本心难测。”
“今日你们未遂偷盗,来日必会卷土重来。此果千年一熟,凝聚整条寒潭灵脉,是本座修行突破的根基,容不得半分风险。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方才稳妥。”
话音落下,高空龙威骤然暴涨三分!
凛冽寒冰法则席卷全场,大地二度冰封,空气冻得发颤。
万千魔兽被龙威压得身躯微伏,四肢深陷冻土,却无一头退缩,依旧死死对峙高空,战意不减。
陈峰此刻终于彻底明白。
这三枚鳞纹灵果,并非普通天材地宝,是千年一熟、凝整条灵脉的圣品根基,是这头古龙千年蛰伏、突破境界的唯一机缘。
这是它的绝对底线,不容任何人、任何事惊扰半分。
岁岁见状,轻声开口,语调清冽平淡,却句句切中要害:
“前辈多疑了。”
“我二人来自诸天之外,初入神界,只求一方安稳落脚,无意争夺神界灵脉、大能机缘。若是早知此地是前辈禁地,我等必然绕道远避。”
“我二人修为低微,在前辈眼中不过蝼蚁尘埃,今日侥幸脱身,若真觊觎灵果,早已远遁千里,岂敢在此直面龙威、原地对峙?”
“今日过错在我,误入禁地、惊扰清修,我二人认。但绝无半分偷盗之心,还前辈明鉴。”
岁岁的冷静剖析,精准击碎了巨龙心中最深的猜忌——怕二人隐忍记恨、来日折返偷果。
高空蓝龙瞳光微凝,扫视二人,又俯瞰整片黑压压的兽潮。
它心知二人所言属实。
对方绝境不逃、持兽潮而不攻,只求和解脱身,足以证明无心作恶。
可千年镇守的执念、龙族至高的威严,依旧让它不愿轻易作罢。
僵持再度延续。
陈峰知晓,单纯辩解已然无用,想要彻底打消对方顾虑、平安脱身,必须给出绝对的承诺,给足龙族台阶。
他心念一动,瞬间传遍整片兽潮。
下一秒,万千兽吼齐齐收敛。
躁动凶悍的兽群尽数垂首伏身,收起獠牙、褪去杀意,磅礴的兽威主动收敛三成,不再与龙威激烈对冲,彻底放低对峙姿态。
天地间的杀伐戾气,瞬间缓和大半。
陈峰抬眸,声音坚定无比:
“前辈若仍有顾虑,我二人可立心魔大誓。”
“今日之事仅此一回。我等此生永世不再踏入寒潭丘陵百里之内,永不窥探灵果,永不惊扰前辈修行。”
“但凡违誓靠近,甘愿心魔反噬、神力溃散、道途崩塌、神魂俱灭!天地为证,神魂为烙!”
心魔大誓,是神界最重、最不可违的天道誓言,一旦立下,终生烙印神魂,绝无反悔可能。
这一句话,彻底斩断了所有后患。
高空悬停的蓝龙,庞大龙躯终于彻底松动。
眼底浓重的杀意缓缓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权衡。
心魔大誓一出,再无后患。
为两个此生永不相见、永不踏足此地的外人,拼死一战、自损千年根基,蠢且无益。
它能屠尽兽潮、斩杀二人,却必然重伤。神界荒域强敌环伺,半神重伤,等同于自陷死局,极容易被仇敌趁虚而入,夺走灵脉、抢占千年灵果。
利弊权衡,一目了然。
良久,笼罩天地的窒息龙威缓缓回落。
漫天寒冰寒气渐渐消散,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冰封冻土慢慢解冻。
蓝龙巨大龙翼轻轻舒展,又缓缓收拢,百丈龙躯微微盘旋,最后一眼冰冷扫过陈峰与岁岁,留下最后的威严警告。
“既然立誓明心,本座便饶你二人冒犯之罪。”
“谨记心魔誓言。此生再踏足百里疆域,无需本座出手,天道反噬自会覆灭你等道途。”
“滚出本座灵域,永世不得复返。”
低沉悠远的龙吟震散最后一缕肃杀,不再含半分杀意。
湛蓝流光一闪,庞大龙躯转身掠空,转瞬消失在山洞深处,落回寒潭底。
整片天地的上神威压彻底消散无踪。
狂风再起,山林复苏,压在二人心头的千斤重担轰然落地。
陈峰浑身一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后怕与庆幸。
方才真是半步生死。
若不是数千魔兽底牌震慑、若不是岁岁冷静周旋、若不是心魔大誓斩断后患,他们今日绝无可能从上神手中全身而退。
岁岁眉眼舒展,轻声道:
“它彻底退了,没有留后手,也没有暗中锁定气息。上神龙族最重天道誓言,从今往后,这片寒潭丘陵,我们永远不能再踏足。”
陈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依旧肃立待命的万千凶兽,心中感慨万千。
今日这一线生机,是数千魔兽硬生生替他搏出来的。
“收。”
一声令下。
铺天盖地的神级兽潮齐齐化作流光,顺着空间裂隙井然有序回归御兽空间。
数息之间,大地重归空旷。
唯有满地冰封狼藉、碎石裂土,默默见证着这场悬殊至极、惊心动魄的半神对峙。
御兽空间之内,万兽沉寂,林间安宁。那枚暗银底色的魔幻兽卵依旧静静悬浮,微光起伏,丝毫未受外界大战动荡影响。
陈峰最后望了一眼漆黑静谧的洞府洞口,再无半点龙息外泄。
“走。”
“即刻离开黑岩丘陵,彻底远离这片寒潭疆域。”
二人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踏着解冻的冻土,稳步朝着黑岩丘陵之外走去。
光阴荏苒,倏忽数年。
自黑岩丘陵寒潭龙域惊险脱身、立下心魔大誓远离那片冰封禁地之后,陈峰与岁岁彻底踏入了神界广袤无边的荒古疆域。
整整数年时光,二人再未踏足任何灵脉秘境,不曾招惹任何一方盘踞大能。
他们一路向北,横穿层层叠叠的荒域群山、枯骨戈壁、流沙死海,走过冰封雪原,踏过熔岩裂谷,全程避开所有高阶异兽盘踞地、古老禁制禁区,不争机缘、不寻灵药、不惹纷争。
数年跋涉,日日风餐露宿,岁岁步履不停。
神界荒域无垠死寂,大半疆域皆是无人踏足的废土,天地灵气稀薄紊乱,狂风终年呼啸,黄沙漫卷天穹,放眼所及,尽是荒芜枯寂,不见人烟,不见生灵。
这数年里,二人彻底褪去初入神界时的青涩与局促。
陈峰常年在绝境荒野磨砺奔袭、凝神守御,心性愈发沉稳凝练,一身神力运转炉火纯青,历经无数风沙寒暑打磨,原本锋芒外露的气息尽数内敛,看似平凡普通,实则底蕴深沉如海,御兽空间内的万千魔兽,也在数年安稳沉寂中缓缓滋养、愈发强盛。
岁岁常年伴行左右,神魂历经数载天地风霜洗练,愈发澄澈稳固,空间遁法、神魂制衡之术愈发精妙圆融,举手投足间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遍历大荒的淡然沧桑。
漫长的荒漠跋涉,枯燥且孤寂。
无尽黄沙铺天盖地,天穹常年昏黄,烈日悬顶,烤得大地滚烫干裂,风沙席卷之时,遮天蔽日,连天地轮廓都彻底模糊。
数年以来,目之所及,永远是一成不变的荒漠、戈壁、枯岩、流沙。
没有洞府,没有灵树,没有异兽族群,更没有活人踪迹。仿佛整片天地,自亘古以来便是这片死寂荒土,永远只有风声呼啸、黄沙翻涌。
也正因极致荒芜,一路无争无战,数年时光,二人安然无恙,稳步前行。
此刻。
滚烫的黄沙狂风渐渐褪去,漫天昏黄的沙尘缓缓沉降。
一望无际的金色荒漠终于走到了尽头。
地平线的尽头,不再是平铺万里的死寂黄沙,而是一道低矮、古朴、沧桑的黑色石墙轮廓,横亘天地尽头,截断了茫茫荒漠。
风止沙落,天光澄澈。
一股截然不同于大荒荒漠的鲜活气息,隔着极远的距离,缓缓吹拂而来。
不再是干燥刺骨、裹挟沙砾的荒风,而是带着烟火气息、人气浮动的温热晚风。
“到头了。”
岁岁驻足原地,白衣被晚风轻轻拂动,清冷眸光望向远方尽头的石墙轮廓,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久违的舒缓。
数年荒漠独行,终于见得人烟痕迹。
陈峰停下脚步,抬眸远眺,紧绷数年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茫茫神界大荒,无边无际,曾让他一度以为,这片荒漠永远没有尽头。
他目光穿透千里风沙,落在那道古朴石墙之上,缓缓吐出口气:“数年荒行,我们终于走出无人荒漠了。”
脚下不再是滚烫松软的流沙,而是坚硬干裂、布满风痕的褐红色硬土。
地面零星长出细碎的青色野草、耐旱矮灌,生机虽微薄,却彻底区别于寸草不生的死寂荒漠。
二人迈步,朝着远方石墙稳步前行。
越往前,天地风貌越是截然不同。
荒漠的枯寂肃杀彻底消散,空气温润,灵气渐渐充裕,远方天际澄澈明朗,不再常年被黄沙笼罩。
遥遥望去,那一道横亘大地的石墙,并非上古巨城的巍峨雄关,而是粗犷简陋、就地垒砌的边城护墙。
墙体由无数黑色岩石、戈壁硬土混合浇筑而成,斑驳破旧,布满裂痕风霜,墙身高矮不一,多处墙体坍塌缺损,布满岁月冲刷的痕迹,一看便是常年历经风沙、异兽侵袭、无人精心修缮的边陲小镇。
这是神界荒域的最边缘。
是无人大荒与有人疆域的交界之地。
一座坐落于天地边陲、倚荒而立、守荒而生的边城小镇。
护墙之内,屋舍低矮错落,皆是土石垒砌的简陋房舍,密密麻麻排布,不成规整格局,随性而建,粗糙质朴。
小镇上空,不再是大荒的死寂,隐隐飘起袅袅淡白色炊烟,细碎人声、脚步声、车马轱辘声、异兽低鸣,隐隐约约随风传来。
烟火气,人气,生机,尽数俱全。
一路数年死寂荒芜,骤然撞见这般鲜活景象,让人心底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
半个时辰后。
二人已然行至边城石墙之下。
小镇入口没有恢弘门楼,没有镇守军将,仅仅是一道被人为开凿出来的宽大缺口,算作镇门。
缺口两侧的石墙上,被人用锋利兵器刻着两个粗糙苍劲、布满划痕的古神文字——落荒镇。
落荒。
落于大荒尽头,守于荒域边缘。
简简单单二字,道尽了这座边陲小镇的来历与宿命。
这里是神界底层游离修士、荒域流浪者、逃难族群、猎荒者聚集的落脚之地。
不入正统神域疆域,不离蛮荒死地,夹缝而生,名为落荒。
镇门口人流稀疏往来,不算繁华热闹,却从未断绝。
有身披破旧道袍、气息虚浮的低阶修士独行入镇;有背负兽骨、腰挂猎刀、肤色黝黑的猎荒者结伴而出,准备深入荒漠狩猎异兽;有赶着低矮驮兽、拉着简陋木车的商贩,慢悠悠穿行而过;还有衣衫褴褛、面容沧桑的普通凡人,步履蹒跚,在镇口徘徊求生。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尽聚于此。
这里没有大荒的绝对死寂,却也没有正统神域的森严秩序,混乱、质朴、野蛮、鲜活,糅合得淋漓尽致。
陈峰目光淡淡扫过镇口人流,细微观察着这座边城的一切。
入镇之人,大多修为低微,多为凡境、灵境、低位神仆层次,极少有神级修士。
很显然,这里只是神界最底层的边陲夹缝之地,是无数弱小生灵在大荒绝境之中,勉强苟活的一处避难墟镇。
岁岁轻声道:“大荒无人,边城多乱。落荒镇立于荒域边界,是方圆数十万里唯一的人居落脚点,鱼龙混杂,规矩稀薄,弱肉强食,是这里唯一的规矩。”
“我们数年未入人居之地,先入镇休整,调息养神,打探外界神域疆域的消息。”
陈峰微微点头。
数年荒漠奔袭,哪怕他与岁岁底蕴深厚、神力不竭,身心也早已积攒下漫长跋涉的疲惫。
御兽空间内的魔兽族群常年沉寂,也需要安稳环境调息滋养。更重要的是,二人困于大荒数年,对外界神界格局、疆域势力、人族聚居地、修行资源,一无所知。
想要在真正的神界立足,必先入世,必先知世。
二人不再停留,并肩迈步,顺着人流,穿过残破石墙缺口,踏入落荒镇之内。
一入镇中,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郁繁杂的烟火气息。
街道皆是黄土碎石铺就,凹凸不平,两旁土石矮屋林立,随处可见简陋的小摊、酒棚、歇脚铺、异兽杂货店、荒材收购点。
街边随处坐着歇脚的猎荒者,满身风沙伤痕,兵器不离身,眼神警惕凶悍,扫视往来路人。
街边小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酒棚里的喧闹谈笑声、驮兽的嘶鸣声、孩童零星的嬉闹声,交织一片。
空气中混杂着烤肉香气、烈酒味道、风沙尘土、异兽血腥、烟火油烟,杂乱却真实。
街道之上,人人步履匆匆,神色警惕。
在这里,没有人悠闲散漫,所有人的眼底,都藏着对大荒的敬畏、对生存的渴求、对危机的戒备。
生于荒边,朝不保夕,是落荒镇所有人的常态。
一路走来,不少路人下意识侧目打量陈峰与岁岁二人。
二人衣着干净素雅,不染风沙尘土,气质出尘淡然,与满镇满身风霜、粗犷狼狈的人居格格不入。
尤其是岁岁白衣绝尘、容貌绝世、气质清冷,行走在粗陋杂乱的边城街巷之中,宛如月下霜雪、不染尘埃,引得无数路人频频侧目,却无人敢肆意窥探、近身招惹。
二人气息内敛,看似平平无奇,可久经生死厮杀、常年游走荒域的猎荒者、老修士,都能隐约感知到二人身上深藏不露的恐怖底蕴,心底本能生出忌惮,只敢远观,不敢近扰。
一路穿行街巷,陈峰默默收纳着所有信息。
落荒镇虽小虽乱,却五脏俱全。
有专门收购荒兽血肉、兽骨、兽丹、荒漠奇材的商铺;有售卖低阶丹药、粗浅符箓、普通兵器的小店;有供修士落脚休憩、饮酒打探消息的简易酒肆茶楼;也有供底层凡人谋生交易的市井摊位。
这里是大荒物资的吞吐口,也是底层修士的求生场。
岁岁边走边轻声说道:“落荒镇无主无宗,无官方规制,由几大本地猎荒团队、老牌商户互相制衡,勉强维持基本秩序。”
“不犯杀孽、不抢重宝、不毁市集,便是这里最大的规矩。其余一切,各凭本事,各安天命。”
陈峰了然颔首。
典型的边陲三不管混乱之地。
乱世夹缝,弱肉强食。
二人穿过主街,避开喧闹人群,最终在街巷深处寻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简陋干净的落脚客栈。
土石搭建的两层小楼,木门木窗,招牌简陋,上书三字——风沙栈。
专为往来荒行者、过路修士提供落脚休憩之地。
“先在此落脚休整几日。”陈峰开口,“调息休养,顺便打探神域格局、周边势力、安全修行之地,再做后续打算。”
数年荒漠亡命奔波,步步谨慎、日日提防。
今日踏足人间烟火,终于得以暂时卸下行囊,暂离大荒死寂,在这座边陲边城,迎来踏入神界以来,第一次安稳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