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
雪落在王守仁的官帽上,他跪在午门前,膝盖贴着冻硬的青石板,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他数着自己的呼吸,白气从嘴里冒出来,散了。
门洞里走出一个老太监,袖着手,眯着眼看他:“你怎么还不走。”
“奏疏还没递上去。”
“什么奏疏。”
王守仁从袖中抽出一本,双手举过头顶:“救戴铣、薄彦徽的奏疏。”
老太监不接,低头看了看那本奏疏,又抬头看了看他:“你疯了吧,刘公公刚传下话来,谁再敢替那两个人说话,廷杖四十,你一个兵部主事,官不大,胆不小。”
王守仁的手还举着:“我胆子不大,够用。”
老太监盯着他看了半晌,伸手接过去翻开,目光扫了两行停住,又扫了两行,脸色变了:“你写刘瑾擅权,阻塞言路。”
“字是我写的,话是我说的。”
“你不怕死。”
“怕。”
“怕你还递。”
王守仁放下手抬起头:“我怕死,怕疼,怕丢官,可我怕完了还是想递,那我就不拦自己了。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
老太监把奏疏摔在他面前的地上,雪水溅到他脸上:“你好自为之。”他一甩袖子转身走回门洞里去了。
王守仁弯腰把奏疏捡起来,拂掉上面的雪水重新揣回袖中,重新跪好。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伯安,你疯了。”
王守仁回头,是同僚李源。李源的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雪:“刘瑾现在是半个皇帝,你这份奏疏递上去,你还想活吗。”
“我想活。”
“想活你就把奏疏烧了,就当没写过,走,我陪你回去。”
王守仁挣开他的手:“奏疏可以烧,可我跪在这儿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是今天烧了这封奏疏,明天刘瑾杀人的时候我还会闭上眼,后天他杀更多人我也闭上眼,慢慢地我就跟那些闭上眼的人一样了。李源,到了那天,我还是我吗。”
李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选吧,我走了。”
他走了,雪越下越大,午门前只剩下王守仁一个人,跪成一尊雪雕。
门洞里忽然冲出七八个锦衣卫,刀鞘拍着大腿哗哗响:“谁是王守仁。”
“我是。”
领头的锦衣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雪地里拖起来拖着就往门里走,王守仁的膝盖在地上磕了两下,他甩了一下胳膊:“松开,我自己走。”
锦衣卫愣了一下松了手,王守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自己走进门洞里去了。
小院里摆着一条长凳,凳旁站了四个校尉每人手里握着一根黑漆杖。
一个穿飞鱼服的人走过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咔哒咔哒响,他蹲下来上下打量王守仁:“四十杖,你能挨完命是你的,挨不完抬出去喂狗。你是自己趴上去还是我让人按你上去。”
王守仁自己走到长凳前趴下去,双臂交叉垫住脸:“打。”
飞鱼服一挥手:“打。”
第一杖落下来,王守仁咬住牙没出声。
第二杖,第三杖,第四杖,他数着。
第五杖时他闷哼了一声,第六杖牙咬进了嘴唇,血顺着嘴角滴到凳板上。
第八杖,他的眼前开始发飘全是白花花的雪光。
飞鱼服蹲下来看他:“这才八杖,你还有三十二杖。要停吗。”
王守仁睁开眼:“你手下的兄弟没吃饭吗,就这么点劲。”
飞鱼服脸色一沉:“行,嘴硬,给我往死里打。”
第十杖,第十二杖,第十五杖时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
飞鱼服又蹲下来:“你求个饶,说一句我错了,我让你少挨十杖。”
王守仁没说话。
“说话。”
王守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数错了,这才第十五杖。”
飞鱼服站起来:“好,给我打到他闭嘴。”
王守仁没闭嘴,他一杖一杖地数:“十六,十七,十八。”
校尉的手开始抖。
“十九,二十。”
飞鱼服骂:“停手干什么,打。”
“二十一,二十二。”
他数到三十的时候声音已经听不清了,数到三十五的时候声音又清楚了一下:“三十五。”
他数到四十。
他说:“零。”
然后他没了声音。
他醒来时后背疼得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上面,他动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声音在旁边说:“醒了就别动。”
王守仁侧过头,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军医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他后背的烂布:“你挨完了杖还没过堂,刘公公才能定罪。”
王守仁忽然开口:“刘瑾他个阉货。”
老军医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王守仁又扭头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你闭嘴,你不要命了。”
王守仁趴在床上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他个阉货自己没蛋就看不得别人站着,他有种让他亲自拿杖打我,派几个校尉抡棍子也算本事。”
老军医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再骂一句明天咱俩都得死,你是不是疯了。”
王守仁被他捂着嘴眼睛瞪着他,老军医松开手看着他:“你还想活不想活。”
王守仁喘了口气:“想活。”
“想活就别骂了,留口气。”
“留着气干什么,留着给他磕头认错。”
老军医沉默了一下,转身端了一碗药过来:“喝了,你能活多久我管不了,你今晚能不能活,这碗药说了算。”
王守仁接过碗,药汁苦得他皱起眉,他一口喝干了把碗递回去,忽然笑了一声。
老军医瞪他:“笑什么。”
“我爹活着的时候说我从小就是个疯子,一天到晚不消停,一会儿要当侠客一会儿要当神仙,成亲那天还跑出去跟道士坐了一夜把我娘气得半死,他说他养了个儿子跟养了个猴似的。”王守仁把碗搁在床沿上,“我现在觉得他说得对。”
老军医看着他:“你成亲那天跑出去跟道士坐了一夜。”
“嗯。忘了入洞房了。”
老军医愣了半天,摇了摇头:“你们这些读书人,我是真不懂。”他端着碗走了。
狱门外传来脚步声,锁链哗啦响,一个狱卒推开门手里攥着一卷文书:“刘公公法外开恩,王守仁免死,贬贵州龙场驿充驿丞,今日就动身。”
王守仁扶着墙慢慢坐起来,后背的伤口撕开血又渗出来,他看着狱卒:“今日。”
“今日。”
王守仁笑了一下:“他倒急。”他站起来后背的血顺着脊梁往下流,他伸手摸了一把手上的血往裤子上蹭了蹭,低声骂了一句,“刘瑾你个没蛋的东西,你最好这辈子别犯在我手里。”
狱卒睁大了眼:“你,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天气不错。”王守仁朝他咧了一下嘴,“走啊,驿丞该上任了。”
两个兵丁架着他走出狱房走出城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押送兵丁不耐烦:“快点走,上面交代了不许你死在路上,你自己也争点气别半道倒了。”
王守仁迈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城墙缓了缓又迈了一步。
“站住。”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是那个飞鱼服。飞鱼服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到他怀里:“金疮药,别说是我给的。”
“为什么给。”
“老子打了你四十杖,你是条汉子,这份上还不求饶的我打这么多年杖头一回见。”飞鱼服歪了歪头,“你叫什么来着。”
“王守仁。”
飞鱼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守仁把瓷瓶揣进怀里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押送兵瞪他:“又干什么。”
王守仁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他笑了一下。押送兵问他:“你笑什么。”
“我说,这就开始了。他刘瑾没打死我,往后就别想再打死我了。”他拍了拍怀里的瓷瓶,“打了我的,欠我的,我都记着呢。”
押送兵骂骂咧咧地催他走,他跟着走一步一瘸,金疮药的瓷瓶在怀里硌着他的胸口是凉的。
山路走了一天又一天,王守仁数着脚底磨出的泡,一个破了他就数下一个,后来记不清了,他的鞋底磨穿了,他把破布裹在脚上继续走。
押送兵走在前头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到了。”
王守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半截塌掉的土墙,墙头长满了草,屋顶塌出一个大窟窿,门板斜挂在门框上,风灌过来门板哐当哐当。
押送兵干笑一声:“行,到了,你自己保重吧。”他牵马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兄弟,你要是死在这儿别怨我。”
“不怨你。”
“你怨刘公公。”
王守仁说:“我也不怨他,我记着他。”
“记着,记着不就是怨。”
“不是。怨是放不下,记着是不忘。我欠他的,他欠我的,这条账得有个了结。”
押送兵摇了摇头:“你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反正是你自己在这山沟里刨食了。”他牵着马走了,马蹄声远了四周只剩下风穿过草丛的声音。
王守仁跨过塌了一半的门槛,他放下包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墙角有一把锄头,锄刃豁了个口木柄上长了一层绿毛,他蹲下去把锄头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柄上的绿毛掂了掂抡起来往地上一锄。
锄刃磕在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甩了甩手换了个位置又一锄。
他锄一下停一下,背上的伤撕着疼一下,他锄一下停一下又锄一下。
一个苗民背着柴路过停下脚看了他半天,用生硬的汉话问:“你,做,什么。”
“清理。”
“你,受伤了。”苗民用手指指自己的背。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停。”
王守仁举起锄头:“这东西不停我就不停。”他一锄头挖下去翻起一大块带草的土。
苗民看了他半天把柴放下走过来:“我,帮你。”
“谢谢。”
两个人清了一个下午,太阳落山时院子露出地面。王守仁直起腰看着那片空地:“明天可以搭个床。”
苗民说:“我叫阿岩。”
“我叫王守仁。”
“你,好人。”阿岩竖起拇指背起柴走了。
夜里王守仁躺在两块木板拼成的床上,身上盖着那件旧棉袍,屋顶的破洞正对着天,天上没有星只有一块黑洞,他盯着那块洞后背疼得他翻不了身,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着数着天亮了。
阿岩路过驿站时,王守仁正蹲在菜地边上用竹片刮锄板上的泥,阿岩看了看修好的墙和门板张了张嘴:“你,来了,七天,屋,修好了。”
王守仁把竹片一扔站起来,蹲久了腿麻,他蹦了两下。
阿岩看着他蹦,咧开嘴笑了。
“笑什么。”
“你,像,小孩。”
王守仁又蹦了一下:“我本来就是小孩。我爹说我这辈子就没长大过。”
山坡上长满了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响,他蹲下来揪了一截草根放进嘴里嚼,草是苦的。
阿岩的娘路过看他蹲在竹子前面发呆:“你,看什么。”
王守仁站起来:“我想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小时候拿竹子格了七天理,格到病倒什么都没格出来,我走了几千里路挨了四十杖到这儿,还是一样的问题,理到底在哪儿。”
阿岩娘愣愣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
“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你,想,用脑子想。我们,用心想。”她又指指地上,“理,在这里。”她指指竹子又指指地下做了个锄地的动作,“在土里。”
她走了。
王守仁站在竹子前面站了很久,天黑了他也没回屋。
夜里阿岩突然从坡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声音都劈了:“我儿子,落河了。”
王守仁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往外跑,他跑到河边时一个小孩正在水里扑腾脑袋一沉一浮,他来不及脱衣裳直接跳了下去,河水冰凉扎骨头,他一把捞住小孩的胳膊拼命往岸上蹬,水灌进他的鼻子呛了一口,他的手没松,他脚底下够不着底只有手拼命划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有理没有善恶没有学问,只有一件事,胳膊不能松。
把孩子拖上岸时他浑身湿透跪在河滩上大口喘气,小孩咳出两口水哇地哭出来。
阿岩的媳妇跑过来跪下连声说着他听不懂的苗话哭得一塌糊涂,阿岩也跑过来看了一眼儿子:“活了,活了。”
王守仁还跪在地上撑着膝盖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全是河底的污泥水还在往下滴。
他忽然笑了。
阿岩娘也赶到河边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王守仁抬起头指着自己的手:“我想了半辈子理。刚才我下水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想,手自己划脚自己蹬,我脑子是空的,可是我做对了,全做对了。”
阿岩娘蹲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你,跟别的汉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用嘴。你,用手。手,不会骗人。”
王守仁站起来拧了拧衣裳上的水冷得直打哆嗦,他看着那条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格竹子格不出来的东西,一下水就明白了。知和行,原来是一回事。”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竹山坡上,阿岩的娘路过问:“你今天,跟昨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不上来。”阿岩娘歪着头看了看他,“总之,不一样了。眼睛亮。”
王守仁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从今天开始不找理了。”
“那,做什么。”
“做。做出来就是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枝在手里一折,竹枝断成两截,他把两截扔在地上:“我以前觉得理是个东西得找,找来找去找不着。现在我知道了,理不是找的。理是你做一件事的时候,那件事自己长出来的。”
过了几天,驿站附近来了个土匪头目,手下人把他绑了押到王守仁面前。匪首梗着脖子:“我犯的是死罪,要杀要剐随你。我知道你是大学问家,别跟我谈什么道德良知,我不信这个。”
王守仁看着他,一点不生气,慢慢把外衣脱了搭在椅子上:“天儿热,审案之前先凉快凉快。”
匪首愣了愣也把外衣脱了。
王守仁又把内衣脱了:“还是热,都脱了吧。”
匪首跟着脱了。
王守仁又把裤子一扒:“干脆裤头也脱了,这样才凉快。”
匪首一下捂住裤裆:“这可使不得。”
王守仁笑了:“怎么使不得。你不是说什么道德良知写都不信吗。你捂什么一。你捂,说明你心里还有一点羞耻。连你都还有,可见良知这东西,人人都有。怎么就不能谈。”
匪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最后低下头,把罪全招了。
阿岩的娘后来听说了这事,笑得直不起腰:“你,脱裤子,审案子。”
“管用就行。”
“你,疯子。”
“我爹也这么说。”
远处传来马蹄声,四匹快马冲进驿站,马上的人全是短衣窄袖腰里挎着刀,领头的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地上走过来上下打量王守仁:“你就是王守仁。”
“我是。”
领头的手扶上刀柄:“刘公公问你,这地方住得惯吗。”
王守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三匹马:“住得惯。替我谢他老人家。”
“刘公公还问你,想不想回北京。”
王守仁说:“想。”
“想的话封信认个错,官复原职。刘公公说了这话一年之内都有效。”
王守仁弯腰摘了根黄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过去:“兄弟跑这么远辛苦了,吃根黄瓜解解渴。”
领头的没接手还按着刀柄:“我跟你说正经事。”
“我也跟你说正经事。”王守仁把黄瓜塞到他手里,“你回去告诉刘公公,我认什么罪呢。我上疏是救人,救人有罪吗。如果救人有罪,那天下还有没有是非了。”
“你为了两个不认识的人搭上自己的前程,值吗。”
“值不值不是这么算的。”王守仁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杀人放火得来的官,我替人说话丢掉的官,咱俩谁的值谁的不值,你自己心里有数。”
领头的脸色变了:“王守仁你嘴硬。你可知道刘公公一句话你明天就能死在这破驿站里。”他拔了刀刀锋指着王守仁的胸口,“我今天来还带了一句话。刘公公问,白绫还是毒药,还是体面点自己咬舌头。”
王守仁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又抬眼看他,没退,往前迈了半步,刀尖抵上他心口:“张永,你回去告诉那个没蛋的阉货。”
领头的愣了:“你怎么知道我叫张永。”
“你进门的时候你的副手喊你一声张千户。当我是聋的。”
张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刀尖在王守仁胸口顶着他没退。
王守仁接着往下说:“你回去告诉那个没蛋的阉货,他要是想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可你让他想清楚了,我有手能动,能种菜能游泳能写字。他今天杀不死我,往后我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冲着他去的。他杀得完吗。”
张永攥着刀刀尖往前递了一寸:“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王守仁不退又往前迈了半步胸口抵着刀尖:“你敢。你杀就是了。”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站着,刀尖抵着王守仁的胸口。他穿着粗布衣裳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直直地顶着张永的眼睛。
张永的手在抖,他猛地收刀回鞘转身就走:“疯了,我看你是疯了。”他翻身上马回头看王守仁一眼,“你,老刘那边你自己掂量吧。”
他策马走了,留下那把黄瓜还搁在驿站门口的木墩上。
阿岩的娘一直在旁边看着,等人走了她走过来指着那把黄瓜:“他,没拿。”
“他会拿的。”王守仁蹲下去把黄瓜捡起来,“他拿了我的黄瓜就是记住了我说的话。”
阿岩娘看着他:“你不怕。”
“怕。”王守仁说,“可我怕完了还是做了。那就不叫怕了。”
夜里阿岩坐在火塘边闷了半天开口:“今天那个人,要杀你。”
“他没杀。”
“他下次来呢。”
“那就下次再说。”王守仁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起来照着他的脸,“阿岩,我今儿个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最怕的是死的时候发现自己白活了。我要是因为怕死就不说话,那我就跟那些人一样了。我不干了。”
阿岩看着他:“你,不一样了。早上,你刚来的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岩指了指他的眼睛:“这里。有东西了。”
王守仁笑了一下没说话,他伸手烤着火,火光在他指缝间一跳一跳的。
冬天过去了,雪化了河开了菜地的苗长起来了。阿岩的娘拎着一篮子红辣椒走过来:“诺。地里的辣椒。你,那年,送的种子。”
王守仁接过来掐了一截辣椒放进嘴里嚼,辣得眼泪差点出来,他笑了:“你,来,一年了。辣椒,熟了。”
“熟了。”王守仁抬头看了一眼北边,“差不多了。”
驿站门口来了个衣衫破烂的年轻人,他连站都站不稳扶着门框滑了下去。
王守仁放下锄头跑过去把他扶起来:“你怎么了。”
年轻人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饿。”
王守仁把他拖进屋里舀了一碗粥端过来,年轻人抢过碗两口喝完抬头:“还有吗。”
“有。”王守仁又盛了一碗。
年轻人喝完第二碗才缓过气来:“你是谁。”
“王守仁。这驿站的驿丞。”
“驿丞。”年轻人上下打量他看他一身粗布衣满手泥,“驿丞还种菜。”
“不种菜我吃西北风。”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是逃兵。从充军队伍里逃出来的。按律逃兵抓到是死罪。”
王守仁看着他:“你先吃。”他又舀了第三碗粥递过去。
年轻人没接:“你收留我,官府查到你跟着窝藏逃犯,你也跑不掉。”
“那就跑不掉。”王守仁把碗又推近一点,“你吃不吃。”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接过来慢慢喝完,他放下碗抹了一下嘴跪倒在地:“我跟你学。学你做人也行,学你种菜也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不走了。”
王守仁失笑:“我这儿不缺人。”
“缺。”年轻人说,“你那片菜地只有你一个人种。我看了,你浇水都跟不上趟。你缺。”
王守仁看了他半晌把锄头往他手里一塞:“先学浇水。”
年轻人叫聂豹。
第二天王守仁站在菜地边上:“你浇水,我在旁边看。”
聂豹提着桶一趟一趟从河边提水,提了五趟王守仁喊住他:“停。”
“怎么了。”
“你心里在想什么。”
“想什么。”聂豹一愣,“我在浇水啊。”
“我问你提水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想别的事。”
聂豹想了想:“有。我想我什么时候能把这水浇完。”
“明天浇的时候别想什么时候浇完,只想着手里这桶水。”
第二天聂豹浇了一天水,傍晚回来把桶一放忽然蹲在地上鼻子一酸,王守仁走过来:“怎么了。”
聂豹没抬头:“我今天浇了一整天水,一整天只想着水别洒出来。我没想我什么时候能浇完。浇完的时候我甚至有点舍不得放下桶。”他站起来抹着脸,“先生,浇个水而已,我活了二十年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王守仁说:“你刚才心里那个感觉,就是学问。”
聂豹抬起头:“先生,学问就这么简单。”
“简单也不简单。你要能在一辈子每一件事上都有今天浇水那个劲儿,你就不用再学什么了。”
聂豹不说话跪了下来。
天黑时远处又传来马蹄声,王守仁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停在不远处的坡上,火把在风里晃映出一面旗,聂豹猛地站起来:“先生,那是锦衣卫的旗。”
王守仁看着那面旗没动。
那队人马没有往驿站来。他们停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火光远了马蹄声散了只剩风。
聂豹松了一口气:“走了,先生。他们走了。”
王守仁站在门口看着那火把消失的方向:“他们还会来的。”
“那怎么办。”
“凉拌。”王守仁转身进屋,“泥巴地我种得了,北京城我也回得去。他刘瑾不让我回去我就等着。等到了那天,我会找到他家门口去。”
聂豹愣了:“先生,你不是说不怨刘公公吗。”
“我不怨他。我找他,不是报仇,是讨个说法。”王守仁在床沿坐下,“聂豹你记着,人活着不是只为了活着。我把命捡回来了,我得让这条命值回学费。”
聂豹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回去干什么。”
“给你牵马。”
王守仁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到时候再说。”
一天清晨,一队人马从北边的官道上远远过来,到了驿站门口,领头的是个文官,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问:“王守仁王大人何在。”
王守仁从菜地里站起来手上还带着泥:“我就是。”
文官快步上前拱手:“王大人恭喜。刘瑾已被下狱问罪。皇上诏令,召您回京,官复原职。”
王守仁没说话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文官看他没动静又问了一句:“王大人。”
王守仁问:“他认罪了吗。”
“谁。”
“刘瑾。”
文官愣了一下:“他在狱里天天骂您呢。”
王守仁低下头看了看手上的泥,他弯腰从地里又摘了根黄瓜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几下:“骂我。他还骂得动。那挺好。”他又咬了一口黄瓜咽下去,“骂我说明他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等我回去。”
文官站那儿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王守仁把黄瓜蒂往地上一扔转头朝屋里喊:“聂豹。把我的鞋拿来。”
聂豹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双洗干净的黑布鞋:“先生,你这双鞋底都磨穿了,我还说补一补。”
“不用补了。”王守仁接过来蹬上,“我要穿它回北京。”
聂豹看着他:“先生,你去北京,我跟不跟。”
王守仁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聂豹咧嘴一笑:“我给你牵马。”
文官在前王守仁在后,他迈出驿站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菜地。苗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晃了晃。他转回头走了。
山路走到一半,聂豹牵着马终于憋不住了:“先生,你回去打算怎么办,见刘瑾。”
“刘瑾下狱了,见不着。”
“那你回去高兴啥。”
王守仁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往上拉了拉缰绳:“我高兴的是,我走的时候是被人拖出去的。我回去的时候,是自己走回去的。”
北京城,午门。
雪已经化了。王守仁站在当年跪过的青石板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石板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当年他跪在那里,白气从他嘴里冒出来,散了。
他迈步往里走。
一个锦衣卫从门洞里走出来差点撞上他,锦衣卫抬头愣了一下:“你是,你是当年那个,王守仁。”
“是我。”
锦衣卫上下打量他:“你,回来了。”
王守仁一拱手:“托刘公公的福。”
锦衣卫脸色一变:“刘瑾已经,已经下狱了。你可别乱说话。”
“我要乱说话当年就乱说了。”王守仁看着他,“这身飞鱼服你穿着比我当年见的那个旧了些。那位官爷呢。”
“你说老赵。他调走了。”锦衣卫压低了声音,“不过他有句话让我带给你。他说你要是回来了,替他喝一顿酒。你那四十杖他到现在还记得。他打你的时候手都软了。”
王守仁笑了一下:“我不怪他。他打他的杖,我受我的罪,各凭本事。他要是想喝酒让他来找我。”
“他不敢。”
“那就让他把这句话留着。等我什么时候酒量上来了我去找他。”
王守仁拍了拍锦衣卫的肩迈步走了,锦衣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步走进去,喃喃了一句:“真回来了啊。”
朝堂门口的台阶上,一个老太监袖着手站着。王守仁走到面前时老太监眯起眼认了半天忽然笑了:“王大人,你回来了。”
“回来了。”
“当年你跪在午门前老奴劝你走你不走。如今你一步一个脚印走了回来。”老太监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刘公公在狱里还念叨你呢。他说,那个王守仁要是当初肯低头,何至于。”
王守仁打断他:“何至于什么。”
老太监一愣:“何至于吃这四十杖的苦。”
王守仁站在台阶上看着北京城的天看了很久才说:“那四十杖不是苦。是学费。”
老太监没听懂:“学费。”
“对。我花四十杖买回来一个道理。”
王守仁说完迈步朝殿门口走去,老太监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什么道理。”
王守仁没回头,声音传过来:“知行合一。”
殿内皇帝坐在御座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没说抬头:“王守仁,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陛下。”
“刘瑾如今已经下狱,朕会还你一个公道。”皇帝抬起头看着他,“听闻你在龙场悟了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王守仁站在殿下抬起头:“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皇帝皱眉:“太深了。说人话。”
王守仁说:“做主子的别听底下人说什么好听,要看他做什么。做了才算数。天下事都是做出来的。”
皇帝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你这是在骂朕被刘瑾哄了一年啊。”
“臣不敢。”王守仁躬身,“臣只是说,陛下往后要多看看臣做了什么,别听臣说了什么。”
皇帝把折子往案上一丢:“行了行了。你下去吧。朕知道了。”他顿了顿又说,“你这话刺耳。可朕爱听。朕往后,多看看底下人做了什么。”
王守仁退出殿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正了正衣冠走下了午门的台阶。
那四十杖的伤早好了。疤痕还在。他伸手按了按背,疼是不疼了。
他笑了一下朝宫门外走去。
门外聂豹牵着马等在那里,看他出来赶紧迎上去:“先生,陛下怎么说。”
王守仁接过马缰翻身上去:“陛下说,往后跪省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该我做的事我不用再拿膝盖去换了。”王守仁拉了拉缰绳马往前走,他坐在马背上稳稳当当的。
聂豹跟在他身后抬头看了一眼午门。阳光白花花的照得城墙发亮。他想起了先生出龙场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光。
他赶了两步追上那匹马,两人一马走在京城的官道上越走越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