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竑
户部库房门口,王竑抱着账簿站着,看人过粮。
他皱眉,喊了一声:“停下。”
几个脚夫停下。管库的朱员外郎小跑过来,陪笑:“王给事中,怎么了?”
王竑指着刚抬过去的一袋米:“这袋倒回去重新过秤。”
朱员外郎笑道:“大人,库房过秤都是校过砝码的,童叟无欺……”
“我说重新过秤。”王竑把账簿往桌上一拍,“听不见?”
脚夫赶紧把米袋抬回来,过秤。果然,轻了六斤。
王竑不说话,走到下一袋,拍了拍,腕子一掂,对另一个脚夫说:“这袋,也倒回去。”
再过秤。轻了四斤。
朱员外郎脸色变了。王竑看着他:“你那秤砣,是跟贼配的?”
朱员外郎干笑:“大人说笑了,这秤是户部校过的……”
王竑没理他,走到仓门口,推开堵门的麻包,拍了拍门板。门板后面传出空荡荡的回声。他问:“这后面是空的?”
朱员外郎脸上的笑撑不住了:“那是杂物间……”
“打开。”
“大人,钥匙看库的老周拿着,他今天家里有事……”
王竑转身,从墙上摘下一柄斧头,抡圆了照着门锁劈下去。当啷一声,锁掉在地上。门开了。里面哪有杂物,齐刷刷堆着白花花的米袋,少说一百几十石。
库房院子一下子安静了。脚夫们全停了手里的活,你看我我看你。朱员外郎的脸白得像纸。
王竑走进去,拔开一只麻袋口,抓出一把米,又松手让米粒哗哗落回去。他回头问朱员外郎:“一百石米,长腿跑你这儿来了?”
朱员外郎扑通跪下了:“大人!大人!这不是下官一个人的主意!这是历年来的老规矩——新粮入库,留一成放在暗仓,以防欠收动账……”
“防欠收?”王竑把斧头往地上一顿,“还是防审查?”
朱员外郎哭丧着脸:“大人,这也不光咱这一仓……”他压低声音,“上上下下都这么办。大人若认真查起来,牵一发动全身……”
王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上上下下都这么办?”
朱员外郎赶紧点头。
王竑一把抓住他的发髻,把他脑袋往地上掼了一下:“那是你们该剁脑袋!”这一下磕得不重,但朱员外郎吓疯了,杀猪般嚎起来:“大人饶命!”
王竑松开手,拍拍膝盖站起来,对书吏说:“写折子:户部员外郎朱某,私设暗仓,侵吞官粮,依势贪墨。请陛下严惩。”
朱员外郎慌了:“王给事中!下官背后是王公公的人!你动了我,王公公……”
王竑回头看他,笑了笑:“王公公会不会放过我,你怕是看不到了。”
书吏手抖得握不住笔:“大人……那是王振王公公……”
王竑看他一眼:“笔给你,写不写?”
书吏一咬牙:“写。”
朱员外郎下了诏狱。从此,京城的人记住了一个名字:王竑。
秋日,王竑巡查徽州。他骑在马上过了永定桥,听见前面有人惨叫。路边围了一圈人,地上趴着一个老汉,两个差役抡着板子,一下一下往背上抽。板子落下去,皮开肉绽,老汉已经喊哑了。
王竑勒马:“住手!”
差役回头,见是个七品官,没当回事:“这位大人,府衙办差呢。催税。”
王竑下马走过去:“他欠多少税?”
“三斗米。衙门的限期过了三回,老东西一味耍赖。不教训还行?”
王竑看老汉。老汉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是血:“大人!小老儿交了!三斗米,一文不多一文不少,交给张里长了!张里长昧了,硬说没交!差役老爷也不听分辩,上来就打!”
王竑心里蹿起火苗。他面上没露,问:“哪个张里长?”
老汉有气无力:“东关的张里长。”
王竑对差役说:“去,把张里长叫来。”
一个差役笑道:“大人,您一个路过的官,管得倒宽。催税是府衙的事……”
王竑看着他,没说话,从他手里拽过板子,两头一掰——咔嚓一声,板子折了。王竑把断板扔到他脚边:“你再废话,这根板子就是你的下场。”
差役咽了口唾沫,一路小跑去了。
张里长来了。与他同来的还有三条壮汉,个个横眉立目,像抬棺材出殡的孝子。他走过来,拱手,带笑:“这位大人,您叫我?”
王竑问:“这老汉的三斗米,你收了没有?”
张里长笑容不变:“大人,我是府衙正儿八经的里长,给皇上收税的。催收的数目,都有簿子。这老儿说交了,可簿子上没记。你说,是信他一个老叫花子,还是信我的簿子?”
老汉急了,挣扎着爬起来扯住他的衣摆:“你放屁!那天天擦黑,你到我屋门口来,我亲手把米袋子递给你!你说怕亏空,让我多交半斗当损耗,我也给了!你昧了又说没交!”
张里长一脚蹬开老汉:“老东西,满嘴疯话!”
他瞪向王竑:“大人,我敬你是过路官员,给你三分面子。这老儿是惯赖账的刁民,今日正好借您贵人在此做个见证,把他捆了送回府衙!”
他身后的三条壮汉挽起袖子,朝老汉逼近。
王竑没动。
张里长以为他怕了,语气越发硬起来:“大人,这徽州府的事,不归您管。您高抬贵手,该赶路赶路。今日的事,改日我请府尊大人设宴赔罪——”
他话没说完,王竑已经动了。
王竑一步跨到老汉身前,挡在三条壮汉前面。最前面的壮汉挥拳朝他面门直捣过来。王竑偏头躲过,右手一把攥住壮汉手腕,往前一拧,咔吧一声,壮汉惨叫着跪了下去。王竑抬脚踩住他肩膀,喝道:“光天化日,鱼肉良民!还有王法没有?!”
张里长慌了:“大人!你这是越权!你一个过路官,凭什么管徽州的事!”
王竑不理他,反手一耳光抽在第二个壮汉脸上,把人抽得转了个圈。第三个人从背后扑上来,王竑弯腰,借力一顶,直接把人从后背上掀翻过去,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眨眼工夫,三条壮汉倒了两双。
张里长脸色惨白,转身要跑。王竑两步追上去,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张里长扑地跪倒,王竑抓住他后领把人提起来,又往下一摁,面门磕在青石板上,鼻血当场飙出来。
张里长鬼哭狼嚎:“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王竑不松手:“我问你,米收了没有?”
“收了!收了!”
“为什么昧下?”
“小人……小人见那老儿好欺……”
王竑攥着他后领往地上又是一磕:“好欺?你眼里,老百姓都是好欺的?”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你这种里长,就是趴在百姓身上的蛆。吃他们的血汗粮,还要倒咬一口!”
张里长哭道:“小人退还!小人立时退还!”
王竑从他身上翻出那布袋米来,亲自掂了掂,扔给老汉。老汉捧着米,老泪纵横,跪地就磕头:“青天!青天大老爷!”
王竑从差役的刑具里挑了一条细绳,把张里长双手反剪捆了:“把他送回府衙。贪墨的米粮,折成银钱,交还本主。府衙若敢包庇他,你回去告诉知府:淮安王竑来过这儿。”
两个差役吓得腿软:“大、大人,您不去见见知府……”
王竑笑了一声:“老子一个七品给事中,去见他作甚?叫他洗干净脖子候着,我早晚查他的库。”
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这件事很快传遍京师。
王竑坐在户科值房里,正磨墨,门外进来同僚范理。范理关上门,压低声音:“王兄,你知道外头怎么说你?”
“怎么说?”
“说你出京巡查,不管钱粮,倒管起斗殴来了——跟一个里长当街动手,斯文扫地。”
王竑嗯了一声,继续磨墨:“还有呢?”
“还说你是莽夫。堂堂进士,打里长,传出去不嫌掉价?”
王竑把墨磨好,抬头:“他打老百姓的时候,怎么不嫌掉价?”
范理噎住了。半晌,叹口气:“你早晚要吃亏。”
王竑把笔尖舔饱:“吃亏就吃亏。老子读了一辈子书,不是为在朝堂上弯腰的。”
范理走了。王竑俯下头,认认真真在折子上写了一个字:查。
正统十四年秋,土木堡。
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英宗皇帝被瓦剌俘虏。消息传回京城,整个紫禁城像被雷劈了。宫门外堵满了人,官员、百姓、太监挤在一处,哭喊震天。郕王朱祁钰被推上监国的位子,坐在午门大殿上,脸白得像纸,两只手攥着袍角,抖得停不下来。
朝会上,群臣哭成一片。有人喊:“王振误国!”有人喊:“请殿下诛灭王振九族!”有人哭倒在地:“皇上啊——”
一片混乱中,马顺站了出来。
锦衣卫指挥使马顺,腰挎绣春刀,大跨步走到御阶前,瞪着眼朝群臣怒吼:“都吵什么!”
大殿瞬间安静了一瞬。
马顺厉声道:“国难当头,尔等不思报国,在这里闹什么闹!圣驾蒙尘,那是天数!谁敢再借机生事,污蔑王公公,本官当场拿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群臣。满殿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和他对视。
马顺哼了一声:“都退回去!”
就在这时候,王竑从人堆里冲了出来。
他一句话没喊。冲到马顺面前,一把揪住马顺的头发,死命往下一扯。马顺猝不及防,仰面摔倒在地。王竑扑上去,一条腿压住他的胸口,抡拳就打。
“你娘的狗东西!”
一拳砸在马顺面门上。
“老子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又一拳。血珠从马顺嘴角飞溅出来。
马顺被揍得发懵,回过神,杀猪般吼叫:“王竑!你敢打本官!你这是造反!”
王竑不答,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咬着牙左右开弓:“造反?你一条阉狗的狗腿,也配说造反?”
马顺拼命挣扎,七八下都没能挣脱。“你们都是死人?”他朝殿上吼,“快来救人!”
没人动。
王竑又是一拳:“你也有脸喊救命?王振怂恿圣驾亲征,五十万大军死绝了,你怎么不去救他们?”他揍得两手全是血,“今天你落在我手里,我不把你打成王振的零碎儿,我王竑二字倒过来写!”
马顺挨了几拳,急了,手往腰里摸刀。刀鞘是死的,刀抽不出来。王竑看见,一把抓住他发髻,往地上狠狠一磕:“你还想动刀?”
闷响。马顺的眼白翻上来,意识涣散了一半。王竑还没停,又是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
大殿上所有人都愣住了。御座上的朱祁钰吓得站起来,嘴唇发白,浑身发抖。就在这时,兵部侍郎于谦拨开人群,喊了一声:“马顺是王振党羽,打死勿论!”
这一声令下,整座大殿像点着了的炮仗。
群臣呼啦一下涌上来,拳脚雨点一般落在马顺身上。有人踩,有人踢,有人捡起靴子往他脑袋上狠狠砸。马顺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人群散开时,马顺已经不成人形。紫袍烂了,绣春刀散落一边,脸上血肉模糊——被活活打死在午门大殿上。
御座上的朱祁钰腿一软,栽倒下去。太监手忙脚乱地扶住他。朱祁钰抖着声音问:“你、你们……打死了人?”
于谦抢上前,一把扶住朱祁钰的胳膊,低声:“殿下,马顺是王振死党,人人得而诛之。殿下若不加罪,正好安抚人心。”
朱祁钰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既是奸党……打死便打死了。”
王竑从血泊里站起来,满脸是血,袍子前襟也红透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还有两个呢?王振的干儿子毛贵、王长随呢?不能留!”
当即有人应道:“在王振府上!”
王竑拔腿就冲了出去。
王振府邸的偏院里,毛贵正翻墙想跑。王竑赶到时,他一只脚已经搭在墙头上。王竑一把扯住他腿,把他从墙上拽下来。毛贵落地就地一滚,爬起来,从墙角抄起一根铁钎,劈头就朝王竑砸过来。
王竑闪身一让,铁钎带着风声从他耳畔掠过。他不退反进,一步欺到毛贵怀里,一手抓住他手腕,一手抡直了巴掌,正正反反连抽了四五记耳光,打得毛贵两眼发直,脸肿成猪头。
“跑?”王竑又踢了一脚,“你不是王振的干儿子吗?跑什么?”
毛贵口齿不清地喊:“饶命!饶命!”
王竑把铁钎从他手里夺过来,往地上一顿:“饶你?你干爹把皇上坑进瓦剌人手里的时候,你饶过那五十万大军没有?”他回头冲跟进来的官员们喊,“拉出去,打死。”
毛贵被拖到午门外。一顿拳脚下去,没了声息。王长随早就吓瘫了,王竑朝他走了两步,他直接翻了白眼。王长随翻着白眼瘫在地上,被两个官员拖出去,一并打死在午门外。
午门外,黑压压挤满了百姓。王竑满脸是血走出来,人群静了一瞬,忽然有人带头跪伏下去:“王大人!”
紧接着,像风吹麦浪一般,黑压压一片又一片跪了下去。“王大人!”“王青天!”喊声此起彼伏。王竑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只手,全是血。他往袍子上擦了擦,走了。
当晚,王竑回家。老母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他半晌。她没问,只说:“米在锅里,去吃。”
王竑应了一声:“哎。”
他走进灶房,端起饭碗。碗里的米粒白白净净,他的手还在抖。他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他只是在想,明天早朝,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瓦剌大军逼近京城。京城戒严,满城悲声。兵部侍郎于谦调兵遣将,守德胜门,派王竑守安定门。
安定门城头上,王竑望着城下滚滚而来的瓦剌骑兵,黑压压望不到边。瓦剌人举着弯刀,呼喝着冲锋。城头的士兵脸都白了,有人的腿在抖,有人悄悄往后缩。
王竑回头看了一眼。他缓缓抽出腰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一刀砍在城垛的青砖上,火星四溅。
他吼道:“谁再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几个往后退的士兵立刻站住了。王竑把刀往地上一插,操起一块礌石,举过头顶:“都跟我站直了!瓦剌人也是肉长的!挨了石头照样开花!”
瓦剌骑兵冲进箭程,他第一个把礌石砸了下去。城下顿时有马匹嘶鸣,人仰马翻。士兵们看见一个文官立在垛口,顶着箭雨往下砸石头,顿时血往头顶涌,个个嗷嗷叫着跟上。滚木、礌石、滚油,一股脑往下倾倒。战场上吼声震天,箭矢乱飞,半天之内,安定门外躺满了瓦剌兵。
城下没动静了。士兵们瘫坐在地上喘粗气。有人站起来想去喝水,王竑却回头朝城下扫了一眼,忽然骂出声:“狗日的!又上来了!”
果然,瓦剌骑兵卷土重来。士兵们还没来得及歇够,腿肚子又开始抽筋。王竑一把提起腰刀,冲上城垛:“怕什么!他们上得来,老子拿刀剁!他们上不来,就是挨打的活靶子!”他亲自举起滚油锅,往云梯上浇下去,一阵滚油泼在铁甲上的嗤嗤声,紧接着是瓦剌兵滚落城头的惨叫。
云梯顶端露出一个脑袋。王竑两步冲过去,抡刀劈下。刀光一闪,人从半空摔下去。又一个脑袋冒上来。王竑一脚踹翻云梯,再一刀,再一个。
守城的士兵全看傻了。一个文官,站在第一线,砍瓜切菜一样。
到后来,王竑杀得满身是血,腰刀砍豁了口。他弯腰搬石头的时候,小腿突然一软,单膝跪在血水里。一个士兵抢上前扶他:“大人!”
王竑喘了口气:“老子站得住。”他扶着城墙站起来,果然又站直了。城下,瓦剌兵终于退了。
王竑靠着城墙滑坐在地,满手血泡。有士兵端了碗水过来:“大人,喝口水。”
王竑接过来。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没喝,递回去:“拿去给伤员喝。”
士兵眼圈红了,端着水走开了。
王竑一个人坐在城头,背靠着被战火烧黑的城墙,仰头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血红,像泼了一城头的血。
景泰帝论功行赏。王竑连升数级,授右佥都御史,巡抚淮扬。
那一年,淮扬大旱。
王竑到任时,路两边的树皮都被啃光了。官道上饿殍横陈,尸体没人收,一群群乌鸦盘旋在半空。他进淮安城的时候,漕运衙门里张灯结彩,知府备了接风宴。院子里飘着酒肉的香气。
王竑站在衙门口,看院中花厅上满满一桌席面。知府满脸堆笑迎上来:“王抚台一路辛苦!下官略备薄酒——”
王竑打断他:“城外百姓吃什么?”
知府一僵:“这……吃糠。”
“吃糠?”王竑盯着他,“城外百姓吃糠,你请老子喝酒吃肉?”
知府脸上的肉抖了抖:“是下官疏忽……那下官撤了席面……”
王竑没让他撤。
王竑自己上去,一脚踢翻整张桌子。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鸡鸭鱼肉滚进泥水里。汤汁溅了知府一身。知府吓得扑通跪倒:“抚台息怒!”
王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完整些的烧鸡,抖了抖泥,朝堂下喊:“来人。把这桌上的菜,原模原样送到城门口,给百姓分了。一粒米、一根菜叶,都不许浪费!”
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滚落的肉食。王竑踩过一地的汤汁,走到知府面前,居高临下看他:“你当了几年知府?”
“五、五年……”
“五年?五年你吃什么?”
“下官……下官……”
王竑又一把拎起他的衣领:“老子问你话。五年,你吃的什么?鸡?鱼?还是熊掌?”他一把把知府掼在地上,对师爷喝道,“查他的仓!查他上任五年的账!一粒米对不上,老子把你吊在城门上晒成干!”
知府瘫软在地,不敢再出一声。
王竑转身进府衙,点了灯,连夜看账。看完账本已经三更天了,他揉着眼,问师爷:“府库里还有多少粮?”
师爷小声:“三万石。”
“传令下去,明日开仓,放粮赈灾。”
师爷脸白了:“大人!那是漕粮!是准备运往京城的!没有圣旨开仓,是灭族之罪!”
王竑坐在灯下,沉默半晌:“灭族?”
师爷点头。
王竑抬眼看他:“我家里还有一个老娘。要死我先死,绝不连累她。开仓。”
师爷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王竑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分批放,别让流民踩踏起来。放粮的地方设五个。老弱妇孺先领。谁敢抢,谁就挨板子。”
师爷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拼命点头。
第二天一早,淮安城门大开。一袋袋粮食扛了出来。流民排成长龙,有人跪在地上哭:“活了!活了!”
但三万石粮食只撑了一个多月,又见了底。王竑把淮扬一带的乡绅全叫到了府衙大堂。十几个人站在堂下,穿着绸缎衣裳,低着头,谁也不吭声。
王竑坐在堂上,开口:“各位都是淮扬有头有脸的人物。城外死了多少人,不用我说,你们自己看得见。现在本官跟你们借粮:每家五百石,助赈。写借据,朝廷认账。”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姓刘的乡绅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抚台大人,小人家中实在没有余粮。倒是有一块祖传玉佩,值几百两银子。小人愿献给大人,权作赈灾之资,如何?”
他摸出一块玉佩,放在案桌上。玉色莹润,确实是好东西。
王竑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刘乡绅。他没碰那玉佩,开口问:“你家没有余粮?”
刘乡绅笑:“实在没有。”
“你家的粮仓在哪?”
刘乡绅一愣,笑容僵了半瞬:“在……在乡下。当真没有余粮了。”
“没有余粮,还能养得起东坡肉?”王竑目光落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你这一身肉膘,都是喝西北风长起来的?”
堂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刘乡绅脸色涨红,咬着牙:“抚台大人,您这是羞辱小人——”
王竑一拍案桌站起来:“老子就是羞辱你!”他一把抓起案上那块玉佩,猛地往地上摔去。啪!玉碎成两截。“玉佩碎了。现在你拿什么抵?”
刘乡绅惊叫:“大人!”
王竑绕过案桌,一把揪住刘乡绅衣领,把他整个人按在案桌上。刘乡绅的脸撞在冰冷的桌面上,杀猪般叫起来:“大人!你这不是勒索吗!”
“勒索?”王竑把他按得更死,“城外饿殍满地!你穿着绸缎站在老子面前说你没有余粮!你不是没有粮,你是良心让狗吃了!”他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说!出不出粮?”
刘乡绅被按在桌上动弹不得,后来干脆豁出去了:“不出!打死我也不出!抚台大人,你不过是个巡抚,我刘家三代积累的家业,你还能——”
“三代积累?”王竑冷笑着打断他,松开手,“好啊,那老子就告诉你什么叫强龙压倒地头蛇。”
他直起身,朝堂下师爷吩咐:“去查。刘家名下土地多少亩?房产多少间?粮仓几座?都给我查清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查清楚之后,把他家仓里的粮食,一粒不剩,全给百姓分了。分完粮,再查他家有没有瞒报田产、偷漏赋税。哪一条犯了,按律办。”
刘乡绅脸色唰地白了:“大人!大人!小人出粮!小人出八百石!”
王竑拍了拍他肩膀:“晚了。我刚才给你机会,你跟我耍心眼。现在不光是出粮的问题,是你要挨板子的问题。”他转头对亲兵说:“拖下去,打二十板。打完再让他出粮。”
刘乡绅被拖出去,板子声一响,满堂乡绅齐刷刷跪倒:“小人愿意出粮!”“小人出五百石!”“小人出七百石!”
王竑站在堂上,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淡淡开口:“早这么识相,何必让老子动手。”
他坐回案后,对师爷说:“挨个记清楚。谁家出多少粮,写成大红匾,挂在门口表彰,让满城百姓都看见——‘急公好义’。”
乡绅们哭笑不得。王竑已经低下头去看下一份公文了。
粮渐渐有了,人活了过来。淮扬的百姓开始叫王竑“王青天”。王竑听到了,嗤了一声:“什么青天,我就是个爱打人的粗人。”他摆了摆手,“都种地去!别在这儿围着了。”
然而,就在粮食见尽、百姓开始回村复垦的时候,出了事。
有人来报:城东黑牛沟,一伙地痞趁着饥荒,把官府的赈粮截了。十几个流民上去讨要,被打得头破血流。
王竑放下笔:“有多少人?”
“七八个,领头的是个泼皮,叫赖三,是城里有名的恶棍。”
王竑起身:“带路。”
他没带多少兵,只带了两名亲兵。到了黑牛沟,果然见几个地痞堵在路口,身后三辆板车,车上是皱巴巴的米袋。地上缩着几个流民,抱头挨打。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抄着棍子,骂骂咧咧:“你们这些死要饭的,老子帮官府运粮,你们也敢抢?找死!”
王竑下马,走过去:“赖三,你帮官府运粮?”
赖三回头,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王竑从怀里掏出牙牌亮了一下。赖三认出了这是个当官的,脸色变了一瞬,又挂上笑:“哟,大人!小的正帮公家运粮呢!”
“运到哪?”
“运到……运到城内粮仓!”
“粮仓在东门。你往城东黑牛沟走,是嫌路近?”
赖三脸上的笑一僵,眼珠乱转:“这……天黑路绕,想抄近道……”
王竑冷笑一声,上去,一脚踢翻他手里的米袋。袋口散开,白米哗啦淌了一地。
赖三脸色狠起来:“大人,你就算是个官,也不能拦着咱爷们运粮!这粮是上边点名要的!你要是耽误了,你担得起吗!”
王竑不理他,走过去,弯腰抓起一把地上的米:“这是赈灾粮。”他转头看着他,“你是哪家的‘上边’?”
赖三嘴硬:“这你别管!识相的快让开!”
王竑把米扔回地上:“识相?我的相,只有一种——”他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揪住赖三的腰带,单手把那两百来斤的横肉大汉整个掀翻在地。赖三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后脑勺就撞在地上。王竑一脚踩住他的胸口,“你得先问问老子的拳头认不认识你。”
旁边几个地痞扑上来。王竑转身一脚踹翻一个。第二个端着棍子砸过来,他侧身让过,反手一把抓住棍子,劈手夺下,照着那人肩膀就是一棍。那人惨叫倒地。剩下的几个见势头不对,扔下米袋就跑。王竑追了两步,逮着一个,一脚踹在屁股上,踹了个狗吃屎:“跑?都给我蹲下!”
七八个地痞,蹲了一排。王竑让亲兵用麻绳把他们串成一串,押回府衙。路上,赖三还在哼哼:“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高抬贵手……”
王竑回头瞥他:“高抬贵手?你抢老弱妇孺的救命粮的时候,怎么不高抬贵手?”他踢了一脚,“你这种泼皮,好日子过到头了。进了牢里,老子再慢慢跟你算总账。”
那年冬天,淮扬终于落了雪。王竑站在城门楼上,看着白茫茫一片大地上的炊烟。有百姓在城下喊:“王青天!过年到我家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