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竑笑着骂了一句：“老子没空！回去种你的地！”

过了几年，王竑调任总督漕运。

漕运衙门管着运河上下几千条粮船，是天下最肥的差事。小官小吏吃拿卡要，满河上下都知道。王竑上任头一天，把各分司的官员都叫到堂前，立了三条规矩：不许扣船粮，不许诈船户，不许收孝敬。

官员们垂手听着，点头哈腰，一个比一个恭顺。出了门，互相对了个眼神，谁也没当回事。

十天后，济宁分司的孙同知栽了。

事情是这么起的：一个船户跪在漕运衙门口喊冤，怀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姑娘。姑娘才十二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高烧不退。船户哭一嗓子磕一个头：“青天老爷！孙同知说我的船费逾期了，要我拿女儿抵债！他那混账儿子才十六岁，就把我闺女糟践了！她才十二岁！”

王竑站在堂上，听完最后一句话，没有说话。

他抄起腰刀，大步出了衙门。师爷追出来：“大人，您干什么去？”

王竑头也不回：“我去拿人。”

济宁分司衙门里，孙同知正在看戏。王竑进去的时候，他听到脚步，转过头来，笑脸还挂在一半：“王大人，什么风——”

王竑上去，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他从太师椅上拽起来，连人带椅子摔翻了。孙同知滚了一跤，帽子掉了，发髻散开，惊叫：“你！你怎么敢——”

王竑不答话，抡起来就是一拳，正打在鼻梁上。血噗地喷出来。孙同知痛得嘶声大吼，王竑第二拳已经砸在颧骨上。他一拳一拳砸，嘴里咬牙切齿地骂：“王八蛋！你还有心看戏？”一拳。“人家闺女才十二岁！你也下得去手？”又一拳。“你比那些贪米的混账还恶！”再一拳，“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王法！”

孙同知被打得满脸开花，哭喊：“大人！下官知罪了！知罪了！”

王竑揪着他头发把人拎起来：“你知罪？晚了。”转头对跟进来的亲兵：“拖回漕运衙门。打四十军棍。打完送按察使司，依律论罪。”

四十军棍打下去，孙同知后背血肉模糊，哭爹喊娘声传出半条街。围观的百姓站在衙门外，黑压压一片，有人拍手叫好。王竑站在堂前，踩着孙同知的脊背：“你收过闸费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有没有王法？”他顿了一下，“你这种人，就是跟王振一路货色！”

孙同知趴在地上，只剩喘气的份。

消息传遍运河。沿河各分司的官员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又有人来告状：济宁卫参将陈大纲，克扣漕军口粮。克扣出来的粮食，拉到集市上倒卖了。士兵吃的是陈糠剩饭，饿得皮包骨头。有两名士兵去讨要，被陈大纲当众鞭打，打断了一条腿。

王竑听完，放下茶杯，站起来：“陈大纲人在哪？”

“在济宁卫所。他带兵，手下有两百多号人……”

王竑出门，骑上马，带了四名亲兵就去了济宁卫所。

卫所大门前，守门的士兵认识王竑的官服，不敢拦，又不敢不拦：“大人，陈将军正在校场操练……”

王竑翻身下马：“更好。省得老子跑远。”

校场上，陈大纲正坐在点将台上，两腿架在桌案上，嗑着瓜子。他看见王竑带人远远走来，没起身，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歪着嘴笑道：“哟，这不是王抚台吗？什么风把您老吹到我这武夫的地盘来了？”

王竑走到点将台前站定：“陈大纲，你克扣军粮了？”

陈大纲换了个姿势：“大人，军中发粮，有耗损，这是常事——”

“我问你克扣了没有。”王竑打断他。

陈大纲笑容淡了，慢悠悠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王竑：“王大人，您是文官，不懂军务。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路上会有损耗，这是规矩。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兵部——”

王竑已经上了点将台。

陈大纲没反应过来。王竑两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胸口的甲胄，使劲往前一扯，直接把这人从台子上掼了下去。陈大纲摔在点将台下的沙土里，吃了一嘴的泥，翻身就要拔刀。

王竑跟着跳下来，一脚踩在他拔刀的右手上。陈大纲吃痛，刀拔不出来。王竑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兜头甩了他一脸。陈大纲嚎叫：“你敢打老子！老子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王竑蹲下来，一把掐住陈大纲的脖子，“你也配？你在城头杀过敌？你护过一方百姓？你就知道倒卖军粮！你这种人，连马顺都不如——马顺好歹站在午门上被人打死，你这种东西，打死都脏老子的手！”

陈大纲被掐住脖子，脸涨得通红，双腿乱蹬。他手下几个亲兵想上来，王竑回头吼了一嗓子：“谁敢动？”他带来的四名亲兵刀已出鞘，卫所兵丁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上前。

王竑松开手，站起来：“拖出去，打四十军棍。军粮三天内如数补上，少一石，再加四十棍。”

陈大纲被两个亲兵拖走，嘶声叫道：“王竑！你敢打武将！我要告到京里！”

王竑朝他的背影喊：“去告！你到了京城就说：王竑又打人了。老子从户部打到徽州，从徽州打到午门，从午门打到淮扬，从淮扬打到漕运，现在轮到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边话音刚落，另一边又有人来报：“大人！有一伙军汉，抢了集市上的粮摊，正在闹事！”

王竑骂了一声：“他娘的，今天专跟老子过不去？”他翻身上马，对亲兵道：“走，去看看！”

集市上，十几个穿着号衣的士兵掀翻粮摊，正把一袋一袋大米往车上抬。摊主抱着一个军汉的腿哭喊：“军爷！这是小人的活命粮啊！”军汉一抬脚，把摊主踢飞出去。

王竑赶到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催马冲上去，马鞭开路，劈啪两声，抽翻两个正往车上扛米的军汉。马冲到人群中间，他一勒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落下时踏碎了一只米袋，白米哗啦啦淌了一地。王竑坐在马上，马鞭朝众军汉一指：“都他娘的给我住手！”

几个军汉愣了一下，有人不服，梗着脖子喊：“你谁啊？卫所的公事，你也敢管？”

“公事？”王竑跳下马，走到那人面前，“抢老百姓的粮摊，是你家哪门子公事？”

军汉嘴硬：“这是陈参将的军令！衙门欠了卫所军饷，让兄弟们自己取粮！”

“陈大纲？”王竑笑了一声，“陈大纲刚让老子打了四十军棍，正趴床上哼哼呢。你是听他趴着下的令？”

军汉脸色变了。王竑已经完全没耐心了，他一脚踹翻那人，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散米，狠狠地砸在那人脸上：“军饷的事，老子去跟衙门算！你们几个拿百姓的粮，就是匪！给老子卸了刀，蹲墙根去！”

亲兵上前收刀。几个军汉还想反抗，一个拔刀刚拔到一半，王竑反手一鞭子抽在手腕上，嗷的一声，刀落在地上。王竑抬脚把刀踢远，喝了一声：“蹲下！”

十几个军汉，蹲了一排。王竑让人把粮摊的东西都归还原主，又从他们抢来的车上，挑了两袋最满的米，放到那被踢翻摊主面前。摊主又惊又喜，刚要跪，王竑一挥手：“别跪了。回去过日子。”

摊主眼眶一红：“大人，您是……”

“王竑。漕运上那个爱打人的。”

摊主愣住了。半晌，他猛地跪下去：“王青天！原来您就是王青天！”

王竑骂了一句：“说了别跪，听不见？”他翻身上马，对亲兵说：“把这些人押回衙门，回头去找陈大纲的账房，把军饷的事给我对清楚。”他顿了顿，“从今天起，漕运上下，再有一个敢碰百姓一粒米的，老子让他把米一粒一粒咽回去。”

那天之后，漕运上下风平浪静了好一阵。直到有一天，一道圣旨送到了漕运衙门。

景泰帝病重，英宗复辟，于谦被杀。王竑是景泰朝的重臣，新账旧账一起算，一道圣旨下来：贬浙江参政。

旨意送到时，王竑正在院子里劈柴。宣旨的太监念完，他听完，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知道了。”

太监愣了：“大人……您不谢恩？”

王竑说：“贬官也是恩，谢了。”拱拱手，转身进屋，收拾了两件旧衣裳，背着包袱就走。

师爷追出来：“大人！您带上点盘缠！”

王竑头也不回：“要什么盘缠？路上还能饿死不成？要是碰上不长眼的地痞，老子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一路南下。走到半路，一个年轻人追上来，扑通跪在他面前：“王大人！小人是当年淮扬灾时被您救过的孤儿！听说您被贬，小人赶了两百里路来送您！”

王竑看了看他：“你长大了？”

年轻人哭着磕头：“大人，您当年放粮，小人全家才活下来。小人没什么能报答您的，这里有一双布鞋，是小人娘做的，您路上穿。”

王竑接过布鞋，塞进包袱里，说：“鞋我收了。你回去，好好种地，好好做人，就是对得起我了。”

年轻人还要磕头，王竑一挥手：“走吧！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年轻人被他骂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王竑还站在原地。

王竑在浙江做了几年参政。后来又被人弹劾，革职为民。他也不争辩，收拾包袱回了甘肃老家。老家院子里的草长到一人高，他花了三天拔干净。邻居问他：“王大人，您委屈不委屈？”

王竑说：“委屈什么？我王竑这辈子，打过的贪官比你们见过的都多。够了。”

他在院子里栽了一棵槐树。每天浇水，闲了就坐在树下看书。村里小孩问他：“王爷爷，您以前当官的时候，真在午门上打死过人？”

王竑摸摸小孩的头：“打是打过的。不过我只打坏人。”

小孩又问：“那您是好人还是坏人？”

王竑笑了：“我啊，我打坏人的时候是好人，打我的时候是坏人。”

小孩被逗乐了，咯咯笑着跑开了。王竑看着他的背影，又低下头去看书。

成化初年，朝廷又想起了他。圣旨到的时候，王竑正靠着槐树打盹。宣旨的太监喊了三遍，他才睁开眼。太监陪笑：“王大人，皇上请您回京任职。”

王竑摆摆手：“麻烦公公回禀皇上，就说王竑老了，打不动了。”

太监急了：“大人，皇上念您忠直，才重新起用您。您要不接旨，小的不好交差。”

王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跟皇上说，我王竑这把老骨头，留在这槐树底下挺好。朝里有的是能人，用不着我了。”

太监无奈，走了。

后来王竑去世，享年七十五。他死的时候，邻村的人来帮忙，在槐树下挖出一坛银子。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淮扬赈灾，米粮账目，余银三十两，还之于民。”

村里人用那三十两银子，给王竑修了一座小庙。庙里没有像，只栽了一棵槐树。每年春天，槐花开得雪白。有孩子问：“这庙里供的是谁啊？”

老人说：“供的是一个打人的官。”

“他打谁？”

“打该打的人。”

孩子想了想，又问：“那他打赢了没有？”

老人看了一眼槐树：“他活到七十五。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