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有作业了。
这天早饭,师父喝完了粥,拿蒲扇敲敲桌沿,宣布了一件事。
“从明天起,”他说,“你每天写一份作业。”
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周文渊正在给诺诺剥虾,虾停在半空,小满抬起头,连趴在诺诺脚边的糖糖都支棱起了耳朵。
师父留作业,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入岛三个来月,师父的功课从来都是“睡觉”“吃饭”“追蝴蝶”,什么时候有过“作业”这种正经东西?
“什,什么作业呀?”诺诺仰着脸问。她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村里王寡妇家的小柱子上学堂,每天回来都喊作业苦,可是喊完了又总捧着书不撒手。
诺诺早就好奇了,作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洛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本子。
蓝布封皮,软软的,纸是山上构树皮的纸,厚实,吸墨。封皮上是他亲笔写的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开心作业。
“每天,”林洛把本子推过去,“记三件开心的事。写三件,一件都不能少。”
诺诺翻开本子,第一页空空的,等着她写。她眨眨眼:“师父,就三件呀?”
“就三件。”
“可是,”诺诺很认真地发愁,“开心的事有好多好多,三件记不下怎么办呀?”
周文渊剥虾的手一抖,虾掉回了盘子里。
林洛端着粥碗,慢悠悠道:“记不下,就挑最开心的三件。”
“哦!”诺诺接受了这个艰巨的任务,把本子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只新得的糖罐。
当天晚饭后,诺诺趴在听雨轩的小桌子上,开始写她人生第一份作业。
小满坐在旁边给她研墨。
诺诺握笔握得不太稳,字是跟着周伯伯认的,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墨都透了纸背。
小满凑过去看。第一条写着:
“今日开心第一件:早上的粥是甜的。师父说是放了红枣,我觉得是粥自己开心,所以变甜了。”
小满:“……”
“今日开心第二件:小雨给果果下雨,果果掉了一个果果,砸在糖糖头上,糖糖吓了一跳,嗷了一声。果果是故意的。我看见了。”
“今日开心第三件:师父烧字纸,烧完去钓鱼,钓了一条很肥的鱼。晚上我们吃了,鱼很开心被我们吃,因为它很肥,肥的鱼就是为被吃才长那么肥的。师父是这么说的。”
诺诺写完,自己读了一遍,满意地合上本子,吹了吹墨迹,抱着本子跑去找师父:“师父师父!交作业!”
林洛正在廊下打盹,接过来翻开看了三行,沉默了片刻。
“写得不错。”他说,“明天的也这么写。”
“好耶!”
诺诺抱着本子蹦蹦跳跳跑了。林洛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看着“粥自己开心所以变甜”,看着“果果是故意的”,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摇摇头,把本子搁在了石桌上。
第二天,诺诺写:
“今日开心第一件:梦见师父变成了鱼,鱼在天上飞,我在水里钓师父。钓不上来,师父太胖了。”
“今日开心第二件:蝴蝶来看我,落在我作业本上,不肯走。它是不是也想写作业呀?蝴蝶的作业应该是‘今天吸了三种花蜜’。”
“今日开心第三件:姐姐笑了!姐姐平时不笑的!我给她看昨天的作业,她笑了!我的作业会治病!”
小满在旁边看到这一条,耳根忽然有点热,伸手要去抢本子:“这条不算。”
“算!算!”诺诺把本子举得高高的,满院子跑,“姐姐笑了就是开心的事!”
第三天,她写:“小黑把脑袋伸进窗户看我写作业,窗户太小了,它的眼睛比窗户还大。”第四天,她写:“周伯伯抄书抄睡着了,脸上印了字,我不告诉他,让他带着字去吃饭。”第五天,她写:“师父午睡打呼噜,糖糖以为是打雷,吓得钻进我裙子里。师父的呼噜会吓老虎,师父好厉害。”
本子一天一页地厚下去。
第六天,她写:“小雨今天不下雨,就飘在我头顶上陪我写作业。它说太阳晒着写作业最舒服。可是它的影子把我的字晒歪了。”第七天早上,她补写:“昨天晚上作业本自己发光了,淡淡的,像月亮。我问它是不是也开心,它没说话。作业本不会说话,好可惜。”
小满每天夜里都会把那个蓝布本子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一遍。
翻到哪一页,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翻完了,心里那一小块总是绷着的地方,就松快一点。
有一夜她翻到“姐姐笑了,我的作业会治病”那一条,指尖在“治病”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变故出在第七天。
那天周文渊来听雨轩送新墨——诺诺写作业费墨,十天用了人家一个月的份——进门时诺诺正被师父拎去湖边“上钓鱼课”(实际是躺在师父腿上睡午觉),本子摊在小桌子上,墨迹未干。
周文渊是搞学问的。搞学问的人,见字就想读,这是病,治不好的那种。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小师妹的字有没有长进。翻开本子,读完第一页“粥自己开心所以变甜”,他的嘴角翘了一下。读完“果果是故意的,我看见了”,他笑出了声。读完“钓不上来,师父太胖了”,他扶着桌沿,肩膀抖个不停。读到“师父的呼噜会吓老虎,师父好厉害”,他终于憋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笑得直不起腰。
笑了半晌,他忽然顿住。
天机阁阁主周文渊,八万年修持,七情六欲早就淡得像隔夜的茶。
他这一生,研究法则,推演天机,快乐这种东西,于他早就是纸上的一行注脚。
可方才那半刻钟里,他笑得像个三百岁的毛头小子,但不是被逗笑的。
逗笑是门技艺,讲究机锋,听的人心里先有准备。
方才那种笑不一样——那是一种从心里深处自己涌上来的、暖乎乎的东西,像数九寒天里有人往他手心里塞了一碗热粥。
周文渊盯着那个蓝布本子,学术的神经嗡的一声绷紧了。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刚一碰到纸页,那行“粥自己开心,所以变甜”上,仿佛有一缕极淡极淡的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爬进心口里,把那里头一块他自己都不知道冻了多久的地方,轻轻烫了一下。
“赤子道心……”他喃喃,“落于笔墨,墨也染上了?”
他鬼使神差地取出了自己的玉简。
异象不落简,这是师父立的规矩。可这不是异象——这是一本作业。
天机阁阁主抄录几行童稚文字做“心性研究样本”,这算学术,不算异象。
周文渊在心里给自己找补了八十八个理由,然后提笔,把第一页那三条,一字一字誊了下来。
誊完了,他自己又读了一遍,又笑了一次。
第二天,天机阁的送简弟子登岛,周文渊把誊录的那页“研究样本”夹在例行的玉简里,让弟子带回阁中归档。
归档前,照例要过一趟抄录房,由三名抄录吏各誊一份副本。
当天傍晚,天机阁抄录房传出了一点小小的骚动。
三个抄录吏,誊到同一页纸的时候,不约而同停了笔。头一个誊到“粥自己开心所以变甜”,咧开了嘴;第二个誊到“果果是故意的”,笑出了声;第三个誊到“钓不上来,师父太胖了”,笔一搁,趴在案上直不起腰。
三个加起来一万五千岁的老吏,在抄录房里笑作一团,笑了小半个时辰。笑完了,面面相觑,谁也说不上来方才那股高兴劲儿是从哪儿来的。
“这页……”头一个老吏揉着笑酸了的脸,“是哪位大人的手笔?”
“阁主誊的,浮空岛上来的。”
抄录房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个人同时低头,把那一页又读了一遍,又笑了一场。
那页“样本”没有按例归档。它从抄录房流了出去,一誊十,十誊百。
后来周文渊回天机阁办事,在廊下听掌简库的老吏兴冲冲提起,山下坊市已在传抄一页“开心帖”,读之忘忧,一份抄本炒到了五十块中品灵石。
他接过那页纸低头一看,头一行是“今日开心第一件:早上的粥是甜的”——正是他亲手誊出去的那一页。
周文渊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当晚,周文渊御剑连夜赶回浮空岛,进门第一句话是:“师父,出事了。”
林洛听完来龙去脉,扶着廊柱,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就知道,这个家里,就没有一样东西是安分的。”
诺诺抱着作业本从屋里探出脑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师父师父!周伯伯!诺诺今天写了特别开心的三件!第一件是周伯伯回来啦!”
林洛伸手把那个蓝布本子要了过来,一页一页翻。
本子里的字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有几个写错了,拿墨圈重重描了边。翻到最新的一页,他拿蒲扇敲了敲本子:“这条写得不对。”
“哪里不对呀?”诺诺急了。
“周伯伯回来,”林洛说,“只能算半件。”
“那,那剩下半件呢?”
“剩下半件,是他包袱里给你带的芝麻糖。”
诺诺认认真真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提笔把“第一件”三个字划掉,工工整整改成了“第一件半”。
周文渊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再看看怀里那页价值五十块中品灵石的“开心帖”,只觉得天机阁八万年建起来的学术体系,又塌了一角。
小满从廊下过,瞥见摊开的本子上“第一件半”四个大字,端端正正。她盯着看了两息,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走出三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默默把誊本收回袖中,下定决心:从今往后,这个蓝布本子,天机阁一级封禁。
至于为什么一件孩子的作业要动用一级封禁,解释起来太麻烦,就对外宣称:危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