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结束后的第三天,总参谋部下发了第一份整改通令。
通令不长,一页纸,印了三条。
第一条:东线各部队在十五日内完成通讯中继站布设,间距不超过五公里,指定专人值守,每日测试一次信号。
第二条:步坦协同训练每周不少于两次,坦克车长与步兵连长建立直接联络渠道,通讯器材必须随身携带、随车配齐。
第三条:空域报备制度即日起执行,空军出动前须向地面指挥所通报航线、高度及预计通过时间,地面部队发现不明飞行器须在五分钟内上报。
通令发到各军当天下午,郭维城就把参谋长叫进了指挥部。
"通讯中继站的设备到了没有?"
"到了。"参谋长说,"电报机五台,报话机十二台,电池箱一车皮,今早刚卸完。"
"明天开始布。从鸭绿江口往北,每五公里一站,站点选在地势高处,避开洼地和密林。布完了跑一遍信号,不达标的重来。十五天之内,我要整条防线的通讯是通的。"
参谋长点头,转身出去了。郭维城坐在桌前,把那份通令又看了一遍。
他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了一下,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收到。
他知道这条是谁加的。
同一天下午,讲武堂训练基地的炮兵靶场上,王敬之正在测距。
靶场是一片开阔的坡地,东面立着六块铁靶,最远的一块在八百米外,灰扑扑的,不仔细看几乎融进了土坡的颜色里。
王敬之蹲在一门七五山炮旁边,手里端着一具测距仪,眯着一只眼,对着靶场方向缓缓调整焦距。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军官,是基地派来跟他的助教,姓孟,刚从炮科毕业不到半年。
"八百米那个靶,你打一发试试。"王敬之放下测距仪说。
孟助教走过去装弹、瞄准、拉火。炮弹飞出去,落在铁靶前方大约四十米的地方,尘土炸起来,铁靶纹丝不动。
王敬之没说话。他走到炮位后面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又划了一道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炮位旁边,重新调整了瞄准镜上的两个旋钮。
"再打一发。照着你现在看到的十字线中心打,什么都别想。"
孟助教又打了一发。炮弹飞出去,铁靶上发出一声闷响——命中了,偏右二十厘米左右。
孟助教愣了愣,转头看王敬之。王敬之正把那具测距仪收进皮套里,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平:"你刚才第一发测距少了四十米。第二发我调的其实是瞄准镜的密位修正,把第一发的误差补回来了。你没动脑子,动了一下就能算出来。测距不难,只要你算得准。"
他把测距仪挂在肩上,往靶场边缘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明天开始,每天打二十发。打完之后自己算偏差,算清楚为什么偏了,再打下一轮。二十发打完了来找我,我告诉你下一课是什么。"
孟助教站在炮位旁边,把刚才那两发的参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风从靶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火药味和尘土的气息,在空旷的坡地上慢慢散开。
王敬之走出靶场的时候,远远看见张少卿站在基地门口,正跟一个参谋说话。
他停了一步,没有走过去,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
同一天下午,奉天机场的跑道上,高翔宇正在跟地勤组长比划一个信号弹的安装位置。
"装在机翼根部的支架上,伸手能够着的位置,不用爬出座舱就能拉。"高翔宇蹲在机翼旁边,用手比了一个宽度,"要能装三种颜色的弹——红色是敌情,绿色是安全,白色是引导。三种弹分开放,拉错了就乱套了。"
地勤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机械师,头发花白,蹲在他对面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支架用轻钢做,焊在机翼主梁上,不影响副翼操纵。弹仓做三个槽,每个槽装一发,拉绳通到座舱里。"
"多久能装好?"
"三天。"
"行。装好了我去试。"
高翔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远处跑道的尽头,另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准备起飞,引擎声由远及近,掠过他们头顶时震得地皮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那架飞机拉起、爬升、转弯,机翼在暮色里闪了一下金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塔台走去。
塔台上,林恒正在接一份电报。电报是从东线发回来的,报的是对岸那天的夜间试探事件已经上报奉天,另外通报了新的情况。
林恒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转交,在电报背面写了一行字:"一大队长已到机场,待其落地后当面传达。"然后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站在塔台的窗前往停机坪看。
高翔宇正从跑道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塔台底下的时候抬头朝上面看了一眼。林恒朝他招了一下手。
高翔宇上了塔台,林恒把电报递过去。他扫了一遍,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窗外。
暮色更浓了,跑道的灯刚刚点亮,一排淡黄色的光点延伸到远处。
"对岸那个飞行场。"高翔宇说,"扩建之后一次能停多少架?"
"扩完了能停四十架往上。"
"那他们现在停了大概多少?"
林恒想了想:"上个月拍的照片上能看到的大约二十架。剩下的是机库里看不见的。"
高翔宇点了点头,把电报还给林恒。"明天我飞一趟,拍新的。"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往楼下走。铁梯的台阶在他脚下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一级一级地往下沉下去。
中旬的时候,第一期军医集训班结业了。
结业仪式在讲武堂的一间大教室里举行。三十个人坐成三排,军装都是新洗过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面前桌上一张结业证书、一支钢笔、一本《战场救护手册》。陈明远站在讲台上,面前没有讲稿,手里也没有拿什么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们三十个人,三个月前连人体骨骼的名字都叫不全。现在你们能做止血包扎、能处理骨折固定、能在野战条件下完成简单手术。这三个月你们画的图加起来有三千多张,写的笔记每人厚过一摞砖头。没有一个人中途退出,我记着呢。"
教室里很安静。三十个人坐着,没有人动,没有人低头,都看着讲台。
"但结业不是说你们可以了。是刚好够用了。战场上的伤只会比课堂上的复杂,不会更简单。你们下去之后会碰到没见过的情况——炮弹片卡在你们不认识的位置、失血比你们算过的量更多、手术台不够、麻药不够、人手不够。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放平了一点。
"那时候靠的不是我教你们的那些图。那些图你们可以忘。靠的是手——这三个月每天画图、每天练缝合、每天在模型上划刀子的那只手。手会记住怎么干。下了战场也一样,你们记得住就行。"
他说完了,大家鼓了鼓掌,没有人站起来。
三十个人坐在那里,把桌上的结业证书和钢笔和手册收起来的声音齐刷刷的。
教室外面有风吹过,门被带了一下,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陈明远从讲台上走下来,路过第一排的时候有个人叫他:"陈教官。"
他停下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个子兵,姓胡,平时话不多,画图画得最仔细。
"什么事?"
姓胡的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他:"这是我自己画的人体肌肉分布图,画了七遍最后定了这一版。您看看,有没有画错的地方。"
陈明远展开那张纸看了一遍。纸上画着一幅人体正面肌肉图,线条清晰,标注用正楷一笔一划写的,干干净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纸叠好还给那个兵。
"留着吧。"他说,"到了部队上,自己还能用。"
姓胡的兵把纸接过去,仔细揣回口袋。他把结业证书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出了教室,小跑着往宿舍方向去了。
陈明远还站在讲台旁边,他把桌上的粉笔头捡起来扔进粉笔盒里,扣上盖,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北疆的沿江巡诊也完成了第一轮。
于镇北批这个计划批了三个月。七军的军需里挤出一笔钱,买了铁皮药箱和一些常用药品,配上三辆马车和六个卫生兵,沿着黑龙江岸线往东走,把沿线边防站点一个不漏地走了一遍。
带队的是孙大夫,就是第一批从哈尔滨总院分出来的那个中年人,说话轻言细语,但走起路来不慢,一天能走两个哨所。
他们走到了一个叫老黑口的废弃哨所。房子还在,屋顶塌了半边,墙上的泥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一个老哨兵蹲在门口劈柴,看见马车停下来了,也不起身,就蹲在原地仰头看。
孙大夫走过去蹲在老哨兵旁边,两个人蹲了个平齐。
"老叔,这哨所荒了几年了?"
"三年多了。"老哨兵把斧头放下,"没人了,就我一个守着。上头也没说撤,也没说来人,我就住着。"
孙大夫看了看那间塌了半边的屋子:"冬天怎么过的?"
"屋后面有个地窨子,盖着厚柴垛,躲进去烧个炉子就冻不死。夏天就住屋子里,漏雨就拿盆接。"老哨兵往地上啐了一口,"你要是能跟上面说说,给我送两袋米就行。别的不用,我自个儿能凑合。"
孙大夫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江面在这里收窄了,对岸的树看得清清楚楚,连树皮的纹理都能数。
再过几个月,江面封冻了,用腿就能走过来。
他回头跟同行的李大夫说:"把这哨所记上。回去报给于军长。"
李大夫掏出本子记了。孙大夫走回马车旁边,从车上卸下一袋米和一条新棉被,搬进地窨子里放好,出来的时候老哨兵还蹲在原地。
他走过去,蹲下,把一包火柴放在老哨兵脚边。
"火柴够不够?"
"够。"老哨兵把火柴收进怀里,"你们下回还来不?"
"来。这个哨所不能空着。"
老哨兵点了点头,拿起斧头继续劈柴。孙大夫站起来,上了马车,车板动了,轮子碾过碎石头,发出一阵闷响。
江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往后飘。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哨兵还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巡诊队在半个月里走完了十七个边防站点,记了六本笔记。
回到哈尔滨之后,孙大夫把笔记整理成一份报告,送到了于镇北的桌上。报告只有一页正文,附了六页明细。
正文的最后一段写的是:"老黑口哨所须重建,位置重要,冬季封冻后江面可直接通行,不能无人值守。"
于镇北看完了,在报告最后一页签了一个字:"可。"签完了,把报告放在"待办"那摞文件的最上面,让勤务兵送去了军需处。
四月的最后一天,国防课本的初稿送到了周景濂的桌上。
六本书,第一册到第六册,装订整齐,封面是统一的浅灰色,印着"定北军教育编审处制"的字样。
他一本一本翻开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合上,在封面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付印前需加一页——各地教师可依据本地情况增补内容,不必照本宣科。"
他写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锦州学堂院子里,刘望山正在带着几个孩子种菜。
地是翻过的,黑土整整齐齐地拢成几条垄,小孩们蹲在地头把菜籽一颗一颗地往土里按。
刘望山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见周老先生在窗口,朝他招了招手。
周景濂没有招手,只是站在窗口看着。
阳光照在院子里,新翻的土是润的,孩子们的手上全是泥,笑声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串一串的。
他把铅笔放回桌上,转身走回椅子坐下来,把那摞课本推到桌角,从抽屉里拿出第二册的修订稿,重新翻开。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那天夜里,训练基地宿舍的灯还亮着一盏。
王敬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暗绿色的日本炮兵操典,旁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定北军炮兵射表》草稿。
他用铅笔在射表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此表装药温度修正值缺冬季数据,建议补充寒区实测。"写完之后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八百度以下。"
铅笔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合上操典,起身吹了灯。
窗外是一轮下弦月,清光落在基地空旷的训练场上,把白天那些炮位和靶标笼在一片银白色里。
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钟,转身躺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那本操典的封面吹开了一角,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