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温景珩从李府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精气神一样。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来。期间厨娘陈妈端了饭菜过去,敲了半天门,里头才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放门口吧”。陈妈把饭菜放在门口,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里头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到了掌灯时分,温景珩终于出来了。他推开书房的门,站在廊下,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肿未消,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形,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公堂。
公堂里,沈捕头、赵四、刘六,以及县丞、主簿等一众属官都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温景珩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看到他那副憔悴不堪的模样,不少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温大人这状态,怕是撑不住了。
温景珩走到公案后面,扶着桌角站了片刻,才缓缓坐下。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公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温景珩才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师爷席慎身上。
席慎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留着一缕山羊胡,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在温景珩手下做了十年的师爷,为人谨慎,办事稳妥,从不张扬,在县衙里人缘不错。温景珩平日里对他也很倚重,大小事务都会找他商议。
温景珩看着席慎,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席师爷……你过来。”
席慎愣了一下,连忙走上前去,拱了拱手:“东翁有何吩咐?”
温景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双手撑着桌面,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席师爷……我……我真的撑不住了。”
这句话一出口,满堂皆惊。
温景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这几天……接连出了这么多条人命……李太太、芷兰、李灵玉、还有我温家的人……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到她们死时的样子……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情绪,继续说道:“我这个样子,已经没有能力继续查案了。我怕……我怕因为我的一时疏忽,让凶手逍遥法外,让更多的无辜之人受害。”
他抬起头,看着席慎,目光里满是恳求和信任:“席师爷,你跟着我十年了,你的为人、你的能力,我都清楚。这件案子,我想交给你来全权负责。从今天起,县衙里所有的人手、所有的资源,都由你调配。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事事向我请示。”
席慎愣住了。他没想到温景珩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东翁,这……这怎么使得?查案是您老人家的职责,我一个师爷,怎么能越俎代庖?”
温景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什么使不得的。现在是非常时期,非常行事。你是我的心腹,我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他说到这里,声音又哽咽了一下,“席师爷,就当是我求你了。你替我……替那些死去的人……抓住那个畜生,还云州一个太平。”
他说完这句话,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对着席慎,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把席慎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温景珩:“东翁万万不可!您这是折煞我了!”
温景珩直起身,握住席慎的手,用力握了握,眼眶里含着泪光:“席师爷,拜托了。”
席慎看着温景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心里头一阵酸楚。他跟了温景珩十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
他知道,温景珩是真的被这桩案子击垮了。他叹了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东翁放心,席某一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不负东翁所托。”
温景珩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公堂。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迈步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公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微妙。席慎站在公案前面,低头看着温景珩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众人,清了清嗓子:“诸位,既然东翁将这件案子托付给了我,那席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从现在起,所有人手听我调度,一切以查案为先。有谁不服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没有人说话。席慎在县衙里虽然不常出头露面,但他的能力和为人,大家都是认可的。而且温景珩刚才那番话,已经把所有的权力都交给了他,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唱反调?
席慎见无人反对,点了点头,开始布置任务:“沈捕头,你带几个人,再去一趟李府,把李灵玉的近身丫鬟和婆子全部带到县衙来,我有话要问。”
沈捕头抱拳:“是。”
“赵四,你去把城西王宅和城北李府的卷宗全部调出来,送到我的书房。我要重新梳理一遍。”
赵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刘六,你去街上贴告示,悬赏征集线索。凡是能提供有用信息的,赏银五十两。能直接指认真凶的,赏银二百两。”
刘六瞪大了眼睛:“二百两?大人,这……”
席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照我说的做。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多说,应了一声,也跑了出去。
席慎站在公堂里,看着众人各自散去,才慢慢转过身,走到公案后面,坐了下来。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惊堂木,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上,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在县衙后院的书房里,温景珩正坐在黑暗中,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公堂方向透出来的灯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悲伤,也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伸出手,从袖袋里掏出那张从李婉贞首饰盒里找到的纸条,展开,借着微弱的月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后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了。火焰舔舐着纸页,将那些娟秀的字迹一点一点地吞噬殆尽,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黑暗中。
他松开手,纸灰飘落在地上,被夜风吹散。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席慎啊席慎,你跟了我十年,也该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